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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润生
仡佬族。1977年生于贵州道真县三桥镇北园村。初中因家贫弃学,后一直在深圳、福建打工,做过喷漆工、捡料工、搬运工,现在贵州省遵义市某文化创意园工作。著有诗集《北园村》。
大雪落满归途 忘记一个人是危险的,忘记一群人 是危险的。雪已经很白了 再白下去,就是犯罪 雪对人间充满敌意 先覆盖群山,又覆盖田野、公路 再覆盖破屋 大雪中的故乡,已接近虚无 人不语,畜不叫。如果不是瓦片缝钻出炊烟 铁炉子窜起炉火 如果不是白菜裹着棉被,萝卜冻得通红 村庄,还有什么意义 忘记一个姓氏是危险的,忘记堂屋 暗淡的祖宗牌位,也是是危险 纸上乡愁 在北园村,我不快乐 父亲老了,土地已经荒芜 乡亲们总是用奇怪的眼光看我 在道真县城,我不快乐 没有哪一平米房屋属于我 不停搬家,丢掉了太多自信 从北园村到道真县城 从道真县城到更远的城市 我一直在逃离。为什么我 总在逃离中充满希望 北园村真的很好啊,有水田有土坡 有祖先生活过的痕迹和故事 我为什么还要逃离? 现在,我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 我的乡愁也是纸上谈兵 我觉得,我还是一个大逆不道的人 为了活着。活成了一条 丧家犬的样子 挽留 老屋挽留过炊烟 炊烟袅袅成白雾 屋檐挽留过燕子 燕子只留下空巢 父亲挽留过儿子 儿子寄居在他乡 耕地挽留过庄稼 庄稼缩小成预言 不必挽留,所有出走和回归 都带着悔意 不必站在祖宗坟前,低头沉思 福永记忆(组诗) 1、万福广场 夜已深,我游荡在万福广场 广场宽阔,闷热干燥。 一万个福字组成的福墙,只是一面漆黑的物体。福墙下, 几个衣着清凉的妇女,面容模糊 她们缓缓移动,时不时向路过的单身男人招手,吹口哨。 其中一个朝我笑,并伸出五根手指。我伸出三根手指 她做了一个OK的手势 径直带着我穿过广场,巨大的九龙柱 隐在黑暗里,不辨龙头和龙身。 2、白石厦 还记得那座立交桥,那个桥洞 那个桥洞下面的治安岗亭 1994年夏天某个星期天的下午 我和工友王某、张某一起准备走路去 看看从未见过的大海 行至白石厦立交桥洞下,王某突然大喊: “拉猪的车来了,快逃跑”。 我并不知道拉猪的车子是治安队查暂住证抓人的闷罐车,没有逃跑 张某和我被治安队员像推死猪一样推进闷罐车,闷罐车上挤满了猪 我们被卖到宝安18区遣送站 后来我又被卖到清远遣送站,再后来 我从被卖往武汉的火车上逃跑了 3、翠岗工业区 精裕厂门口的招工栏下挤满了外地人 下班时,有工人从厂里食堂打饭出来给别人吃 晚上十二点以后,有人在商店门口铺草席睡觉 最搞笑的事情是有两夫妻在草席上做爱 影响了旁边的人睡觉,而发生争吵 被巡逻的治安队抓走了 我和一个厂妹一起看通宵录像,她将我抱得紧紧的 那时候我还不会写诗 4、下石围 经过快要倒闭的鹰力玩具厂 再下一个坡就是下石围了 我就借宿在老乡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 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来睡觉 我女朋友住在石岩镇石岩湖边上 她来下石围看过我两次,第一次给我买了套衣服 第二次给了我五百块钱,临走时她告诉我 以后别拷她,说我们分手吧 一个月之后,我又被治安队抓到了樟木头遣送站 给她打拷机她没回 后来,我听人说她去广州了 再后来又听人说她在一家发廊上班 5、芳华2区 一辆无牌照金杯车在一位漂亮女孩面前停下来 车门突然打开,两个光头男人 老鹰抓小鸡般将女孩按上车 然后拐弯消失在人流中 我抬头看了看路牌—— 芳华2区 6、步行街 我刚到福永时 同学张小琼在日东厂上班 请我吃过一次炒粉,五元钱一盘的炒粉很好吃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在步行街一家按摩店看见她 她装着不认识我 两年后,我在老家的中巴车上看见她被一床厚棉被包着 面部溃烂双目无神 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在她的葬礼上 (有人说她是得梅毒死的,也有人说是得了艾滋病) 7、机场大道 老表和女朋友在机场大道上手拉手 并肩走着,一辆拉泥巴的大卡车 走路不长眼睛。将老表撞死了 血流了一地,脑浆溅出好远 他女朋友第二天已不知去向 我们几个老乡去他打工的厂子里闹了几天 最终讨得三万块钱 他父母从老家赶上来 抱头哭成了泪人 8、兴和村 同村的女孩小双,跟了一个大她二十多岁的男人 那个男人有三辆车和一幢小楼 她不去精裕厂上班了 偶尔会去海边工地上看我和她堂哥 每次去时都会给我们俩带些水果,每人一条“特美思”牌香烟 小双的眼睛水汪汪的,我从没敢正视过她 水汪汪的大眼睛。 9、派出所 福永派出所留置室的墙上,有人用硬物划出 一条一条的横线。有人写下不规范的正字 潮湿的地板上有几条臭哄哄的毛毯 蚊子嗡嗡嗡飞来飞去,晚上没有灯光 我用毛毯将自己裹住,第二天早上醒来 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有数不清的红点 中午提审,警官给了我几十个耳光 还把我吊起来,一直对我说 交待了就放我下来。“海边那个女孩是不是你杀的” “你是不是追求她不成就强奸了她,再杀人灭口” 我欲哭无泪。 三十天后,小双堂哥替我作证,说我和他一直在工地上干活,都没出过工地大门 警官才将我放出派出所 离开派出所时,我默默在留置室的墙上写下—— 陈润生到此一游。 10、汽车站 和小双堂哥送小双骨灰盒回故乡时 正是木棉花开得最荼靡的季节 汽车站旁人行道上的木棉花,红得像一团 一团的血。装小双骨灰的铁盒子 是黑色的,大客车驶出福永镇时 天突然下起暴雨 经过多年以后,每回忆起在福永经历过的一切时 都感觉到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一直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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