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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二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戴潍娜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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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挺进诗歌 |
荣挺进诗歌
致闺女之新川面馆
临窗小方桌,朝南
阳光明亮,感觉很暖
我想,你靠窗而坐
取下绒线帽子和围巾
和我相对,笑容灿烂
不过两碗小面
你小碗,我大碗
担担面,金灿灿
浇头有一些碎肉腌菜
一碟豆腐丝和胡萝卜丝
撒了几片香菜梗
淋一点点醋、油辣子
有人走过去走过来
晃来晃去他们的影子
影过桌面,我们手和脸
有人走进来走出去
玻璃门与厚帘合又开
冷风带到我们腿中间
我眼里有一层热气
心中一种捉不住的暖
站起身,裹紧了围巾
掀开厚重的门帘
跨进去,汇入缩头勾肩
一群和一串,灰与蓝
2018年12月28日午间
看,屋顶有一只鸦鹊
我和你隔了三个庭院、
一道院墙,和四层楼罢,
曲曲弯弯不止一条道路。
你背起翅膀在灰砖屋顶边缘,
我啃嚼圆圆小冬枣,东张西望。
看不见你的眼神,一个短小脖子
左动右动,就朝我这边定住,
我不知道,你是否在看我、看得见我?
校园里没有行人,和孩子喧嚷。
小冬枣嚼完了,味道真甜,
枣核五个在我左手心,我看定你;
有一个时刻,我们大概是相望的?
你脚下,四楼的灯光一直白亮;
熔岩在我感觉不到的地下奔突。
——我们相看,一声不吭。
你一挫身,伸展黑白的翅膀,
飘下来,消失在屋檐和围墙,
一小片竹林,几棵海棠。
我把枣核远远地扔过大槐树,
明年,是不是有枣树苗发芽?
我转身跨过门槛,回到书桌前。
我们能不能再相见?再见能否相认?
什么特征也没有,我们或许认不真。
2020年9月23日下午八道湾
改译:阿赫玛托娃《安魂曲》
不,我不在异国的天底,
也不受他乡的蔽荫,——
那时,我和人民在一起,
和人民一同遭遇不幸。
1961年
一、代序
人心唯危的叶若夫时代,我站在列宁格勒探监的行列,排队十七个月。有一天,有人“认出”我来。我身后一个女人,她从未听过我的名字,在习惯了麻木的队列里陡然惊觉;她嘴唇发青,照例低声细语,拊耳问我:
“你能把这场面写下来吗?”
我说:
“能。”
一抹似曾相识的笑意,掠过她生硬的脸。
1957年4月1日,列宁格勒
二、献辞
面对这种苦痛,高山俯首,
江水也为之流断、竭枯,
此刻牢门闭紧,肃立着看守,
“苦役犯洞窟”在他们身后
致命的忧郁,难诉。
和风,你抚过谁的臂膀,
夕阳,你温柔在谁眼眉——
我们不知晓,到处是一律遭际,
钥匙串在撞击,可恨地响起,
兵士们踏步,声如重锤。
我们一早起身,恍若去教堂,
奔走过都城满眼的荒凉,
来此相见,如同与死者相会,
涅瓦河上雾迷离,太阳低垂,
可希望呵,仍在前方歌唱。
判决既下……泪水顷刻涌出,
我立刻和人世隔绝,
仿佛生命已剜空,只剩苦楚,
我被扑倒在地,防不及猝,
还要走……趔趄……独自孑孓…
我同难的女伴,两载凶险时光,
你们今在何处,已失去自由?
在西伯利亚暴风雪里,做过什么梦?
满月的光晕底下,怎样怔忡?
为你们,我呈上这最后的问候。
1940年作
三、序曲
此事一发生,死者将微笑,
他庆幸,已获得彻底安宁。
列宁格勒如一条猫尾巴,环绕
在牢狱四周,徒劳救拯。
那边,走来已定罪的一队,
痛苦而痴呆,摇摇欲坠,
火车拉响短笛,急催,
离歌唱起来,生醉,梦碎。
死亡的星光闪烁在天顶,
大皮靴血迹斑斑,高悬,
黑色囚车的滚滚车轮,
无辜的老罗斯不住痉挛。
四、正文(十题11首)
Ⅰ
黎明时分,你被人带离,
我尾随着你,仿佛在出殡,
黑色小屋里,孩子们哭泣,
神龛旁,烛泪流淌不停。
圣像冰凉了你的嘴唇,
死亡冷汗淌下额角……不能忘!
如同牵挂火枪手的妻子们,
悲哭在克里姆林宫的塔楼旁。
Ⅱ
顿河无声在奔流,
月亮澄黄,投影入小楼。
如帽子斜挂照进了窗,
澄黄月亮照见了灰影子。
一个女人沉疴在身,
一个女人孤苦伶仃。
丈夫亡命,儿子入牢狱,
请为我祈求上帝。
Ⅲ
不,不是我,受难的是另外一个。
我如何能承受,发生的一切,
你们拿黑色绒幕盖上来,
路灯都移开……
黑夜。
Ⅳ
你,身受友朋的宠爱,
皇村学校里快活的叛逆者,
你爱捉弄别人,你可明白,
你生活中发生的一切——
第300,探监队的编号,
站在“十字架”监狱大门,
脸上滚烫的泪水,一道道
滴穿脚下新年的坚冰。
白杨树,在牢狱中摇曳,
杳无声息——有多少
无罪的生命在树下了结。
Ⅴ
我,哭喊了十七个整月,
千呼万痛,我要你回家,
我弯下腰,求侩子手施舍,
儿子呵,你是我的命呀!
