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三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杨炼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杨炼,1955年出生于瑞士,成长于北京。七十年代后期开始写诗。1983年,以长诗《诺日朗》轰动大陆诗坛,其后,作品被介绍到海外。他迄今共出版中文诗集十四种、散文集二种、与一部文论集,已被译成三十余种外文。杨炼作品被评论为“像麦克迪尔米德遇见了里尔克,还有一把出鞘的武士刀!”,也被誉为世界上当代中国文学最有代表性的声音之一。杨炼获得过诸多文学奖项,其中包括2024年诗集《一座向下修建的塔》入围英国笔会希尼奖;2024年波兰兹比格涅夫·赫伯特国际文学奖;英国笔会奖(2023);英国萨拉·麦克奎利国际诗集翻译奖(2021);中国首届汨罗文学奖·九歌奖(2020);意大利苏尔摩纳奖(2019);雅努斯·潘诺尼乌斯国际诗歌大奖、拉奎来国际文学奖、意大利北-南文学奖等(2018);英国笔会奖暨英国诗歌书籍协会推荐翻译诗集奖(2017);台湾首届太平洋国际诗歌奖·累积成就奖(2016);意大利卡普里国际诗歌奖(2014),意大利诺尼诺国际文学奖(2012)等等。杨炼于2008年和2011年两次以最高票当选为国际笔会理事。2013年,杨炼获邀成为挪威文学暨自由表达学院院士。自2017年起,他担任1988年创刊的幸存者诗刊双主编之一。(杨炼照摄影:友友)


绝境之诗:从不可能开始
——《幸存者诗刊》2023年第二期卷首语


《朝向一种不可能的诗学》,这个标题令我眼前一亮!这是本期幸存者诗论栏目主持人、诗人姜涛筛选出的青年诗歌批评家张伟栋的文章,依我看来,这堪称艰难时代一篇难得的杰作。


首先,“不可能”,是个精彩又到位的表述。那本身就是我最喜爱的话题之一,仔细想想,我们开始诗歌写作以来的经历,简直就是一部“不可能”的历史。文革废墟,八十年代反思,九零减一的哭喊,血腥味中的漂泊,假“全球化”之名实现的世界性权钱勾结,2019后一重重叠加到头上的灾难,亲眼目睹的噩梦之返回……“不可能”,是对当代中国诗人经验的最佳概括。仔细想想,又何尝不是对当今世界的概括?每个人心头,重重压着的巨大问号,困惑却无解,个人之力与之相比,何其渺小渺茫?无奈与无力,谁睁开眼睛,谁就知道,这是我们的真正感受。四顾茫然、走投无路,从俄乌战争中世纪式的野蛮杀戮,到张家界风景中相约跳崖、掐灭自己生命火焰的孩子们,在在指向人类共同的感受。人,能幸存吗?值得幸存吗?历史这只漏船,在行驶或其实早已沉没?这绝境,一层层加深,似乎永无止境。我们心底,除了湿漉漉溢出黑暗,还剩什么?


其次,这个标题(和这篇文章)的内涵,还不止于此。请注意标题开始那个词——“朝向”。是的,我们并未真正抵达“不可能”,更没有穷尽它,我们只不过仍在朝向它行进的半途。这个绝望之旅,哪儿是尽头?有没有尽头?如果尽头终于出现,那是否正等于人类的末日?这“朝向”一词,如一根手指,瞄准了远处的地平线。可是,地平线难道不是一个幻象?你以为在趋近它,其实与它永远等距。它曾经就在你脚下,又永远不会来到你的脚下。其实,它只存在于你的认知——和想象里。“朝向”,是一个恒久的无望之旅。眺望着远方,又不得不承认,根本没有什么远方。跋涉,不停而徒劳的动作,重复在漫长的一生里。这动作,本身就在赋予“不可能”确切的定义。


但是,这标题并未因此作废。一切,都落进最后那个词:“诗学”。这才是它对我们的真正意义。现实的绝境,正是诗歌的起点。诗人,永远是(必须是)那个主动站上悬崖的人。“一种不可能的诗学”,恰在指认,对绝境之研究、对绝境深度之发掘,构成了诗歌的思想能源。换言之,没有绝境意识,就没有诗。我不得不说,我全身心地赞同这认知。从文革末期开始,屈指算来,我自己的诗歌写作,也一晃近五十年了。其中弯路错路,当然不少,但引导我前行的,并不是任何学校、书本中抄来的知识,却是一堵堵迎面矗立的黑墙。石砌铁铸,冷酷坚硬,每一堵都像最后那堵,足以压死碾碎我们。但凭着冥冥中某种力量,诗歌迎它而去。以自毁之力,撞向铁墙,却一次次不期而然地,在头破血流之处发现一道裂缝、一丝微光,一首诗钻过去了,更多诗歌随之涌出。任何走过这段历史的朋友,都不难历数自己的绝处逢生编年史,甚至编月史、编日史。我们每个人,谁没经历过数次轮回?生死关头太多了,以致上升为哲思。一九八五年,我在《重合的孤独》一文中,写下这个句子:“人在现实中毫无选择的时候,精神上却可能获得最彻底的自由”。它至今有效。而另一个有用的句子“从不可能开始”,可以被读作“从不——可能——开始”,永远没有开始;或“从——不可能——开始”,越不可能,越要开始!因为不可能,“开始”得才更有能量!请想想,除了诗歌,还有什么在同时抗拒政治和商业的双重控制?诗歌非卖品,因为它拒绝出卖自己。“不可能的诗学”,就是张扬诗歌自由天性的诗学,也是建构反抗自觉的诗学。诗歌因此生根,因此不停给虚假油滑、口沫四溅的所谓中文诗坛,命中要害的一击!


