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二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杨卫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何立伟,作家、画家、摄影家。生于1954年,长沙人。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长沙市文联名誉主席、湖南省摄影家主席团顾问、湖南省文史馆馆员。出版有《小城无故事》、《天下的小事》、《像那八九点钟的太阳》、《亲爱的日子》、《老何去旅行》、《当时明月当时人》等二十余部小说及散文集,并出版《失眠的星光》、《何立伟漫画与戏语》、《闲文闲画》等十余部文人漫画集。作品《白色鸟》获1984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并收入大学与中学教材。此外,获各种文学奖励达20余种。作品被译成英文日文法文等多种文字在海外发表。其文人漫画在台湾曾开过八年专栏,多次被评为“最受读友欢迎之专栏”,亦在南方周末、南方都市报、天涯杂志、北京青年报、光明日报、文汇报、家庭杂志等10数家主流媒体开设专栏,广受好评。且为史铁生、格非、韩少功、张炜、刘醒龙等著名作家的文学著作插图,具有广泛的影响力。其摄影作品在南方周末、文汇报、《钟山》杂志等主流媒体上开辟专栏,亦发表于国内诸多知名报刊上并多次成为刊物封面摄影。近年的水墨文人画亦深受关注,声誉雀起,成为许多杂志如《中篇小说选刊》、《艺术中国》、《中国当代文学研究》等的封面画,文汇报、芒果画报、收藏天地、晨报周刊、新京报、北京青年报、现代快报等报刊亦均有专题报道。并参加湖南省首届文人书画展、长沙市书画小品展、长沙市首届花鸟画展、中国感觉印象画展、广州艺博会,“亲爱的日子”个人艺术展,深圳华会所艺术沙龙“日子的味道”个人水墨画展,第二届“跨太平洋艺术节个人画展‘只在红尘’”等一系列展事,并在2019年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办个人画展“天下小事”,亦获得普遍佳评,受观众与藏家喜爱。中央电视台曾为他拍摄纪录片《一个人与一座城市:长沙岁月》,成为长沙这座历史文化名城在文化上的代表性人物。
 
龙岩坡
何立伟

 

第一章

 

1

李光辉在湘西龙岩坡搞工作队的时候才二十一岁。龙岩坡过去是土匪出没的地方。有一天李光辉在山里种红薯,对面高高山上迤逦着下来一个老太婆,背负蓬蓬的一大捆湿柴,让李光辉直起腰来,眼睛瞪得很大。这是因为,这个老太婆虽然七十开外,扎着盘头,仍健步如飞,身轻如燕,赛过后生崽;此外还因为,李光辉对这个老太婆眼生得很。有人就附在他耳边说,该老太婆过去的老公就是土匪头子麻老三,她自己实际上也是土匪。麻老三被人民政府一粒花生米毙掉了,她也坐了十几年班房。出来以后,也没有儿女子嗣,就在山那边岩陀寨里一个人平平静静过日子——平时不到这边山里来,今日不知何解走这边过身了。李光辉一边听那人说着这些话,一边看着土匪婆子,心里在想书里头的土匪怎样同眼前这个负柴疾奔的老太婆划上等号。李光辉于是有了一种疑惑。这是很好的事。因为有了疑惑,他才在愣了半天后有了结论。这个结论就是,土匪的样子原来还是如此令人着迷的呵。李光辉想,上溯若干年,该土匪婆子应是怎样如花似玉的一个娇人哪。假如在那样的年头,有人同他说,你出门会遇上土匪,那他肯定会骇怕。但是如果换一种说法:你出门会遇上一个号称土匪的娇人,那他则肯定会欣喜。所以李光辉听人说那个老太婆原来是土匪,他在惊愕同疑惑之外就是欣喜。李光辉还想到自己的外婆,七十不到,已是成天躺在床上哼哼唧唧,饭吃不下几粒,中药倒吃得下两三罐子。假如外婆当年也在湘西当过土匪,就不至于这般可怜模样了。李光辉还想起麻老三,觉得该土匪头子虽然是横死了一条命,道理上说是轻如鸿毛,实际上也还是蛮值得的。原因是,他毕竟娶了一个如花似玉即使到了七十岁仍能健步如飞的娇人做堂客,享受了人世上难得的艳福。当然这样的想法是不能同人说起的,最好的朋友也不能说起,因为李光辉是省里头派下来的工作队员。

工作队的工作是让社员们“农业学大寨”。现在种红薯也是在学大寨,但心里羡慕麻老三就不是学大寨了。李光辉只好咳嗽一声,又弯腰去锄土。天上的太阳很大,李光辉故意不戴草帽,为的是要同社员们晒得一样黑。这事说明,二十一岁的年轻就是单纯,而且听话,因为工作队的王队长一再在会上强调,在学大寨的过程中,工作队员务必要与社员“三同”,即同吃同住同劳动。李光辉在理解上还多了一同,就是皮肤的颜色也要与社员同。种红薯的社员是不是也羡慕麻老三,不得而知。假如他们也羡慕,那又多了一同。但这一同不能说,一说不但社员要挨批,李光辉也要挨批。假如都因此事而挨批,岂不更多出了一同?

