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炁 那时宇宙混沌,阴阳未开。 “弹药库”还是一个死词,还没有 凝神入窍。“俘虏”也只是一个胚芽的 状态,宇宙的第一个意识“梅花” 刚刚诞生,世界呼出了第一口气息: “尸体”。从“尸体”吹气的动作里 生育了“母”,更多的尸体苏醒, “诗歌”开发了五万平方公里的占领区; 蓝色海洋里充满了有机小分子 胎体形成于父精母血“子弹”和“钢琴”。 十月和合,“鬼”生下了“生”—— “生”投胎为“死”,“狙击步枪”从射向 自己的子弹中化出了“神”,此之谓: 造化之迹,鬼神之道也。 2023.5.14 银河系的早晨 从月球的残骸里取出奶酪, 从奶酪里借来一只太阳的胃, 从胃里开出来一群春天蓝色的蜜蜂...... 星群醒了。大好春光 正好用来在冥王星上布置早餐: 梅花坐在地球丰盈的荒寂上。 事情的进展让他意外。 水沁入根须的黑暗之内, 早晨的冰霜残留着梅花尚未溢出的 香气,雪像梅花而梅花像一棵 宇宙中燃烧的坦克卵 炮声即是这存在之中冷峻的弹奏。 东风低语,继续低语。 词荒芜。银河系开始了他一日之中的 清晨时刻。 2023.3.13 胎儿 在一个没有炁的春天的早晨 一名梅花从一只狙击步枪里生下来 梅花生下来,以天地為鼎爐 他从一个胎儿,迅速长成 一颗子弹。上午,10:23:34 还有五发炮弹入魂。他的脐带 一头接着一辆军用卡车的 坏心脏,一头接着一只未亡的 云雀在松树顶上唱歌 一点元神,使枪手苏醒 梅花看见自己在冬季 解冻的冰碴里,入神 在蓓蕾的枝头弯成弹弓里 箭的样子,而地球被春天 弹射到子宫里。在那里 子弹离开母体 身体交给了花朵 2023.3.28 持枪人 持枪人的眼珠从梅花里 被抓取出来,被拖到梅花的 细节面前,眼珠依然看不清梅花。 梅花在持枪人的监督下, 挖了一个土坑,梅花还被允许 抽了一支烟,接着,持枪人枪击 梅花的头,子弹想要握住梅花 在光亮亮起之前的,没有被整体 把握住的真身。梅花被握住 就变成了真的梅花。真的梅花 反手从子弹里取出了尸体—— 尸体没有死,但尸体不是梅花。 2023.3.11 迷惑 梅花在春天的中午赶路。 她已经死了五个小时之久。 她要赶在自己的死之前见很多人: 她已经见过桃花。在真空里煮沸的梨花。 在脂肪烃和TNT里飞升的玉兰花。 她遇到了一个叫做双螺旋体的仙。 她问:如果死,是一种快速燃烧并 分解的物质,那么生,是否是一种 很轻的、很空的无重力哀叹? 春夜伤心。伤心。放眼入青冥。 2023.3.28 葛洪 葛洪在《抱朴子》中记载过 一个炼丹的方法:选取上品雄黄 “其赤如鸡冠,光明晔晔者” “先以硝石化为水,乃凝之。” 两种物质的混合剂,高温撞击 会爆炸:春天就是用这种方法 锻炼它的魂魄,一个装甲旅加上 一个步兵营的死,为魂; 三千朵桃花单薄,为魄; 魂魄出精,从撞击里涌现出 鲜血梅花。梅花是春天的炸药。 梅花:炸药一旦爆炸, 高热会使物质变性。 比如,驶入春天的三辆坦克, 从进入的一秒瞬间进入了永恒。 对此,葛洪纠正道,“物质消失, 并不能成仙。除非梅花 能从落日里,借来一点光, 照亮精神在被提取之后 在飞行中的孤寂:天地为熔炉, 亡魂找到向上的路。 2023.4.1 梅花琴 梅花看见了自己死亡之前的身影。 在警察局大楼,她怒放为一朵梅花。 在监狱监舍前方一百米,拐角处 她再一次确认自己活着, 并且吸收进来一颗突击步枪子弹—— 子弹穿透空气,产生有毒香水的气味。 不,梅花确认,这是春天 快要结束时腐烂的金盏草气味。 新鲜的锦葵味道更苦。 穿过运输旅馆,前面就是火车站。 火车站尝起来是更焦糊的酸味。 梅花在倒计时,松树林 在一秒里数完了一生的松针。 梅花也数到了自己的宿命—— 梅花正在死去:但绝不是春天 失去的唯一的一把琴。 2023.4.9 方言 当大口径炮弹在室内爆炸时,它带有 北方山区,早晨浓雾刚开始醇厚时 泉水在其中隐藏的牛粪味儿。 炮弹的冲击波带有邻村口音,得,得 当!白桦树林在玩耍时也有类似的 神秘语调。冲击波瞬间释放的能量, 使用蕨类植物在夏夜的神经质幻想。 幻想使用使幻听变蓝的弹奏术。 更多的能量需要用不同的方言讲出。 导致周围的物体瞬间挤压 变形的那种力量,使用 非常孤僻的白头翁野草语言: 啾啾。只有亡魂听得懂其中的寂静。 2023.4.10 战地寺院 观音菩萨坐在黄昏时分的城市废墟。 一群士兵攻入一间设陷的房子。 