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三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杨炼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李不嫁,本名李杰波,男性公民,居长沙,传统媒体从业者。1966年生于湖南桃花江,毕业于湘潭大学哲学系,上世纪八零年代末因众所周知的原因入狱停笔。2014年回归诗坛,因其诗作的特立独行而被称为湖南的老诗骨。
李不嫁的诗(附创作谈)


 

活在李不嫁的时代

 

总有一天人们会明白这都是为了什么

到时不会有谜团,人们会听到

沉默年代发出的声响

证明我们为了什么而活着

为什么不能像牲口那样任由宰割

我们会重逢,在故乡的田野

种遍紫云英与兰花

把春天的地毯铺向天涯

我们会重新耕种土地

日落时相见,

仍会热泪盈眶

 

多么悲壮啊,活在李不嫁的时代

当万物被命令闭嘴

只有诗人歌唱当万物歌唱,刀子也撬不开他的牙关

                      2020-12-5

最后一位地主也死了

 

他是看着我长大的

从咿呀学语,到蹦蹦跳跳

背起书包去上学

他在我饿得发慌时,朝我的小手里

偷偷塞过一只烤红薯

哦,从前的乡下,多的是这样

毫不起眼、胆小如鼠的小老头啊

若不是那只喷香的烤红薯

我早已和同代人一样

将他从记忆里

抹去

 

哪管他,有过良田万亩

纵使皇帝也不曾夺去

哪管他一夜被瓜分,从此屈辱如牛马,赤贫如猪狗

                       2020-12-20

吃了么

 

这是父辈们

挂在嘴边的问候

回一声吃过了,会让彼此暖心

你要中气十足地应答

温饱之人,当理解那深植于记忆中

挥之不去的恐惧:

居住在小镇的老父亲

直到如今,还在见缝插针地种菜

一兜兜红薯招人喜爱

年近八旬的母亲

似乎有一副铁制的胃,收纳桌上的残羹剩饭

 

他们经历过世上最大的饥荒

我奶奶,是千万饿殍之一;我外公,是千万饿殍之二

                          2021-2-3

阿尔巴尼亚之吻

 

如果你有过我那样的童年

就会明白

什么是清教徒式的家庭,什么叫清规戒律

父母不会在你面前表现亲昵

他们不会亲你,也不会教你如何去爱

你得自己去体会

除了目睹村里的大牲口交配

还有一个途径

看外国电影

 

比如一部阿尔巴尼亚的影片

我看了不下十遍

因为一个接吻的镜头:雨中的少女,黑白分明的脸

                    2021-1-27

一个湖南人瞻仰曲阜

 

我们的上一代,

由一个湘潭的女孩

振臂一呼,

曾经撞进了这里

抡起大锤,砸烂了孔府、孔林,捣毁了孔庙

如今它们都得以重建

在原址,更牢固,更坚不可摧

如今我到此瞻仰,却从不回避自己来自她家乡

湖南,那文化刽子手

诞生的地方

 

我来上一炷香,向古人致歉;我来上二炷香,替今人赎罪

                        2021-3-3

多么令人厌恶,却又无法阻止

 

比如五十年前

和懵懂无知的小伙伴

在音乐老师的指挥下

一边扯开嗓门高唱,一边挥拳舞蹈

那三首人人必须学会的

口口红

和国际口,以及大海航行口口口

 

五十年后,当这一幕

由我们的下一代完美重现

多么令人厌恶

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却又无法阻止

                      2021-4-23

有时我写到敏感的词汇

 

有时我写到敏感的词汇

通常会遭到屏蔽

我知道,这样的诗歌并不讨人欢喜

就像清洗伤口的护士

因为总是触到人的痛处,而招致呵斥

我只是尽一个诗人的本分

带你们返回过去的黑暗年代

让你们在黑暗中

像接受核磁共振一样

检验,校正

自己的人格

和灵魂

 

那是看不到光明的年份

那是大多数人,至今忌讳的两个字

文,是文化口口口的文;革,是口口大革命的革

                       2021-4-21

520

 

哦,我爱你

林!亲爱的姐姐

被秘密处决时年仅36岁

哦,我爱你,张!亲爱的母亲

被一柄钝刀割破了喉咙

那一个个美丽的名字,现在却被强迫屏蔽

以前我能大声呼唤

比空气还珍贵的自由与爱情

现在却只能保持沉默:

簇新的一代,雨后春笋般,接过了父辈的剑戟刀枪

                        2020-5-20

庚子年热词

 

