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三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戴潍娜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简·赫斯菲尔德诗选:礼物
王家新 译

简·赫斯菲尔德诗选:礼物

王家新 译
 
简·赫斯菲尔德(Jane Hirshfield),美国当代著名女诗人。1953年生于纽约。现居北加州。曾入围国家书评界图书奖,获全美诗歌中心图书奖、北加州图书奖、美国诗人学院奖、古根海姆与洛克菲勒基金等诸多奖项。2019 年入选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院士。她的诗论集《十扇窗:伟大的诗歌如何改变世界》(杨东伟译,王家新校)2022年已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简·赫斯菲尔德的创作深受禅宗和中国、日本古典诗学的影响,而又融入了最敏感、复杂的现代心智,她的诗正如她自己所说:“感性在蜂巢一般复杂而精致的意识结构下榨出它的汁液,如同橡树连带着那攫住石头的树根,枝叶、橡实和雪的重量,从而生长成为它自身。”
 

 
礼物
 
我想给你一点东西——
不是石子,陶土,手镯,
不是可食用的传递的叶子。
即使一分子的香气也太大了。
给予已经被剥夺,你很快就会那样。
但是我仍将给意义提供吸入的空气形状,
它们仍然是空气。
我提供关于记忆的记忆,
但什么是记忆?它会随着易出错的墨水死去。
我提供歉意,悲伤,渴望。我提供愤懑。
死亡的网格多么精细!你几乎可以看穿它。
我站在礼物的这一边,你在另一边。
 
 
让他们不要说
 
让他们不要说:我们没有看到它。
我们看到了。
 
让他们不要说:我们没有听到它。
我们听到了。
 
让他们不要说:他们没有品尝过它。
我们吃到了,我们颤栗。
 
让他们不要说:它没有被说出来,写出来。
我们说过了,
我们用声音和手见证。
 
让他们不要说:他们什么也没有做。
我们做的是不够。
 
让他们说吧,当他们必须说一些事情:
 
一盏煤油灯的美。
它燃烧过了。
 
让他们说我们曾用它温暖自己,
用它的光来阅读,赞美,
而它燃烧过了。




仿佛听到沉重的家具在我们上方的地板上移动
 
随着事物愈来愈稀少,它们进入了计量的范围。
尽量多地保留这类西伯利亚老虎,
那样一些非洲大象。还有三百只红腿白鹭。
我们从世界的倾斜和令人惊异的迂回中来回刮擦,
就像从一口铸铁锅里吃着最后烧过的洋葱和胡萝卜。
闭上眼睛以更好地品尝这日常甜蜜的焦糊味。


词语
 
词语是忠诚的。
不管他们叫什么他们都站在一边。
正如勇气这个词后来也抓住了站在铁丝网一侧
受惊的女孩士兵,就像撑持住
另一侧那个惊恐的男孩士兵一样。
死亡的泥土,他们睁大眼睛看着对方。
而词语——爱和平,爱闲聊的词语——拒绝谴责他们。


一令
 
我有一令纸,
一个墨盒,
 
杏仁,
咖啡,
一条保暖的羊毛围巾。
 
无论是什么铐住了灵魂,
我带到了这里。
 
无论心灵的距离有多远,
我带到了这里。
 
一只鹿抬起她的腰腿
去够一只苹果,
 
尽管地上有许多掉下来的苹果。


哦,蜗牛
 
在斯瓦尔巴德的冰帽下,石炭纪时代的煤层裂开。
一个好农夫轮换种着他的庄稼。
庄稼并不抱怨。这是秸秆和森林供消失的命运。
去年的大火:澳大利亚,葡萄牙,希腊。今年:加利福尼亚。
 
哦,蜗牛,一茶写道,缓缓地爬向富士山,缓缓地爬。


指主权属挪威的斯瓦尔巴德群岛。该群岛处于北极圈内,大部分山川为冰川所覆盖。
一茶,即日本俳句大师小林一茶(1763—1827)。




萨福佚失的爱情诗
 
那些我们未能读到的
一定是她最狂热的:
不完美,极端。
就像它和爱在一起时,它的夜晚和白天。
它站立在山头上并寻找
更多的山,更雄伟的制高点。
想要下降都难以想象。


句子
 
太完美了以至于记不住:
石头在湿润时才是美丽的。
        *
被光或黑布蒙蔽——
如此多的方式
看不见别人受苦。
        *
太多的渴望
分离我们,
就像香味从面包,
铁锈从铁。
        *
从很远或近处看——
山的最坚毅的褶皱都是温柔的。
        *
仿佛把手臂伸进羊绒外套袖子里,
我们听着死者的喃喃细语。
        *
圆圈的任意一点都是起点:
欲望忘记满足以继续欲望。
        *
在一个什么也没有
发生的房间里,
一丝甜甜的烟草味。
        *
想想有隙可乘的思想,或是孤寂。


曾经,我
 
曾经,我
是七头西班牙阉小公牛,在山坡牧场上,
无名,打瞌睡。
 
仿佛对我自己也陌生,却又完美。
 
光亮投在时间的
脖颈上
好像椋鸟的两只翅膀,
或像幸福的恋人
彼此都不需要想到对方。


 
平凡的雨。毎一片叶子是湿润的     
 
一朵丢勒蚀刻的
草丛中的蒲公英
 
它的花冠
 
完成于最初的绽放
尚未进入第二次
 
这些也会最终弯曲向大地
 
飘泊
写着家信
被友好的马和驴子送过山脊


 
决定
 
那种时刻,在一个形状
变硬、上色之前。
在窑的固化或加热之前。
这封信也许仍从信箱里
被取走。
手被胳膊肘所撑持。
词在喉头的搏动和房间空气
不断增强的皮鼓声之间。
一只蚂蚁的胸腔并不比蚂蚁本身细窄。
老铜上的绿色外套更厚重。
但还是会有某种东西从中溜走——
看一看四周。
朝向新的方向,为另外的土地。
不是进入流亡,也不抱有希望,只是改变。
正如一条曾被称为丝绸之路的沙石车辙的变化:
在那之后它不能回头。


 
对话
 
一个女人靠近:她有一些话要说。
水流把你带向一个方向,她的另一面。
整夜里你意识到她的存在,
意识到一场未实现的对话。
那里面有山,鸟群,一条汹涌的河,
几棵带稀疏叶子的树。
河面上,一只木船划动。
它的船板上,一只蜘蛛在洗脸。
多年之后,木船将到达海边的一个港口,
在上面繁衍的蜘蛛的后代们
将从他们近视的八重眼里看出去,
看到一些没有答复的东西。


 
量角器
 
一面窗只有在离开它时才是窗子。
 
在深水中游泳应感到与在浅水中游没什么区别,
它就是如此。
 
丧失也是这样。分裂成黄色和蓝色。
 
一个孩子的量角器证明了:
一旦线条被允许,始于近处的东西会迅速变得遥远。
当两个人在一个房间,那么只有一个。
 
死亡在透明玻璃的一边,
不死在另一边。
在放大镜里一句话也不要说。

原载于公众号《湖南省诗歌学会》 2022-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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