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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子
本名许正先,1968年生于苏北的乡村。18岁进入徐州一家县级国营酒厂,一直做一线工人,从装卸工做起,然后是制曲工、发酵工、蒸馏工,期间虽然短暂做过其他工作,但基本还会回到原来的工种。2005年与友人创办“工人诗歌联盟”论坛和民刊《工人诗歌》。2013年10月在工作中腰椎骨折,影响了劳动能力,辞职另谋生路。
异化之诗 第一章 刚入职什么都是新鲜的。酒窖大棚下,粮食发酵气息蒸腾着淡淡的雾气,其气息却极为浓烈、浑厚。独轮车从一柞宽的窖沿上飞奔,从来没看到谁掉下去。沾满醪糟的大脚板,残损的指甲盖仿佛是折断的树枝,筋骨凸起,显得极为有力。甑器高耸,在厂房空旷的穹顶上,水蒸汽盘旋着上升,乃至消失。没有什么工装撑得起日日打磨,加上醪糟酸性汁液腐蚀,没有一件工装会有原初的颜色。区别于庄稼汉的黝黑,酿酒工的脸色白皙透着健康的赤红色。他们挥舞着铁铣,巨大的鼓风机像一只独眼怪兽在前头鼓噪,粮食蒸腾的雾气环绕着这些健壮的汉子们,他们扬起经过蒸馏的粮食在鼓风机的一再鼓荡下,褴褛的衣衫灌满狂野的风,仿佛他们置身在高高的山岗上,那些高粱大麦豌豆稻子在风浪中起伏。他们肌肉隆起的脊背,汗珠滑落,衣衫随着大幅度的动作鼓动,仿佛酒神降临。绯红的天空,呈现了远古的律动。 这是一个乡村小青年对工厂最初的印象。 之前,它看到的是大地、河流。是连绵的庄稼地。是春耕、秋收。是没完没了的劳作。是每天俯仰在天空大地之间的惆怅。毛驴车和拖拉机交错运行,代表了那个时空交替更生的人文和地理。古老的村庄正在退去黑色的衣裳,黑色的鱼鳞一样起伏的屋脊,环绕村庄的坟茔,被风吹皱了,原生的树木被外来的物种杂糅。 18岁已经历经沧桑。点瓜种豆捞沙都不在话下。18岁已经是一个熟练的烧窑汉。拖拉机像一只钢铁的螳螂,在田野里梭巡,我并不知道这些钢铁的家伙会带来世界的转变。当它们越来越多得在乡村的泥土路上云集,雀鸟鸣叫,繁密的芦苇在河流湖泊里奔跑,毛驴车终于变成乡村的图腾,黑水牛从泥塘里爬上来,只剩下一排骨架,乡村终于掀开古老的棚架向新时代疯狂奔跑! 那一天终于来了,终于要辞别乡村,不再点瓜种豆,不再捞沙,不再烧窑,那天晚上的月亮早早地爬上砖窑的上空。残缺不全的月亮成为留在乡村最后的一道身影。你衣衫单薄站在河岸上。秋风起了,依傍在河岸上的砖窑庞大、黑暗,砖坯的长阵,秋风吹,将干燥的泥坯的气息向你裹挟而来。 切砖机本来就是一条小型的流水线,冷硬的钢铁的机器,将泥土旋切成型,几百年未见天日的泥土终于被剖开,就像树木的年轮,被冷硬的切刀切断,谁知道那一层一层的泥土里有多少岁月沧桑,这些都没有人会蹲下来想一想,也来不及想了。挑砖的钢叉油光锃亮,倒伏在草丛里,那些伴生暴晒在阳光下的杂草,锋利的锯齿能将风刮开个大口子,风声夹杂着虫吟终于在河流边寂静地随着水流远去!钢铁的滚轮被清洗干净,不管谁在机器旁边挑砖坯都将和你无关,明天将是一个旧称,场地上的时光已经被用旧,你也即将远离。 再简陋的机器都会有严密合缝的齿轮,这是它的物理结构决定的。当齿轮连续啮合传递运动,齿轮在传动中的应用打开了整个天空。因为有了齿轮就产生了切齿的专用机床与刀具齿轮运转的平稳性受到重视并得到很好的开发。从木轮的水车和牛车的轱辘到钢铁的齿轮的出现,齿轮终于将人类连拖带拽进入当下高速发展的时代。这些我并不知道自己和齿轮有多大的关联。当一辆解放牌的卡车在村头出现,作为一种现代的交通工具像一头猛兽,在乡村的土路上戛然而至,那种震颤和轰鸣打破了乡村的寂静,但是我并没有觉得这些和我有关。黑魆魆的村庄似乎避无可避,必须献出自己的子嗣才能祭奠这个庞然大物。我从没有看到过这么巨大的车轮和罐体,解放牌的卡车油光锃亮,又风尘仆仆。确切地说,我从没有远离过出生地,也从没有想过会远离她,可是父亲早年是个饱经患难的男人,他曾经看到过和经历过的世界从没有在我们的生活里出现过,哪怕只言片语。