创新、科技、农业、收入

内需,就业,基层治理,人口老龄化

国安法,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核心技术,实体经济,粮食安全,练兵备战

在官方,关于香港

删去了坚持“一国两制”

关于台湾,统一的前缀“和平”也悄然不见

 

在民间是春节晚会,万家宴

人不传人,人传人,武汉封城、隔离

蝙蝠,病毒所,军运会,阴谋论

吹哨者,李文亮

方舱医院,火神山,雷神山

钟南山,方方,死亡人数,国家哀悼日

复工,复产,破产,跳楼,内卷

首相染病,总统进医院

甩锅,大选,亲美,仇美;新疆,青岛,核酸检测

 

在我是啤酒、香烟,遛狗,撸猫,网购,屯粮,备战备荒

                         2020-10-30

无邪

——一部伊朗人自己拍摄的影片,关于审查、封锁、真相与勇气

 

甚至看不到绞刑架

粗大的绞索。也看不到

受害者的衣着、头发、和脸,以及性别

 

一群又一群,没有哭泣、叫喊

没有姓名、申辩,更没有人宣读罪名、判决

 

一切都在静悄悄地进行

好像黎明永不会来临

死寂的黑夜,棺材般的大楼,麻木的行刑官

 

只有陡然悬空的大腿,抽搐中

有人踢掉了拖鞋,失禁的小便,哗哗汇成了小溪

                      2020-11-14

一张白纸

 

倘若我将一张白纸

递给你看:这上面是一首诗

你认为是开玩笑吗

你不认为事态已经荒诞到

即使不着一字

也会招致

不必要的麻烦吗

 

我需要一个法官

但他被推上了被告席

我需要一名律师,但他因妄议法律而触犯了法律

                            2021-6-29

再过二十年

 

见与不见,我们都已满头白发

缺牙豁嘴像遗老

 

哦,年轻时的朋友们

倘若我还活着,侥幸逃过了举报、审查

见吧,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美妙的春光,仍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一辈

尽管童年目睹的恐怖场面

在晚年一一重演

尽管该禁锢的已经禁锢

不该封杀的也被封杀

我们见一次

就少一次

 

且将此生当酒,开怀畅饮

冷眼看,朋辈成新鬼;怒而向,刀丛觅小诗

                          2022-4-28

最坏的年代

 

写过一些诗,胡乱地记着

少年时最坏的年代

比如人与人的揪斗,比如动物与动物

随风传播的瘟疫

如果邻村有了一例鸡瘟

过不了几天,我们村的鸡必遭厄运

我记得病死的鸡全身乌黑

吃起来味同嚼蜡

......现在我们知道那叫禽流感,现在文明了

当年的鸡应就地扑杀

深埋地下

 

如果还有更坏的年代,请活着

无论以何种艰难的方式:活着,你就是证据


“隐微写作”


谁也没有料到,恶劣的年份如此迅疾地来临。

且不说疫情汹汹,冲击着地球上的每一个人,让生活演变成魔幻现实主义,令人恐惧的却远不止如此。那些被遗忘在历史角落里的垃圾沉渣泛起,举报、告密等卑劣行径卷土重来,不仅不受打压,反而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驱使与鼓励。这样的时刻,诗人的触角应该是最为敏锐的,如果我们的写作离开了这点,留下的文字也许没有任何价值。

就拿2022年来说吧。这一年,我在诗歌创作的园地里辛勤耕耘,获得了《牡丹》杂志首届白居易诗歌奖,诗集《六十年代的男孩》获得第六届栗山诗会年度诗集奖。但未曾料到,这一年的年底,我出版的第三本诗集《明天的早晨在哪里》即遭遇到匿名举报,例举的三条罪名条条都可以置我于万劫不复的境地。而围绕这本诗集展开的长达一个月时间的调查更让我噩梦连连。我的牙在一个星期内全部松动,我的头发一夜变白。

这是诗人之幸还是不幸?这是诗歌之幸还是不幸?

我感到恐惧。我们是真真切切地感到了,压抑与控制无处不在。

在压抑中,我们写点东西。我们写东西,出于本能。而这些东西,被压抑得已不成样子。像大旱中长出的小白菜,已经不是绿油油的模样。我们只能这么写,曲折地表达真实的想法,喊出在压抑中的呻吟,或是反抗,当年的东欧一批作家诗人也曾经这么干过。他们很智慧,我们也不愚蠢。

那种方式,叫“隐微写作”!

                          2023、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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