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之心

我的一部分
还在三十年前
没有出来
那天黄昏
掐灭烟头
冲刷马桶
整理镜像，
我从三里屯南街
去北街的
一个酒吧
喝一杯青春
的老酒

我出门的那一刻
昏暗的老宅
露出诡异的笑容
我至今还能听见
那刺耳的
折断影子的关门声
那一刻，
时间再一次哑火

从那以后
我带着我剩余的一部分
泡吧、泡妞
挣钱、做梦、
胡言乱语
我经常觉得我只拿出了
一部分去爱对方，
也只有一部分和她分手
一部分难过
一部分力不从心
前几天我还暗中窃喜
它们封控住的也只是
我的一部分
另一部分的贪恋、虚无
好色、真诚、正义、懦弱------
被时间秘密关押着
而我只想找回
我灵魂出窍的
那一部分

老宅拆迁的时候
推土机从“我”的头上
碾过
所有的怀旧
尘土飞扬
而“它”依然包裹着”我“
进入消逝
（在消逝里存在着）
就像光始终
扽着影子


直到一日午后
在一个旧书摊上
我看到一本古籍
被毒辣的日头
钻出一个黑洞，
直通三十年前
而此刻也是
一个黑洞
散发着深焙之后
焦糊的气味
我在书中行走
路，越来越窄
时间，越来越短
那些废弃的偏旁部首
拥挤着堆在路边
那些旧东西的沉默
召唤着我
前进的
腐朽之心

2022.7.,1


笼子

青春是一个笼子
肉贴着光速
始终见不到老年

窗外的阳光
绿色的黑洞
据说，我的中年有人看守，
扫码、测温、投食
一个姑娘甩头而过
更多的鱼游到了岸边
沉默了一会儿
同时张开了嘴巴

2022.6


一支箭


一支箭
嘴巴张开，

含着一支箭
像分头含着一个暗语
到下一个路口
吐出密码

剩余的人还在夜晚接龙
慢慢地被秋意删除


2022.8


一种速度

一种速度
抵达马车丢失的静
在阴雨中寻找
我们的距离是黑白记忆中
偶然飞过的彩蝶
狂野的花有一种穿越乱世的简朴
修长敲动琴键
旧 反复诞生着当下

云淡风轻
恍若隔世
低调也是一种速度
从惊艳中萃取
民国淡雅的风烟

美，再一次确立了
边界的虚无

此刻，我只想说出
一只鸟，一条鱼
一朵飘出浅笑的嘴唇
在一片莫名的声响中
拥有一小块孤寂
孤寂并不深远
但是尖锐
一根越磨越薄
词语的花针


囚徒

—  给近年逝去的亲人与朋友们


人的后半生
活在慢慢地消逝里
完整被一点点缩小
而尘世如同越穿越大的外套
四面透风

入秋后的水雾
在童年的潜水钟里
弥漫消音
四十年以后
我们开始草船借箭
在空城计里
借东风

云层中漏掉的滴答往事
穿越过无数个闪亮的坟茔
与一小块泡沫的自由
无间隔地重叠在一起
外祖父空心骨灰瓮中溢出的
酒香纠缠着黑喜鹊的魂儿
在孤独的听觉上无限起飞
在湿漉漉的广场上
即将成为一种语言


口罩里的余生

今夜，我独自
将 江南亡国的山水慢慢睡醒

最先醒来的嗅觉
闻到了一种绿色
一种从头发根里长出的
足以抹杀人性深处
记忆的绿色
我已无法动身
卑微的怀旧如同一次盛大的梦魇
是时候该交出一份中年的罪状了
油腻，肥胖，多疑，矫情
自负，胆小、口苦、心软
迷恋声色却佛言佛语
恐惧时间又沉溺于
虚无波罗蜜
当我交出一次虚构的口供时
风中的少女纷纷长成了
赤兔胭脂兽

我总觉得这座江南小城
是我层层记忆凝聚的
遗忘是城外茂密的松树林
故居拆散时
我的修辞也七零八落
那些没有说出的
- 观念里的荒草
- 骨缝儿间的螺丝钉
在我内心搭建一座空城
哭也罢，笑也罢
沉也罢，浮也罢
这座空城已经历了太多
人生的空城计
笋干榨面，豆豉年糕
封我的嘴
春衫与美臀
封锁我羞耻的雄心
邂逅将一根钉子
从云水间连根拔起
三月的江南只能盛开37度以下的烟花

而当我努力地在一片假山的掩护下
慢慢消失时
口罩内的余生
依旧在帝国的春梦里进进出出

2021/6/1


七步

两个叶子相撞
两个影子相撞
两片云撞出石头的尖叫声
两个我撞成了一个
一个吞了一个
一个不待见一个
两个你 我可应付不了
两个你分裂了我
我的肉够多，可爱不够
我只能从我的微观世界里逃出
从呼吸间跨越“山海经”
留下头发、疾病与谎言