他为什么隐晦得那么严实?外面世界对他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十数年里不断地申诉,却毫无进展,最后的解决似乎也让我们一无所知,那个森严壁垒的世界为什么在一个男人向晚年过度的时候再打开接纳他,当他的青春终于残损地凋萎的时候,竟然还有一次迟来的慰藉,这是所有的人都没想到的,这次他终于挺起腰杆,大声地说出来,周围的人都非常吃惊。那些延续几十年的嘲笑、挤压、侮辱终于毫无重量,演变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不管怎么说因为这次机缘,成为你离开乡村的一个契机。
第二章 确切地说,那时候的工厂几乎还是个手工作坊,电气设备的运用还没有完全替代人工。了了几种机器还都是简单的电路开关,电流的中断或流动,其中一个点到另一个点的开启和关闭,接点的导通或电流通过,或左或右,红色和绿色,让人操作的机电设备。当继电器的线圈通电以后,铁芯产生强大的电磁力,吸动衔铁带动簧片,就可以利用继电器达到控制目的。机器最初的运用,是人性化的,为了减轻劳动强度,方便操作,可以随时制动,可以停下来,可以触摸。哪怕是定期保养、擦拭,机器和人的关系是那么亲近,机器对人的管控,还没有体现出来。对机器的幻想是那个时代工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铁铣、耙子、独轮车还是作坊里主要的使用工具。作为一种工业产品,作为一种液体饮品,是可以嗅到味道,触摸到温度。那种温热醇厚的原生的酒类饮品,是和人的生存和人的温度人的知觉、嗅觉是联通的。 县城也就是一条街,老师傅们大都家在农村。他们每天骑着破旧的自行车来上班,他们很爱惜自己的交通工具,在自行车容易触碰的地方,都要外加保护层,这让他们的自行车非常斑驳,如果掀开保护层,梁架却锃亮如新。一进车间就嗓门宏大,脚步带风。当他们操作,熟稔得就像侍弄庄稼一样顺手。 每当那种透明的液体通过铝制的沟槽流淌到木质的酒桶里。有别于流水的声音和形态,酒液的流淌是缓慢的,水花也是圆润的缓慢地起伏着,落下的音声也是悠长、和缓的,这让人感觉时间在这里都变成了酒液的流淌,也是那么缓慢,那种流动的质感不同于任何液体的流淌。无数的酒窖将甑器围拢在中间,总让人错觉庄稼长阵将打麦场簇拥。确切这是一种错觉。蒸汽在甑器的内部轰鸣,液体在里面上升,凝聚,导管连接着高大的冷却器。水蒸汽环绕着高大的棚架。新酒特有的云翳慢腾腾地在头顶环绕,酿酒工的深呼吸也是一种检验方式,他们通过嗅觉就可以分出酒头和酒梢,取出中段好酒,分出品级。他们没有专用的品酒的杯子,他们只有间或掉釉的搪瓷缸、铝饭盒。如果有一把花生米或咸菜,那就是最好的了。第一次见到量杯、三角瓶,刻度精美的容器弧度完美,当它偶然出现在小酒班里,让人眼睛一亮。作为计量液体的体积容器,从刻度值读出体积数,它的精确度让人恍然打开另一个世界。之前,所有的计量都是模糊的,指数都是猜测、估算。三角瓶和量杯代表着一个新的秩序产生了。将溶液注至略高于所需容量的刻度线上,再慢慢倒去多余部分,至溶液的弯月面下缘恰在所需容量的刻度线上缘,即为所需计量之容量。溶液从筒中倾出时要慢慢从嘴倾出,最后将筒口与承受器壁相接触,以移出最后的溶液。这个过程都是透明的,阳光的波点在整个车间流动、流溢。这个动作令人心动。当粗糙的嘴唇,当粗重的喘息突然屏住呼吸,动作流畅,小心翼翼地吸入那令人心醉的微量液体,那微微消耗的液体在量杯下部的刻度越来越小,似乎经过了精确的计算。可是量杯出现了,当量杯在车间里出现,工业时代的晨曦已经开始了。
