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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李不嫁的时代 总有一天人们会明白这都是为了什么 到时不会有谜团,人们会听到 沉默年代发出的声响 证明我们为了什么而活着 为什么不能像牲口那样任由宰割 我们会重逢,在故乡的田野 种遍紫云英与兰花 把春天的地毯铺向天涯 我们会重新耕种土地 日落时相见, 仍会热泪盈眶 多么悲壮啊,活在李不嫁的时代 当万物被命令闭嘴 只有诗人歌唱 ;当万物歌唱,刀子也撬不开他的牙关 2020-12-5
最后一位地主也死了 他是看着我长大的 从咿呀学语,到蹦蹦跳跳 背起书包去上学 他在我饿得发慌时,朝我的小手里 偷偷塞过一只烤红薯 哦,从前的乡下,多的是这样 毫不起眼、胆小如鼠的小老头啊 若不是那只喷香的烤红薯 我早已和同代人一样 将他从记忆里 抹去 哪管他,有过良田万亩 纵使皇帝也不曾夺去 哪管他一夜被瓜分,从此屈辱如牛马,赤贫如猪狗 2020-12-20
吃了么
这是父辈们 挂在嘴边的问候 回一声吃过了,会让彼此暖心 你要中气十足地应答 温饱之人,当理解那深植于记忆中 挥之不去的恐惧: 居住在小镇的老父亲 直到如今,还在见缝插针地种菜 一兜兜红薯招人喜爱 年近八旬的母亲 似乎有一副铁制的胃,收纳桌上的残羹剩饭 他们经历过世上最大的饥荒 我奶奶,是千万饿殍之一;我外公,是千万饿殍之二 2021-2-3
阿尔巴尼亚之吻 如果你有过我那样的童年 就会明白 什么是清教徒式的家庭,什么叫清规戒律 父母不会在你面前表现亲昵 他们不会亲你,也不会教你如何去爱 你得自己去体会 除了目睹村里的大牲口交配 还有一个途径 看外国电影 比如一部阿尔巴尼亚的影片 我看了不下十遍 因为一个接吻的镜头:雨中的少女,黑白分明的脸 2021-1-27
一个湖南人瞻仰曲阜
我们的上一代, 由一个湘潭的女孩 振臂一呼, 曾经撞进了这里 抡起大锤,砸烂了孔府、孔林,捣毁了孔庙 如今它们都得以重建 在原址,更牢固,更坚不可摧 如今我到此瞻仰,却从不回避自己来自她家乡 湖南,那文化刽子手 诞生的地方 我来上一炷香,向古人致歉;我来上二炷香,替今人赎罪 2021-3-3
多么令人厌恶,却又无法阻止 比如五十年前 和懵懂无知的小伙伴 在音乐老师的指挥下 一边扯开嗓门高唱,一边挥拳舞蹈 那三首人人必须学会的 口口红 和国际口,以及大海航行口口口 五十年后,当这一幕 由我们的下一代完美重现 多么令人厌恶 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却又无法阻止 2021-4-23
有时我写到敏感的词汇 有时我写到敏感的词汇 通常会遭到屏蔽 我知道,这样的诗歌并不讨人欢喜 就像清洗伤口的护士 因为总是触到人的痛处,而招致呵斥 我只是尽一个诗人的本分 带你们返回过去的黑暗年代 让你们在黑暗中 像接受核磁共振一样 检验,校正 自己的人格 和灵魂 那是看不到光明的年份 那是大多数人,至今忌讳的两个字 文,是文化口口口的文;革,是口口大革命的革 2021-4-21
520 哦,我爱你 林!亲爱的姐姐 被秘密处决时年仅36岁 哦,我爱你,张!亲爱的母亲 被一柄钝刀割破了喉咙 那一个个美丽的名字,现在却被强迫屏蔽 以前我能大声呼唤 比空气还珍贵的自由与爱情 现在却只能保持沉默: 簇新的一代,雨后春笋般,接过了父辈的剑戟刀枪 2020-5-20