我从《朝向一种不可能的诗学》借题发挥,写了上面那些,其中当然有特别指向当下处境的寓意。心有灵犀的朋友,在看穿我之余,或许也当会心一笑。这里,我想强调的是,“倒退”、“返回”,都形容不了今日绝境。我们的深渊,既幽邃又空幻,以致远较所有过去的经历为甚。我们亲历的“时间”之空洞、“历史”之荒谬、“进化”之虚无,就在眼前,无比触目,袒露得全无廉耻。由是,幸存者刻意逆流而上,在这期诗歌栏目里,一改过去人多而杂的情况,发起了一次目标明确的题为《噩梦的传统》的邀请展,请来十一位“信得过”的诗人,各自选出自己若干近作,并附一篇关于自己诗歌思考的小文。以此回应我们邀请信中所说:“最近数年,历史巨变频乃,人类精神状态极为动荡,真诗人、真诗歌该如何应对它?不沉寂、不放弃、不犬儒,而是反向激发写作的深邃与质量?我们每个人面对着巨大的挑战。”我读了朋友们发来的诗作,感到非常欣慰,这些有血性、有思想、有质量的作品,完全符合我预期,它们给这个时代的酷暑,送来了苦味的清凉剂,读之油然生出对诗人敏感、锐利的敬佩。我希望,每个这期《幸存者诗刊》的读者,也会和我有同感。


还是那个问题:绝境之中,我们能幸存吗?值得幸存吗?如何找到自己的幸存之途?说大话、团伙自吹不行,假超越、真逃避不行。自欺欺人,无非自暴其丑。唯一的途径,是如何调动一切思想资源,自觉深化对危机的理解,在脚下闯出突围之途。我们诗歌的总潜台词,正是历史。每个诗人,每首诗,其实都是一部“诗史”,以“诗含史”,有别于惯用的“史诗”。有这个内涵,诗思怎么可能不深邃宏大?


因此,我把海德格尔的“先行到死亡中去”,略略修正为:先行到绝境中去,让它更落到我们此在人生的实处。借张伟栋《朝向一种不可能的诗学》里的话;“诗歌作为一种普遍的知识,‘成为影响当代人精神的力量’如何可能?这是‘个人化历史想象力’所蕴含的最核心的问题,但也必然是引起诗歌争论和分裂的问题,因为我们已经太习惯于‘诗歌到语言为止’,或是诗歌是情感、形象的表达等等诸如此类的定义,而太久忽略诗歌与真理的关系,正如我们对‘真理’一词已经漠不关心或者抱有敌意。”他又说:“‘一种从所有方面看来都不可能的文学’,并不意味着文学的无能,恰恰相反,此种不可能性乃是文学的新生,其中必然蕴含着一个新的开端,文学向来是不可能性的实现”。他乐观吗?抑或这里的内涵,已注定了诗人命定的悲剧?真诗歌和“真理”(即使仅仅渴求它),从来就是一体。失却真理渴求,请莫侈谈诗歌!古今中外,这是诗恒常不变的本来面目。


我说古今中外,并非虚言。理论栏目之外,也请读读本期其他栏目。翻译栏目中,芮虎翻译的策兰好友、奥地利女诗人巴赫曼,深受二战惨痛之伤,一如策兰,把内心深痛铸造成诗。我翻译的希腊二十世纪三大诗人之一扬尼斯·李愁斯,几乎一生被监禁或软禁,却从未放弃或简化诗歌追求真理的本性。无论他反抗的希腊右派军事独裁,和中国现实表面上相去多远,诗歌本质上的不屈却一以贯之。


诗群大展栏目,格外亮眼:《总要有人捡起地上的螺丝——“异化之诗”新编工人诗典》,是一部浸透中国打工诗人血泪的大作。这里集合的百余位诗人,继数年前许立志、郭金牛们的农民工诗歌之后,又掀起了更高更强的创作浪潮。从而让这些籍籍无名、却充满诗歌丰沛活血的诗人,大幅度覆盖和超越了那些有名无实的诗人花名册。编者秦晓宇把这一首首诗,称作一只只螺丝似的“无名者的记忆”。是的,它们不止令诗人自己、更令整个污秽的中国文学不至于“生锈”。


总之,这期幸存者诗刊,并非可有可无,而是在这个中国之命运、中国文化之命运面对大危机和大是大非之时,诗人们的不可回避之举,更是还“幸存者”三字本来面目之举。我们这样做,基于诗之本性。它为什么存在?诗人寄生于自己写下的文字,它们是不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我们是否根本在浪费时间、浪费生命?面对此一提问,我们不能不为自己寻找答案。


万变归一,还得回到张伟栋点明的“诗学”二字。绝境之诗——必须是诗!经得起对真理和对诗歌质量双重追求的考验。这让诗,直接站到了宣传的对立面。它逆反一切低级口号——一切权力游戏的变形记。个性鲜明的“诗学”,反对它们全体!


再引我自己一句旧话:“没有天堂,但必须反抗每一个地狱!”


杨炼

2023年7月25日,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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