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三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戴潍娜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安妮·塞克斯顿诗选
译/ 金重

安妮·塞克斯顿诗选
 
诗/  安妮·塞克斯顿(美国)
译/ 金重
 
安妮·塞克斯顿(Anne Sexton 1928--1974),美国著名自白派女诗人。1967年因诗集《生或死》获得普利策奖。生前曾患有严重抑郁症,诗歌创作起初是心理医师教给她的一种精神康复手段。她的诗作敏锐、坦诚、有力,充满不可思议的视野和意象。1974年自杀身亡,自杀前担任作家写作班导师。有美国读者评论:我不读诗歌,但我读塞克斯顿。




太阳
 
我听说过鱼类,
为仰望太阳跃出水面
它们永远停在了那里,
肩并着肩,站在大街上。
它们再也回不到水中,
那些骄傲的斑点与孤寂
被彻底吸尽。
 
我想到苍蝇,
它们钻出可憎的巢穴
飞进体育馆。
最初的苍蝇遍体透明,
后来变成蓝色,长出铜的翅膀。
它们在人类的额头闪烁。
它们不是鸟类,不是杂技演员,
它们将被烤干,化作小小的黑色的鞋。
 
我是相同的物种。
寒冷和房子的气味损害了我的健康
于是我脱光衣服
在这炽热的放大镜之下。
我的皮肤融化,流成一滩海水。
啊黄色的眼睛,
让我生病吧,在你的高温下,
让我发烧,双眉紧锁。
我已经彻底放弃。
我是你的女儿,你香甜的肉,
你的传教士,你的嘴巴你的鸟
你的所作所为,我要全部告诉人们
直到我被永久封杀,
一条单薄的暗灰色横幅。
 
1962, 5
 
 
给一位女士的歌
 
属于乳房和小臀部的那天
一场坏雨让窗玻璃爆满天花,
大雨不可阻拦如同一个牧师,
我们配成一对,如此正常又如此癫狂。
我们躺着,若两把勺子
当不详的雨滴,苍蝇一般
跌落在我们的唇上
我们兴奋的眼睛上
我们的小臀部上。
 
“这雨天房间好冷,”你说。
你,女性的你,用你的花
为我的脚脖子和胳膊肘祷告。
你是国家的名牌产品和魅力。
啊我的天鹅,我的苦工,我亲爱的羊毛玫瑰,
公证人都会同意公证我们的床铺,
当你揉我,像揉面,
我膨胀,如一块面包。
 
 
扼杀春天
 
冰冷的雨持续落下,扼杀了春天,这就如同一个年轻人无缘无故地死去。
(海明威《流动的盛宴》)
 
 
推土机埋葬了春天。
不会,不会,她怎么会被埋葬!
晚四月,晚五月,
金属的雨持续落下。
从枪械钢铁的窗口我观望
悲惨的郁金香
如何在合叶上晃动,
像一只只鸽子被击落。
 
那么我就不再观望春天。
我拉上百叶窗,骑上我这头驴,
转一圈,温暖的一圈。
我试图走向永恒
却走了回来。
我吞掉我的酸肉
可它却跑了回来。
我用X砍掉记忆
可它却跑了回来。
我用绳索把时间绑在那里
可它却跑了回来。
 
于是
我把头放入死神的碗里,
紧闭双眼如同蛤蜊。
它们,却没有跑回来。
我的图书和论文宣布:
你是瞎子,你已注册为瞎子!
我的眼睛,那两位蓝色的神,
不会再回来。
我的眼睛,那两个荡妇,那两个娼妓,
她们不想玩了!
 
下一步我把双手钉在
松木箱子上。
我沿着青色的静脉行走
它就像都市的霓虹。
我的手,那一对触摸者,那两只熊,
无法再振臂高呼。
它们不再可能参加游行。
它们被钉死在遗忘上。
它们回不来了。
它们已经戒掉恶习。
为了被钉在十字架上
它们反复接受实验。
它们无法回答。
 
再下一步我摘下我的耳朵,
那两枚冰冷的月亮,
把它们溺在大西洋里。
它们没戴面具。
它们没有被笑声欺骗。
它们没有钟表那样鲜亮。
它们下沉,如被油浸泡的鸟。
它们没有回来。
我带着我的骨头在悬崖上等待,
盼望它们漂回来,如一块浮油,
但是它们没有回来。
 
我看不到春天。
我听不到春天。
我触摸不到春天。
从前有个年轻人
无缘无故死去。
这也是我的命运。
 
 