两个词语相撞
一声巨响
七步之后，化为灰烬

永恒的一天

时间将身体拉长，
一寸皮肤就是一公里的路程
从脑门儿往下走，额头经历了
童年的整个等待，失语、不到场
（迟到是一种自我等待，慢 提速，超越往昔的慢。）

我看到了一种口罩里逐渐消瘦的孤独
在每一个眼角纹里闭关
沉静，尘埃降落，灰烬取消着内心的彼岸
自我隔离，积累火腿，悬置痛风
手指在计数器上一点点
练习网球肘
窗外，中年以上的恐惧逼近
低矮的死亡
零下十七度火焰
虚无类似一种永生

闭上眼睛，晌午落日般降临
一次侥幸地逃避
我从呼吸的缝隙中潜入水底
是鱼吗？影子一样散发着异族气味的
软体生物，来自分裂，变异，传播
无法验证的口腔
彼此敌对与合谋，穿越深井般记忆的
故人凋零，谣言来自遥远的哨音
集合、卧倒、举起双手
我们还敢仰望吗？
黄昏前无辜的垂钓者
为来世种下灭活疫苗
有死者预言
谁能憋气三个月

谁就能潜伏在
自己的身体里
躲过末日的修辞

走在时间之外，带着祖先全部的静，
制造出鸟的声响
倾听逼近无限午夜的呼吸
除夕是残存的诺亚方舟
身体里的花儿，鸟儿，鱼儿
吐着泡沫进入虚无   或
成全一种永生


我身体里每天都有一只鸟飞向往生
——致敬巴里霍

当时间成为灰烬
身体成为灰烬
不要一点人间信息
此刻，枯木逢春只是一种妄念
只有语言的微光
隐隐敲响
每一个念头上
的睡莲

我的邻居死了
死于疾病。我的爱人死了，死于妄想
我的妄想死了，死于沉默
我的沉默死了，死于恐惧
我的恐惧死了，死于独裁
我的独裁死了，死于永生
我的永生死了，死于无常
每晚七点，这些肤浅的死，苍白的死，无辜的死
准时在童年的废品收购站门前报到，
调整数字，交换手稿
他们头戴面具，隐藏身份游走于各个媒体
与朝代之间，像今年春天流行的假花
我的假花的死了
死于囚禁

此刻，只要打开一扇窗户，
我身体里就有一只鸟
飞向往生


我冥想 世界也在冥想

我冥想 世界也在冥想
光在阴影里冥想
声音在沉默里冥想
子弹在速度里冥想
速度在公式里冥想
一万只小鸟在
我脑子里冥想
一万只鸟有一万个天空
每一个天空都有
无数朵白云

花朵在香气里冥想
灰烬在焚烧里冥想
万物都在自己的笼子里
安静的冥想
只有你在我笼子外面
东张西望
 

老贺诗观

对于诗而言，语言是最终的目的。

一个词，一个汉字，可以洗亮一首诗，打开一个世界。

词语打开物质世界的缺口。

我们在词语的空间里悬游、彷徨、惊奇、生长、寻找出路。诗歌打开语言，语言侵蚀世界。

比如杜甫的诗句：“碧瓦“初”寒外”；的初，一个字让寒冷地老天荒；比如王维的诗句“渡头余落日”的余字，可以无限的抹去无限时间。当代汉语诗歌中也不乏这样的词语。

瓦雷里语，散文是散步，诗歌是舞蹈。在我看来散步是有终点的，每一步都是走向终点的工具。而诗是反工具的，反逻辑的，反因果的。既不是现实与市场的工具，也不是思想与观念的工具，相反它们都是诗歌的材料。

诗就是语言自身，是语言内部长出骨肉，诗与语言同体，但又是另一种语言飞出的不明飞行物。瓦雷里语：一句话在表达完意义后还有价值。也就是诗歌是语言的无意义的剩余价值。

宋《沧浪诗话》“言有尽而意无穷”。而词人姜白石言：句中有余味，篇中有余意，善之善者也。

诗的意味在于无法言说的那一部分，一首诗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语言，一部分是沉默；一部分有，一部分是无。诗指向的语言之外沉默，世界中的“无”。

从荷尔德林与诺瓦利斯开始西方的诗歌就进入了存在层面，语言既是存在的显现又是存在的边界。而中国古代文献《尚书》有云，诗以言志。志一般解释为理想抱负，但也有”志同道合“的意味，所以中国古代对诗的高度追求也是指向无法法说的“道”。


所谓现实不只是外部世界，也包括记忆、梦境、幻觉、启示、超验等共同构成了一个人的现实。诗要打破现实与超现实的边界，超验与此在得边界，眼耳鼻舌身意相互转化，色声香味触法随意合成，诗要表达语言自身长出来的东西，既是无中生有，又是有世界里的“无”。

诗是太初有言，诗是在子不语乱神之前，在趋魅儿之前，海德格尔守护的被遮蔽的敞开的世界。

诗是语言的精血与闪电，当它发生之时，一切理论全都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