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二年第二期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杨炼,1955年出生于瑞士,成长于北京。七十年代后期开始写诗。1983年,以长诗《诺日朗》轰动大陆诗坛,其后,作品被介绍到海外。他迄今共出版中文诗集十四种、散文集二种、与一部文论集,已被译成三十余种外文。杨炼作品被评论为“像麦克迪尔米德遇见了里尔克,还有一把出鞘的武士刀!”,也被誉为世界上当代中国文学最有代表性的声音之一。杨炼获得过诸多文学奖项,其中包括2024年诗集《一座向下修建的塔》入围英国笔会希尼奖;2024年波兰兹比格涅夫·赫伯特国际文学奖;英国笔会奖(2023);英国萨拉·麦克奎利国际诗集翻译奖(2021);中国首届汨罗文学奖·九歌奖(2020);意大利苏尔摩纳奖(2019);雅努斯·潘诺尼乌斯国际诗歌大奖、拉奎来国际文学奖、意大利北-南文学奖等(2018);英国笔会奖暨英国诗歌书籍协会推荐翻译诗集奖(2017);台湾首届太平洋国际诗歌奖·累积成就奖(2016);意大利卡普里国际诗歌奖(2014),意大利诺尼诺国际文学奖(2012)等等。杨炼于2008年和2011年两次以最高票当选为国际笔会理事。2013年,杨炼获邀成为挪威文学暨自由表达学院院士。自2017年起,他担任1988年创刊的幸存者诗刊双主编之一。(杨炼照摄影:友友)


时间切片研究
——2022年第二期幸存者卷首语

 时间切片研究
——2022年第二期幸存者卷首语
 
杨炼
 
2022年是历史的一个切片。我们每个人,是2022年的一个切片。每首诗,又是诗人内心的一个切片。这里,每层递进,都在追求深化和细化,通过“切片研究”,揭示广义层次的性质。诗歌写作,就像一系列的“时间切片研究”。
 
本期幸存者诗刊,由老牌幸存者徐敬亚领衔,发起《五月》同题诗写作。自征稿启事发出后,获得了相当热切的反响。二百余件投稿中,我们精选出104位作者的104首诗,希望看到噩耗迭起、震惊连连的2022年,在这104个时间切片中,留下了怎样的心灵影像。
 
一台诗歌显微镜,聚焦在诗人自我上,呈现历史和人性的大是大非。这是所谓“宏大叙事”吗?生命,体味着现实的喜和悲、良知爱与痛,可能有不“宏大”的叙事吗?一句话,没有历史感,就没有诗。
 
我想,“五月”切片,解析自己,透视世界,有限更无限,或许正是敬亚兄发起这次同题诗之深意。我们合格吗?请一首首诗读下去吧。
 
追随敬亚、庆成兄的创意,我的本期卷首语,也出个幺蛾子:以我自己的诗《罪恶研究》,作卷首语主体。此作写于今年,创作资源,历历在目。正发生者、被追问者,善者丑类,诗碑赫然。这张我内心的切片,也算与《五月》主题做一次遥遥呼应。
 
老贺的长诗《消逝如镜》,被我选作本期主编特别推荐。他这首诗,找到了自己的语调,写得既充实丰富,又相当通透。作为相处甚久的老友,我想特别祝贺他的不倦探索和新突破。其余诸栏目,亦佳作纷呈,各主持人都有阐述,请大家浏览转发。
 
最后一句,当此时也,我们经历的,正是一条历史大河的转弯处。这也是泥沙沉降、清流淘洗之处。所谓大是大非,一言以蔽之,就是如何抉择自己的人生原则。《罪恶研究》之后,抗拒乎?忍辱乎?合污乎?端看自身造化。但别忘了,生命如不留下痕迹,它很快就会过了!
 