随后,隐藏的士兵们从黑暗里涌出来, 他们向里面用弹链式机枪 猛烈扫射,扔手榴弹,吐唾沫 吹口哨——观音菩萨观察道, “这里需要一台梅花牌绞肉机。” 于是梅花从泉水里搬来了一台。 穿着有孔防弹衣的普贤菩萨 出现了,“ :以暗攻明,暗的 精神力强度,可以照亮明的雪。” 于是翅膀被发明了,文殊菩萨 骑着122毫米榴弹炮飞过来, “ :在雪重新覆盖了一切的地方, 可以用咒语治疗不眠症。” 菩萨们开始跳舞, 在初春滚烫的黑色钢铁的花园。 2023.4.10 风 梅花因为坦克的温度是热的而哭。 火箭弹的春雨从玉兰的众山上 鸟瞰着群鸟,泥浆是苦的。 汽油—還魂丹。 陆军总司令死或不死, 梅花都不开。军用地图的督脉里 流淌着五种未知的毒素。 梅花此刻确认,武装直升机 蜂鸣的婉转,铝热弹散开的开花, 眼珠因为凝视物体而湮灭的 呼吸,都是不可信的: 在地球上,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为地球所独有。天地 悠久无疆,赖兹一息。 从宇宙的沉默里, 吹出了原野上的风。 2023.5.13
我的诗观 一份诗学提纲
主体性 一种主流的诗歌观点认为,只要人的主体性的存在是真实的,人,或诗人,总会在不断诗意的涌现中,寻找到与人类价值“具有对等物和尺度的世界”。 而我要写作的是去除主体性的诗歌:就是让物拥有意识。 这种诗歌不是所谓的咏物诗。物诗其实仍有一个主体——人,在观看物。而且人和物互相侵入、互相霸凌。 这种诗歌也不是艾略特所说的“客观对应物”。人的意识和物的意识互换,物获得人的主体性意识,主客观就消失了。 它是在庄子的齐物论上更进一步,在人与物的平等关系上,让人隐去,让物产生人的意识而人处于向物打开、归于“一”的状态。完全从物的意识来反思、否定、转义人的意识。 从梅花来理解梅花。 所有以人的名义——“回到源头”,写作清澈的元诗的想法,都是人的自我幻相。用尼采的话说,“如果不是心理有病,愚蠢至极,就是没有开化或过于天真。” 在场 真实的在场是不可能的。所以,所有以在场目击的名义写作出来的诗歌,是值得怀疑的,甚至可能是虚假的。那些写作从经验中获得超验的诗歌,从情感中获得生命体验的诗歌,其从经验中获得的、生命体验到的,都是“恰好在场”的虚假在场。历史并没有为我们提供真相。当西方理性需要强力意志时,纳粹恰好在场。当“防疫”需要真相时,时代恰好在场。而这些在场,都是虚拟、伪装和改头换面的。我们在场感受的情感,是被诱发出来的,是不属于我们自己的“我们的情感”。 所以,我不要写作那种从经验中上升出一个玄思的诗歌,当经验、情感是可编辑、可管理、可虚构的,我要写作以“虚拟场景”反“虚拟场景”的诗,我以虚拟否定虚拟,从而呈现部分真实的不可能性中的可能性。 世界观 现代诗是西方发明的。古诗,西方现代诗,汉语新诗,是三个独立的生命体。新诗在拥有自我之后,绝不能仅限于拥有自我,它必须在自我意识之上构建一套完整的世界观。 只有大诗人才有世界观。 我理解的当代诗的世界观,由两种意向构成:直入天意加结构性表达。 直入天意,意味着当代新诗直接使用古词以及一切可使用的材料接通天地能量。使古汉语发生、跃迁为现代汉语。 结构性表达:西方诗歌最优秀的地方在于为现代诗歌构建了繁复的、令人炫目的诗歌结构和语言技巧,这是汉语新诗的组成部分。 材料 病毒,是权力意志给予我们的一个词。 坦克、直升机、155炮弹、装甲旅,甚至包括演奏、钢琴、兄弟、亲人、法西斯,都变成了一种病毒。 当代诗最重要的一个功能是疫苗功能(夏可君语)。 以先天之词、后天之词加当代新词混合的方式,来写作当代之恶;以最有诗意的梅花之名,采用当代最血腥恐怖的材料,来写作去除了人的情感的诗,会发生什么情况? 《梅花狱》,就是我使用先天之词“炁”、“阴阳”、“神”、“仙”,后天之词“梅花”、“山水”,新词“俄乌战争”、“三战”、“病毒”等,来写作的一组实验诗。 艾基说,“你们开始歌唱......一切已经结束”。怎么办呢?然后他说:“你们继续/那压得越来越低的/歌唱”。 如果歌唱本身是一个“无”,诗人又能何为呢? 那就让“物”来歌唱。 物眼 吾师释正觉有诗曰: 枯木之春,蟠桃之辰。 自然时节,不费精神。 啐啄丹山之凤窟,游跃桃华之龙津。 一机历历,三昧尘尘。 眼中之物物中眼,身里出门门里身。 春天是属于枯木的——当“物”拥有了意识,睁开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