第三章 可是,在另一边,一个新的生产线已经崛起,大的工业生产开始初具规模。小酒班作为一个古老的职业,正在夕阳下变成一个远去的背影。酿酒工是一个旧称,随着整个行业的衰退,逐渐减少。他们赤红的脸膛,他们使用的原始工艺经过几百上千年的演变,最终在小城变成了连标本都不存在了。曾经的支柱产业也不过落得如此下场。臧师傅李师傅还有那个王师傅早早病逝,不管当年酿造了多少好酒,都不再有人忆起。 最后一次在储酒的仓库里,看到整排的酒瓮,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那座老式楼房里,黑色的整排的酒瓮,就要被搬离。储酒的酒瓮必须要经过特殊处理,据说只有曲阜孔子的后人掌握了这门独家技艺,其主要材料是草纸糯米和猪血。仓库大堂有一只方形酒海,纯木制造,那是当时能够看到的最大的容器,容量是10T,也是整件从曲阜运来的,当年把酒海搬进仓库惊动了县城的搬运公司,拆门砸墙才搬到位。这只酒海最后不知所踪。 还有更大的容器。 在我到来之前,流水线已经具有了成熟的工业流程。它的一切工艺设备都在那里。 不管是硬件设施还是人员配备或者管理条例,作为一条流水线,作为一条每天吞吐量惊人的流水线,对新员工来说都将是惊人的。 管道缆线盘绕的流水线,下面是108立方的发酵罐,走道旋梯离地20米,每个操作室配备大量的仪表和制动按钮。稍有不慎就会出现工艺事故。人和工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严密合缝,不得有些微误差。 管道盘绕,液体的流体装置,给水、给热、供气。管道和阀门的联接,高压向低压处,利用流体自身的的压力或重力输送。有名的管道克服了管道名字的限制,具备了所有管道的功能,就像人和人之间互相排斥,又具有亲缘关系。管道的规则在程序的应用中。人成为管道的附加物,必须保障管道的畅通,和有效纾解。管道的直径决定了流水线的荷载大小。在每一根管道的上方,都有一小片设定的天空。 管道的联接体是阀门。是法兰是密封垫。联接时根据流体的性质,利用螺栓夹紧垫片保持密封。在需要经常拆装的管段处和管道与设备相联接的地方大都采用法兰联接。呼吸被夹紧了,在逼仄的空间巡查,手中的阀杆成为日常的工具。当和工友发生矛盾时。偶尔还是武器。张阿龙就是被阀杆砸伤的,当他在车间里满头绷带地走动,成为一只怪物,工友的嘲笑,他自己也笑。就像一条渗漏的管道。在管道的进程中,就像一节不需要读取的句柄。另一个被阀杆砸伤的是冷超。球阀内部因为发酵液体的日日腐蚀,流程已经很难被打开,用力过猛,阀杆反弹正好击中门牙,在痊愈期间,每次说话都要滑稽地捂嘴。管道的访问路径,似乎也会灵魂出窍,出离了管道的限制。在流水线上每个节点都是伤人的,在以后的慢慢时光里一再被证明。得有点血祭奠一下,流水线才会叫流水线! 流水线一再被拔高,从高度20米的罐体到30米的罐体,从30米的高塔到50米的塔体,直径在不断地放大,人活动的范围逐渐缩小到不用再外出巡查,或者仅仅需要偶尔巡查一下也不过是例行公事。室内仪表控制装置也不再需要用人工控制。主控室的配电柜上有208块仪表,只不过是辅助参考,后面是一排电脑。通讯等各种技术在工厂里面的应用,将人减少到极限,主控室光线明亮,鹅黄色的窗帘被空调吹得微微抖动。最紧张的时候一个人可以操作几条线,分工明确,紧张有序。液体在罐体和罐体之间通过管道流动,不用触摸,不用嗅觉,不用人的各种直觉感知,甚至连经验也不需要了,既定的程序把你作为其中一个节点,一个程序而已。如果流程上出现问题,手指在键盘上飞翔,到手指僵硬,身体板结如僵尸,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就是什么感觉都有了!就是没有人的感知,人的心理,人的情感在这种时候全面溃败。人和人之间没有交流、碰撞,甚至除了既定的程序,一切都剩下机器运行的声音。计量泵每往复一次,当量是50ml。心脏每分钟搏动多少下,血液回流多少ml?偶尔用计量杯取一个样品回来,再也没有用嘴唇碰碰的欲望。色谱仪会分别打出各种微量成份的含量,每一种成份都有其严格的计量标准。如此,工业化就是人体的每一个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