 
自杀手记
 
你向我提及自恋,我要告诉你
那是有关于我生命的事情……安托南·阿尔托
 
此刻请允许我把所有的剩余托付给
我的女儿们,和她们的女儿们……匿名
 
好多了,
虽然田野里的蚯蚓
对母驴的蹄子讲话;
好多了,
虽然运送女学生的季节
滴落她们的血;
反正是好多了,
把自己快速抛进
那间旧屋子。
那就太好了(有人说)
如果根本就没有出生,
那就好得不能再好了
如果没有两次来到这个人世上。
十三岁开始,
在寄宿房屋里,
每一年都是一间卧室,
失了大火。
 
亲爱的朋友,
我必须和这台升降机一同落入地狱
连同千百个其他的人。
我将化作一件轻轻的物品。
我将进入死亡,
像某人遗失的光学透镜。
生命被放大一半。
鱼类和猫头鹰今日疯狂。
生命前后摇晃。
黄蜂飞舞
但找不到我的眼睛。
 
是的,
那曾经是敏锐的眼睛。
是彻底清醒的眼睛,
是能够传达全部故事的眼睛—
可怜的愚笨的动物。
一双被刺破的眼睛,
一对小钉子帽,
喷射青烟的枪口。
 
曾经拥有那样一张嘴
像一只茶杯,
黄土的颜色,血红的颜色,
像防波提一样打开
去寻找那片丢失的海洋,
像一个绳套张开
套在第一个人头上面。
 
那是久远的过去,
我曾把饥饿献给耶稣。
啊我的饥饿!我的饥饿!
在他变老之前,
他骑马安静地走进耶路撒冷
去寻找死亡。
 
这一次
我肯定不会请求理解,
但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转过头去,
当一只鱼没有排练就突然跃出,
从回声的湖面;
当月光,
把它的低音音量调大,
震坏了波士顿的某座楼房,
当那极致的美躺在一起。
我一想到这些,
就一定不能自拔,
如果我没有在场……如果我没有
那一场旧日的大火。
 
我可以承认
我只是一个懦夫,
一直叫喊我,我,我。
却从不为它们发言,
那些卑微的飞虫,飞蛾,
被某种意识逼迫,
吸在了电灯泡上。
但你们一定知道每个人都有一个死亡,
属于他的死亡,
正等着他。
那么我现在就走,
没有衰老没有疾病,
狂野却准确无误,
熟悉我最佳的路途,
骑上那只多年来一直驮着我的玩具毛驴,
绝不会再问:“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就是(如果我仅仅知道)
走向这个。
 
亲爱的朋友,
请不要认为
我看到了吉他手们在弹奏,
或是我的父亲把骨头弯成拱门。
我甚至没有期待我母亲的那张嘴。
我知道我以前死过—
一次在十一月,一次在六月。
多么奇怪我又选择了六月,
它们真实无比,那些绿色的乳房和肚子。
当然吉他手们不会演奏!
蛇也不会注意。
纽约市更不会在乎。
黑夜里蝙蝠在树上扇打翅膀,
它们什么都知道,
一整天预感到的
此刻全能看见。
 
1965,6
 
 
想要去死
 
既然你问到,绝大多数日子我不记得。
我在自己的服装里行走,上面没有留下那次航程的污迹。
于是,那个难以命名的欲望归来。
 
即使那个时候,我没有任何想法反对生命。
我十分清楚你所提及的草的刀刃,
阳光下,你摆满了家具。
 
但自杀者有一种特殊的语言。
就像木匠,他们想要知道用哪些工具。
他们从不询问为何打造。
 
两次,我都这样直接地表明了自己,
俘获了敌人,吞食了敌人,
运用了他的手艺,他的魔法。
 
就这样,沉甸甸,深思熟虑,
比油或水更为温热,
我休息完毕,口水,从嘴上的眼儿流出。
 
刺绣的钢针下,我并没有想到我的肉身。
就连角膜和残存的尿都没留下。
自杀,已经背弃了这个躯体。
 
死产儿,他们并不是都已死亡,
而是被感觉所迷惑,他们忘不了药是那样的甜
以致孩子们都会围观,带着笑脸。
 
把那所有的生命都塞到你的喉舌下!--
这个,没有谁帮助,就化成了一种激情。
死亡,是一位悲伤的骨头;遍体鳞伤,你会说,
 
可是她会等我,年复一年,
如此小心翼翼除去旧伤,
从我的恶劣的监牢里,把我的呼吸抽干。
 
保持好平衡,自杀者有时聚会,
发怒,面对那颗果实,一个充气月亮,
抛下面包,因错把它当作了亲吻,
 
抛下那本书,让它随便翻到哪一页,
像某件事情,无人说出,抛下电话,让它吊在空中,
抛下爱情,无论它从前是何物,如今是感染的病症。
 
 

 原载于公众号《湖南省诗歌学会》 2022-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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