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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绍一位意大利女诗人
当代意大利诗歌,缺少蒙塔莱、夸西莫多那样世界显赫的名字,但并不乏优秀的诗人。某种意义上,如果说美国、中国这类国家的诗歌,或许受政治影响,总孜孜于“国际影响”的话,那意大利正好反其道而行之,在国际喧嚣中,保有一份基于本土的、植根深远历史和传统的定力。在意大利,无论感受生活,欣赏文化,还是接触人,你时刻都会感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地中海蓝般的元素——美。这美感,艳丽却不轻浮,古老而又现代,沉稳同时灵动。诗人们安静而自信地写作,因为他们知道,正被写下的每行诗里,站着从古罗马起,无数大诗人如维吉尔、奥维德、但丁们的身影。
艾琳·桑托里 (Irene Santori) 1973年出生于罗马,现在还住在那儿。她是一位诗人、翻译家和散文家,毕业于罗马萨皮恩扎大学哲学系,论文主题为法语文学:《让·拉辛悲剧中的谎骗、自欺和觉醒》。之后,她专攻文学翻译,出版了《译自罗马祈祷书的圣歌和赞美诗》(Olschki,2008 年)。她出版的诗集,包括《准时与离别》 (Gazebo 2006)、《上帝酒店》(Empiria, 2016,入围Lorenzo Montano奖,2018)、《液体之书》(Aragno, Parallela 系列)。作为Nino Aragno Editore出版社的代表,她经管着《平行诗集》和《平行曲集》双语系列(一种为诗歌文本和视觉艺术跨界而设计的形式)。这二者都构思于她受聘为广州中山大学2019年秋季的驻校诗人,在中国逗留期间。她的诗作已被翻译成英文、西班牙文、葡萄牙文、德文、中文等。目前,艾琳·桑托里正在翻译法国诗人Michel Deguy(龚古尔奖,2020 年)临终亲自托付给她的法语诗歌。
我这里翻译的诗作,选自艾琳·桑托里的最新诗集《液体之书》。虽然由于时间限制,我只翻译了她自己选择的一小部分作品,但从中仍不难看出这位女诗人内心的力量、在语言节奏间转换的自如,特别是驾驭具体与抽象、优雅与野性感觉的能力。从到故乡荒野到广岛,从阿尔塔米拉史前洞穴的壁画到当代屠宰场,从存在的宗教韵味到大胆的色情,她的诗视野开阔,充满跳荡,有用不完的活力,令人不由想起,古希腊四大元素中的“水”——那荡漾、澎湃于我们身体内外、浇灌天地之间一切生命的“液体”!我期待这里的译诗,只是向中国读者介绍这位诗人的开端,后续者将追踪而上,令艾琳·桑托里获得更多的中国读者。
杨炼 2022年7月3日
液体之书
诗:Irene Santori (意大利)
译:杨炼
第12页
筋疲力尽,鲜血淋漓,他们回到山洞,切开鹿、水牛和猛犸象,尤其是野猪的眼睛,看着射进它里面的箭。
筋疲力尽,鲜血淋漓,他们回到山洞,切开鹿、水牛和猛犸象,尤其是野猪的眼睛,看着射进它里面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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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后 安静 别出来 你个傻冒
三十年前,我叔叔列纳尔多带着我,到我家附近的田野里打猎。 他拿着步枪,我跟着他。仲冬时节,我记得那寒冷,万籁俱寂,泛滥的灰色和我对他的信赖,他整个疯了。
对迁徙、季节、旅程,我那时知道什么?现在知道什么?“谁会来这儿觅食、让人活下去的东西?这是我画下的冬天”。细胞。一切易碎。像我的手指,没有神经末梢,我的玻璃指甲在上面,寒冷带走了任何厚度。我不得不把枪对准它们。但步枪非常重,比一个十岁的女孩还要重。我一路趔趔趄趄前行,很难安放我的靴子,于是,因为泥土软硬不同,一条腿插扎进去,另一条却滑到一边,我感到脚后跟脱离自身和爬上了腿。我的腹股沟受到一击,双腿并拢,将脚后跟推入靴底,但这次赤着脚,因为袜子都滚到前脚掌了。我重整我的膝盖,戳在地面像根杆子,要吸干沼泽。我喘着粗气的身体又冒汗了,我再次感到了体积,层次,腹股沟裂痛,折磨。
但步枪呢? 它哪儿去了? 我抬起眼睛,看到空中有一个轻盈的阴影,像那些被焚毁的小灵魂在篝火上盘旋,垂直落地,汇聚在牵动我太阳穴的一击上。 列纳尔多一手抓住狗的项圈,大喊“快跑去拿!”。
我直起身子跑去,像个稻草人,我被塞满了,满身是泥,着了火,抽掉脊梁骨,有什么没滴水,我吞了下去。泥浆从我的膝盖滴落到脚踝,从流到脚后跟,每走一步都在摇晃,缠结的袜子把我的脚锯成两半。我漏了,流着口水,哭啊,哭啊,吞下从脆弱水坝崩溃出的一切。我到尸体边捡起它,愤怒地翻找着,感觉到胸骨和一簇温暖的织物,器官凸露,下,上,翅膀,头骨。
我们打中了他哪里?在哪儿?得刺探多远?进入保鲜物内多深?到那食物里多深?