2022年7月22日,柏林
 
 
 
罪恶研究
 
白雪也可以是一架魔鬼的机器
碾压    一个生命的多少次死
一次死释放的多少鬼魂
普希金的眼泪
茨维塔耶娃的眼泪
堆在铜像肩头     不融化的金属
押着虚无的诗韵    拽过
摆放成空壳的心
一首诗也可以是(只能是)诗的万人坑
埋葬锁着繁殖的欲哭无泪
相隔万里的同一个早春
钉进一根锁骨    一个灾难
淹没另一个灾难    被回收的血肉
回收进遗忘    多少鬼魂
仍在爬出盗掘一空的坟墓
叼着一动不动的断壁残垣
让我们以为
一个绝望的年代是新的
 
这条泥泞而呆滞的路为什么没有尽头
这片苍绿的针叶林    眼神冰冷
为什么和发白的太阳一样只剩腐烂的意义
俊俏的卡佳    娜塔莎    紧贴胸口
一块弹片像一枚刚采摘的血蘑菇
这是你们等到的归来吗
一只从别人故乡惊飞的鸟
是否也被赋予了托梦的能力
大眼眶的骷髅笔直瞪着炸碎的街
唯一问    为什么要毁了这一切
这向下的阶梯还得走多久    才够抵达
孩子们的惊恐    一团爆裂火球似的真空
悬在心底    莫非世界早被灼瞎了
 
母亲身上那条甬道
通向铁链    通向谎言
一架广袤无垠的大钢琴每天砸成碎片
海涛拍打    人的芨芨草在风中颤抖
母亲    最卑微的词    最肮脏的词
通向血污的地层
又一个早晨目瞪口呆
看着她被扣在杀戮的母语上
看着我们扣在屈辱的防空洞里
同样衣衫褴褛匍匐在地     刮掉人的泡沫
脐带的甬道让我们目睹一条押送之路
开挖在自己身上    尸骸叠入尸骸
永远空空荡荡    听啊    哀号的风声没有历史
一个拯救不了母亲的物种甚至不配有真的末日
 
而这正是末日
一条蛆虫穿戴无数灰色    皱缩的名字
每块石头上蹲坐成群流离的鬼魂
这是春天    血污的噩耗比绿叶抽芽更快
血污覆盖血污    我们干透的表面
几乎等同虚构    一种众目睽睽下的失传
家的幻影比汪着泪的眼窝消散得更快
母亲被用尽的阴道    还得继续被用尽
绘制一颗星球从死到死没有距离的轨道
永不过去的三月问    真有一个倒退吗
春天残留姣好的脸   清清楚楚被摸着
像个假的徽记
 
一桩罪    不记得开始只记得影子的重量
不填满死囚只填满人形的弹坑
止步于一只丢弃路边的拖鞋的形式
红色按钮上的脏手轻捻毁灭的花蕊
捻转餐桌上的话题    杯盘玲珑一响
遗体似的舌头舔着烧焦孩子的火
怯懦那么美味    留下你的躯壳
让它安安静静去腐烂    留下你的沉默
呛炸自己的肺    留下一分一秒漏掉的命
它什么也不是    除了罪恶本身
凝视一枝桃花的疯狂    恰如手指
缔造的疯狂    三月在坍塌   三月汗水淋淋
看着我们被拴在亡灵的床上   比亡灵更落入
无处    没有比无辜更无耻的词
没有土里伸出的一只小手没抓住我的体味
没有一条铁脐带没拽出骨灰色的河流
它不知别的未来    除了消失本身
消失在一枝桃花的触目惊心里
层层叠叠的艳丽    手掌贴满送别的车窗
一声口哨吹走一切
 
这是一首无法写下的诗    不可能之诗
这首诗里无人    只剩所有人
面对罪的镜子    恶的镜子
李商隐的眼泪与我们无关地流淌
谁是谁的赝品    或镜中诅咒的幻象
认出唯有分裂是真的    在一块礁石上撞碎
在一场大雾中弥合   孱弱的迴声
抹去又抹去    从白雪到桃花   听着
没有内心的吟哦    一个历史从空的躯壳起身
无痛地踅出自己
 
我们从来就这样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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