庚子年热词 创新、科技、农业、收入 内需,就业,基层治理,人口老龄化 国安法,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核心技术,实体经济,粮食安全,练兵备战 在官方,关于香港 删去了坚持“一国两制” 关于台湾,统一的前缀“和平”也悄然不见 在民间是春节晚会,万家宴 人不传人,人传人,武汉封城、隔离 蝙蝠,病毒所,军运会,阴谋论 吹哨者,李文亮 方舱医院,火神山,雷神山 钟南山,方方,死亡人数,国家哀悼日 复工,复产,破产,跳楼,内卷 首相染病,总统进医院 甩锅,大选,亲美,仇美;新疆,青岛,核酸检测 在我是啤酒、香烟,遛狗,撸猫,网购,屯粮,备战备荒 2020-10-30
无邪 ——一部伊朗人自己拍摄的影片,关于审查、封锁、真相与勇气 甚至看不到绞刑架 粗大的绞索。也看不到 受害者的衣着、头发、和脸,以及性别 一群又一群,没有哭泣、叫喊 没有姓名、申辩,更没有人宣读罪名、判决 一切都在静悄悄地进行 好像黎明永不会来临 死寂的黑夜,棺材般的大楼,麻木的行刑官 只有陡然悬空的大腿,抽搐中 有人踢掉了拖鞋,失禁的小便,哗哗汇成了小溪 2020-11-14
一张白纸 倘若我将一张白纸 递给你看:这上面是一首诗 你认为是开玩笑吗 你不认为事态已经荒诞到 即使不着一字 也会招致 不必要的麻烦吗 我需要一个法官 但他被推上了被告席 我需要一名律师,但他因妄议法律而触犯了法律 2021-6-29
再过二十年 见与不见,我们都已满头白发 缺牙豁嘴像遗老 哦,年轻时的朋友们 倘若我还活着,侥幸逃过了举报、审查 见吧,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美妙的春光,仍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一辈 尽管童年目睹的恐怖场面 在晚年一一重演 尽管该禁锢的已经禁锢 不该封杀的也被封杀 我们见一次 就少一次 且将此生当酒,开怀畅饮 冷眼看,朋辈成新鬼;怒而向,刀丛觅小诗 2022-4-28
最坏的年代 写过一些诗,胡乱地记着 少年时最坏的年代 比如人与人的揪斗,比如动物与动物 随风传播的瘟疫 如果邻村有了一例鸡瘟 过不了几天,我们村的鸡必遭厄运 我记得病死的鸡全身乌黑 吃起来味同嚼蜡 ......现在我们知道那叫禽流感,现在文明了 当年的鸡应就地扑杀 深埋地下 如果还有更坏的年代,请活着 无论以何种艰难的方式:活着,你就是证据
“隐微写作” 谁也没有料到,恶劣的年份如此迅疾地来临。
且不说疫情汹汹,冲击着地球上的每一个人,让生活演变成魔幻现实主义,令人恐惧的却远不止如此。那些被遗忘在历史角落里的垃圾沉渣泛起,举报、告密等卑劣行径卷土重来,不仅不受打压,反而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驱使与鼓励。这样的时刻,诗人的触角应该是最为敏锐的,如果我们的写作离开了这点,留下的文字也许没有任何价值。 就拿2022年来说吧。这一年,我在诗歌创作的园地里辛勤耕耘,获得了《牡丹》杂志首届白居易诗歌奖,诗集《六十年代的男孩》获得第六届栗山诗会年度诗集奖。但未曾料到,这一年的年底,我出版的第三本诗集《明天的早晨在哪里》即遭遇到匿名举报,例举的三条罪名条条都可以置我于万劫不复的境地。而围绕这本诗集展开的长达一个月时间的调查更让我噩梦连连。我的牙在一个星期内全部松动,我的头发一夜变白。 这是诗人之幸还是不幸?这是诗歌之幸还是不幸? 我感到恐惧。我们是真真切切地感到了,压抑与控制无处不在。 在压抑中,我们写点东西。我们写东西,出于本能。而这些东西,被压抑得已不成样子。像大旱中长出的小白菜,已经不是绿油油的模样。我们只能这么写,曲折地表达真实的想法,喊出在压抑中的呻吟,或是反抗,当年的东欧一批作家诗人也曾经这么干过。他们很智慧,我们也不愚蠢。 那种方式,叫“隐微写作”!
2023、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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