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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三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田庄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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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福刚,满族,河北宽城人。在《诗刊》《民族文学》《诗选刊》《诗歌月刊》《草堂》等刊发表作品。著有诗集、随笔集、长篇报告文学等多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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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福刚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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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桃树 在洪水汹涌注入远处的荒村而没有回响时 树下是静默的。只有花翅膀的蝴蝶 围着穿短裤和黄色条纹衬衫的女人在飞 女人来自整日不见阳光的装满羊皮纸手稿的屋子 她带来腐烂的气息,与泥土不同的是 她身上笼罩着未被破译的密码 和被蜥蜴吃掉的一个个亲人的姓名 “每个人都不一样”,她像往常一样 又重新对着空无一人的世界复述了一遍 “老死,疯掉,淹死,枪毙,自杀,升天,离家出走” 她仿佛断了执念。蝴蝶落在肩膀上 牛至花拂过灯芯绒的鞋子,几颗青涩的扁桃 被风吹落,有可能被她看成是念珠 她有可能重新热爱 未寄出的回信 “时钟停止了摆动 日历纸仍停留在星期三” ——读完你信札的第一行后 我在日记本上随手写下这两句话 算是回答 然后关门,一个人进入深山 我能想到,白纸黑字是你的国度和四季 你一直喜欢赘述 虞美人,秋海棠,扁桃树,蓖麻 有那么几年,你在《百年孤独》的叙述中 睡去,又醒来,长叹,落泪 你一定会告诉我,多年前迁徙至此 沼泽地里还没有诞生小镇 和蓝色的房子 你一定会说:见字如面 而我没有多余的耐心写出迟复为歉 “马孔多正在下雨”,这里也是 我相信在你面前,不加糖的咖啡凉了 你可能还在等待信使的到来 晚安,蚂蚁先生 我要先对你说声抱歉,蚂蚁先生 整日的雨水静静地打湿了整片杜鹃林 来不及收走的衣物陷在水滴里 真的抱歉,粮食还在废墟上生长 我未能替你在晚霞落下之前 储足一生的疲惫和叹息 我一度虚构了自己的欢愉,抱歉 我比不上袋鼠和豹子的心跳 更没有你寄予我的来自树顶的风声 只能说声晚安了,这最平淡的问候 连同洞穴家族,樟树先生和湖水小姐 共赴一场难以辨别前程的晚宴 连同高山,原野,千里之外的风尘 连同还在下着的雨水 一起走向新的未知 在钟鸣里活着 多年后,当我看到爱斯梅拉达 一个吉普赛姑娘,热烈的花裙子 旋转成圆柱形的景泰蓝珐琅瓶 当我听到巴黎圣母院偌大的教堂里 响起来自卡西莫多之手的有节奏的钟声 我一下就爱上了这样的场景 类似的虚构——我曾替我的小学班主任 一个面相略丑的乡村代课教师 敲响悬在木质单杠上的半截铁轨 与卡西莫多一样,我敲响的是时间的接缝 和光阴的教堂里盛大的祈祷 那时,我的小学班主任,可能正挽着 心上的女子,走向鸽子纷飞的黄昏 临走时他告诉我,有些美好极其简单 比如并蒂莲上滚落的露水 我似懂非懂,只是一再保证 他委托给我的事,我会做得认真而细致 确实如此,我们按照钟声的旨意 有秩序地上课,下课,放学 偶尔也望望天空,但会很快就低下头 离我们太远的地方,一定没有 多余的盐巴,蜂蜜和过期的解药 灯盏 维也纳圆舞曲包围着我 百无聊赖的咖啡店 只有女服务员的微笑和满屋灯光 未经命名。它们混在一起 有意要见证一场无故的失约 而我并不急于离开 头顶上一盏镂空的黄灯照射我太久了 我曾数次借舒展身体,把手机镜头 推向它,无限接近光本身 它细微,恍惚,掩饰不住暗斑 仿佛是一场疾病在虚弱地窥探我 并试图把一个心中有光的人 一点点拉进高处的深渊 窗外 从三楼向外看,所有的流动 都是矜持的 树干小幅度摇摆,红裙子缓步 移过斑马线,流浪狗呆立垃圾桶旁 混浊的眼球,像我在一首诗中 不合时宜的引用 “而诗人,是永远坐北朝南的东西” 它抬头望了一眼太阳,好像有所隐喻 我也期待被照耀:一颗谦卑的太阳 穿透我胸中的繁芜 并从凝固的笔迹中,获得短暂的永恒 对一首诗的重构 闪电的一部分,在老虎跳出来之前 耐心观察叶片上的雨滴,蛇信上的毒药 偌大的丛林里,小提琴手略显慌张 他试图拨响弦外的高音,但一直没有成功 他躲在一个树洞里,似乎失掉了抒情的手 抬头看雨水来自天上,毒药并非有所特指 大部分的茫然源自丛林,而非自己 一片词语的秘境,玫瑰刚刚开过 彼岸花又开了一遍 出神 午后是一束玫瑰,一束淡黄 在博尔赫斯的叙述中降临 此时,窗外的车流呈现不规则的运动 白色的噪音,来自某种节奏的尾部 而更多的香气,不知不觉中 围拢过来。一群人从我的眼前 来到我的身后,在淡黄色的光线里 辨别绽放和枯萎的区别—— 这令人生幻的静,玫瑰 从书页中滑落。这动人心魄的静 等待词语的绳索慢慢缠上脖子 林间 一束光和一片光的区别 可以理解为林荫路和一条大道的不同 密密麻麻的针尖,一根一根穿下来 替代脚下松针的锋利与干枯 松鼠有时远离,如同逃遁 没被找到的松果,仍旧保持最初生发的样子 未燃尽的木柴上,蛛网沉默 应该这样,雨水刚刚冲刷朝天的枝丫 尖锐之物在此处空悬着内心 野芦荟捧出秋日的恩泽 前人已经走远了,我放下所有顾虑 我敢于指认木鱼的前世 一束阳光细细地照着,穿透薄命的叶片 并一再敲打我身后旷古的足音 书房 没有人坐在那里,一把中式椅子 接受微风的吹拂与问询 没有风从窗口进来 轻轻吹过一杯新沏的茶水 茶水里的石头一块一块落下来 没有茶水冷却,翻开许久的册页 其中彩色的叙述正被黑色替代 没有青简堆在黑胡桃色的桌面上 油漆未干,没有恻隐之心在此跳动 没有战乱和玫瑰眷顾槁枯的神情 讲过人心不古的仁者已兀自睡去 什么都没有,这里空空如也 没有幻象可供透视 没有灰尘挤走时间 这里从没有人见过,更没有人来过 这里并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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