“非常漂亮”列纳尔多从身后面对我说。他把它拿在手里,抓住他耷拉的头。我注意到很长的喙。我看到那长长的喙会自行开启。我看到那长长的脖子在我叔叔的手指间自行转动,他扭着它一、二、三、四、五、六、七次。
支撑穹顶的扭转小柱 小柱。 彩色扭转的直棂玻璃窗,小柱子。 直棂窗。 这是望远镜在狩猎 脖颈与瞄准线与视觉的碰撞, 这狩猎的愿景 全部疼痛和愿景 我做的事情
他把它还给了我,在路上我抱着它。为它给我双手的温度自艾自怜。但突然,某个硬角电着了我,顶住我的外套,我身边弹起一个弹簧。那是一条腿,那是喙。他比以往更有活力,歇斯底里得越来越强,正在殴打拥抱他的坟墓。
“靠后,安静,别出来,你个傻冒。我会带你回家,藏起你,喂你,和我一起过活。 你还活着,你很安全,你是我的。” 但它对此一无所知。我惊讶于我不知怎么绑定它了。直到一只翅膀摊开,一根一根地支起羽毛,在我惊恐的目光下相互触碰自我生成,一根又一根触发的法则,传递敞开和俘获的引擎。最后一根羽毛击中了列纳尔多的手臂。他把它从我的胸前拽了出来。
一、二、三、五、八,多次。再一次。 我只记得 前门 流血的脚后跟 一切和某些事物的终结 伟大的无欲者,迫在眉睫的独立穹顶, 潜入壮丽的液体之书 泛滥的字里行间。 那时钟声 敞开。 是我
第 26 页
轨道即虚词 之一 天幕中唯有黄道草图 和紧随半月的 超越形式
无暇讲一个全新的故事 我放学时为引你注目 奔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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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花丛中摘下花 直到那顶她不爱我的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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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非广岛 阿尔塔米拉*还有什么? 狩猎场景,空气高炉中的双手 恐光症,每个人尖叫着象声词 和残留的眼睛 盯着他们旁边的那边张开——没有衣服和餐具可分享。 我们钻出洞,就像我们穿州过县,我们甚至不饿, 此刻我们已喜欢上它了 即使只在 审视 动物脂肪如何燃烧, 那需要多久, 刹那间,一丝疑惑照进我们 或记忆?一段记忆——有人松开他的领带—— 是我耗尽了油
*阿特拉米拉洞穴:在西班牙北方,洞中充满惊人的史前壁画和雕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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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与吃*
远道而来的羊 盯着它的头骨 一旁的蠢驴 被吊起鼻子 在屠夫理智的 宝蓝色的厅堂 匕首从背后捅入,我不知 骆驼将挨哪一刀
爆破如 装甲车的轮胎。
雨一样滴落,但不停止 ——为我的肺腾出桶里的空间——
这是纳布卢斯, 这没什么
*作者注:纳布卢斯是一座巴勒斯坦城市。 我在独自穿越西约旦时写下了这首诗。 在纳布卢斯市(巴以战争的场景之一),看到了这家屠宰场,我觉得自己是那些被绞死的流血动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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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棂窗
列纳尔多朝自己的嘴开了一枪。 我爸爸听到枪声,先跑了。 我正在生我的女儿。
......是喉咙里的肿块,不是吗? 整个公牛的脑袋里 红色行星眼,所有泡沫,蹄子和饰钉, 成吨成吨的头骨 放出人质 一一拆解。 咆哮是幸福 你打开后背,可以看到 火,圆环,老虎,跳跃 我爸爸
出去, 火药筒,小玩意,傻笑 你赤脚在走廊里跑, 背心汗水淋淋,孩子, 出去,这是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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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践》(一)*
他们开始用眼睛咬彼此 爱的玩意儿。 在心以上两英寸 对血液有益。 响尾蛇朋友真聪明 他扎穿一个刀口长大再长大 起初我早早撩起我的裙子 发作时,它们看去不像 羽翼拍打 却像冰雹
而后我湿漉漉跟着走, 地球的流体部分, 那小碟儿 - 我对你没兴趣 - 哦是的,对我来说,这正好, 因为比起鸽子笼,我更爱 拆毁这座庙
*《实践》是一组情色诗。
第104页
实践(二)
那是你能抉择的十字路口, 但你死在了那里 不安和沮丧 你性我,噬我 烧焦与黑 如我 和光 - 由于太阳入夜时与我平齐 – 不止自转, 不是全部, 而是从腰 折腾到脚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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