永远的,一切混淆不清,
我已经不能明白分辨,
如今,谁是兽、谁是人,
要等待多久,这死刑判宣。
只见锦簇的鲜花,
香篆寂灭崩塌,
通向虚无的马迹蛛丝。
天空上,一颗巨大恒星,
定定地逼视我的眼睛,
它要毁灭我,咄咄敌意。
1939年
Ⅵ
一礼拜一礼拜不觉飞逝,
发生了什么,我迷惑。
孩子呵,白昼一个接一个
严守着监禁你的牢狱,
它们大睁着鹰样的眸子,
锐利,一次又一次张望,
不停地打量你的死亡,
竖起十字架,要将你钉死。
1939年春
Ⅶ 判决
唉,石头模样的判词,
压在我微温的胸口,
我已做好准备,没关系,
怎样的结果,我都承受。
今天,我要更多绸缪:
要连根拔除我的记忆,
我的心要化作石头,
要学习活着,重新开始。
啊,不……夏天热浪蒸蒸,
我的窗外是喧腾的节日。
很久以来,我一直思忖
这晴朗的白昼和空旷屋子。
1939年6月22日,喷泉之家
Ⅷ 致死神
你迟早来——何妨此刻到?
我等你——等待何等艰难。
我为你开门,把蜡烛灭掉,
可你,何其平常又奇怪。
面目各异,你任性装扮,
堕落如一颗狠毒的炮弹,
放荡如持杵的老练贼汉,
或散布伤寒,让我病残。
来,你来编造一个谎言,
俗套,让听众滥熟生厌,——
我已看见小丑帽的蓝色顶尖
和房管员唬得煞白的脸。
我无所畏惧。叶尼塞河岸
水流如箭,北极星闪烁。
我,深爱那一双眼的蓝
挡住了你最后的恐嚇。
1939年8月19日,喷泉之家
Ⅸ
癫狂,张开了羽翼,
灵魂,被笼罩一半,
烈酒火辣辣吞咽,
诱我入黑色的峡湾。
我知道,我应该
让出胜利幻象,
聆听自己的独白,
化作他人的不祥。
什么事情都不能允许,
什么东西都不能带走,
(不论我怎样祷祈,
不管我苦苦哀求):
无论儿子惊恐的眼神,
化石一般苦痛,
无论风暴哪一刻降临,
无论何时去探监相逢,
无论他双手多可怜、冰冷,
无论菩提树影子多不安,
无论多渺茫、细微的声音——
尽是慰籍我的最后语言。
1940年5月4日,喷泉之家
Ⅹ 十字架
1
母亲,不要悲恸,
我入殓那一刻。
赞美啊,天使合唱圣歌,
苍穹让烈火渐渐销熔。
我问圣父:“为什么抛弃我!”
我告圣母:“唉,不要悲恸……”
1938年
2
马格琳娜捶胸,悲恸,
亲爱的门徒僵如化石,
一个沉默的母亲,伫立不动,
谁忍心,向她注目凝视。
1940年,喷泉之家
五、尾声
I
我知道面孔在憔悴,
眼睑后是紧张与惊恐,
苦痛如远古楔形文字
脸颊上刻满粗暴内容,
一绺绺卷发从灰黑
一夜霜白,一抹微笑
在谦卑间骤然变色,
惊恐让干笑振颤尖叫。
我的祈祷,不止为自己,
我为站在一起的所有人,
严寒未尽,酷暑无已,
我们在红墙下目眩头昏。
II
祭奠时刻,再一次降临,
我看见、听到、感觉到你们:
那一个,终于被带临窗户,
那一个,再无法踏上故土,
那一个,一甩美丽的头颅,
说:“到这里来,如各归其屋!”
我期望一一报上她们的名姓,
可名单夺走了,无从问询。
偷偷记下不幸的片语丝缕,
我为她们编织巨幅的尸衣。
我追忆她们,随时随地,
陷入更深灾难,也不忘记,
封堵了我受难的唇,
我也曾替千万人呻吟,
请在我忌日前一天,
让她们同样把我祭奠。
在未来的某一天,如果
这个国家竖碑要纪念我,
请尊重我这一点心愿,
我接受这同样的仪典:
纪念碑,请不要树立海边,
大海和我已截断了纽带,
不要竖立在皇村的树林,
心碎的影子找不到我的灵魂,
请立在此地,我站立过三百小时,
大门在我面前紧紧关闭。
在死亡解脱我的时刻,
我害怕忘记囚车碾过的黑色,
我害怕忘记牢门嘎嘎关闭时,
一位老妇受伤野兽般的号泣。
让青铜像僵硬、冰冷的眼,
流下热泪,如积雪融化成水。
让牢里的鸽子在远处咕咕啼,
让涅瓦河上,船只静静游弋。
1940年3月,喷泉之家
2019年3月5日至3月7日改订于上下班车上,回家餐桌旁和床头
【改译说明】先是读到高莽先生的译文,总感觉还不是随心而来的汉语自由诗;在网络上搜索下载到俄文原诗,读出它的节奏和韵脚,不满意又增加了一些。再搜罗到一首英文译本和据英译转译的汉译本(译者署名:野里);这个转译本的诗行更不让人满意。两个汉译本的对照,每行诗的含义已清晰呈现,但如何让它成为一首纯粹的汉语诗,我想借此试验一下,踏着俄文的节奏和韵律,专心措词,反复推敲,用一种打磨净译文痕迹的方式,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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