我现在补充交待一下,土匪婆下山来的时候附在李光辉耳边说话的那个人叫马石头,原来是龙岩坡生产队的队长。半年前也就是李光辉下到湘西搞工作队一个月以后被撤了职,原因是,作风不好,乱搞女人。撤他的职的是工作队,具体地说来,就是李光辉。考虑到李光辉李同志的权力有如此之大,马石头附在他的耳边上说话,很有点阿谀之味,就不难理解了。

 

龙岩坡生产队属青山大队,青山大队属麻岭公社。整个麻岭公社有十二个大队,每个大队有八个生产队,十二乘八等于九十六个生产队。因此就有九十六个李光辉这样的工作队员下去了。下去一十月之后,九十六个生产队长总共剩下了八个,就是说,农业学大寨首要的成绩便是有八十八个生产队长被工作队撤了职。八十八个生产队长年龄不一,胖瘦不一,脾气不一,工作态度不一,但撤职的原因却同一,就是:作风不好,乱搞女人。

以上事实很有点嚼头。其一,“作风不好,乱搞女”,听上去好像是两条罪名,其实是一条。作风不好是因,乱搞女人是果。这是因果关系,但工作队员在群众大会上宣布的时候,使用的是并列关系,这样就成了两条罪名。李光辉就是这样宣布的,他说,你马石头,一是作风不好,二是乱搞女人,所以撤职!这说明李光辉李同志学会了一分为二的哲学。其二,假如九十六个生产队长里头有八十八人作风不好,乱搞女人,都犯着同一的错误,只能说明这个错误是有传染性的,就像流感或者霍乱一样。但这是有限传染,被传染者仅限于生产队长。不知为什,麻岭公社仍有八个生产队长没有被传染。这八个生产队长没被传染是不是好事,则不得而知。其三,一夜之间撤换了八十八个基层干部,用的是同一的罪名,也许是工作队的同志们把复杂的问题作了最简单的处理。这就是说,也许某个生产队长犯的其实是贪污挪用一类的事,但那样说群众会难于理解,不如把作风不好、乱搞女人这顶帽子戴下去,显得更便当得多。文化革命中就是如此,假如你要把某个走资派搞得臭不可闻,你说他这样那样,都不如说他乱搞男女关系更易得手。这就说明,麻岭公社八十八个生产队长因“作风不好,乱搞女人”而被撤职一事,是颇有点意味深长的。但我这么说也许会引起误会,以为麻岭公社出了八十八桩冤假错案。我虽然不能替别人来辩解,但我却可以替李光辉说上一句话,这句话就是:李光辉撤马石头的职,撤得一点都不冤枉。

 

李光辉随省委“农业学大寨”工作团下到龙岩坡时才二十一岁。他是头一回到大山里头来。来的第一天,站在山顶上朝四面一望,哇的就叫了一声。因为他看到了由山峦铺成的海洋。事实上他也没有见过海,但他确认那连绵无尽的蓝蒙蒙的峰壑就是普希金歌颂过的由自由元素组成的大海。这样,他就第一回认识到了人的渺小。除此之外,他还觉得迎面吹来的山风令人薰薰欲醉。这种感觉是十分强烈的,所以以后李光辉每每喜欢跑到山顶上来吹风。风一吹,脑壳里就一片澄明,就像云被吹光了的湛蓝天宇。

这是在山上的情形,下到山脚下,就要农业学大寨了。这是不能哇的叫一声的,当然也不会脑壳里一片澄明。农业学大寨其实就是斗争,叫做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与天斗与地斗实际上是与自然斗,也可以称为战胜自然。具体的做法就是学山西的大寨人,在石头很多的山上围出人造梯田来。与人斗则是开批斗会,撤职。具体的对象就是生产队长。因为工作队王队长再三说了,在麻岭公社,百分之九十的基层组织已经烂掉了,成为了广大贫下中农农业学大寨的绊脚石,务必要搬掉。所以李光辉一来到龙岩坡就要搬掉马石头。事有凑巧,马生产队长正好名叫石头,不搬掉还行吗?

要搬掉石头也不见得就那么容易。总得要以理服人吧。李光辉那一段时间的工作就是找这个服人之理。找得头晕脑涨了,就到山顶上去吹风,哇的叫一声,再下山来继续找。

 

2

工作队员李光辉才二十一岁,正是到了想显示自己不再是毛孩子的时节。所以他的工作十分卖劲。在寻找服人之理这件事上,他花的功夫是很大的。白天他与社员“三同”,而且晒太阳故意不戴草帽,一个月下来,皮肤颜色也差不多与社员同。晚上就挨家挨户串门,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小本本里头夹了一支圆珠笔,坐在火塘边上同社员说话,调查马石头的情况。问答之间,手不停地在小本本上记着。就这样,一个月下来,小本本就用了五六个。但李光辉又有了一点疑惑,就是,社员都不说马石头的坏话,专说他的好话。比方说马石头是个勤快的人啦,马石头唱山歌子唱得比哪个都多啦,马石头在山里打了麂子送给五保户吃啦,等等。假如忽然把这样的石头搬掉,说上述话的社员会怎么想?李光辉本人又会怎么想?

由于这点疑惑,工作队员李光辉的工作就更加细致深入了。

举例来说,他来到社员马大佬家里就是如此。马大佬同马石头一样,都是四十六七的汉子,还是本家兄弟,但马大佬更穷一些。李光辉坐在他家里,环顾四周,想到一句成语:家徒四壁。当然也不绝对如此,比方说他家的壁上还是挂了蓑衣斗笠鸟铳一类东西的。但马大佬穷得讨不起堂客,却也是众所周知。所以马大佬就长着一张苦大仇深的瓦刀脸,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提起自己的本家兄弟,他开始比较沉默。这是因为他不晓得李同志问话的目的何在。李同志就说道:虽然你和马石头是本家兄弟,但是你对他有什么看法、意见,都可以向工作队反映。龙岩坡这地方太穷了,农业学大寨多年来都学不出模样来,马石头是生产队长,这都是他的责任嘛。你对他的了解比别人肯定要多一些,你说说看嘛。马大佬斜着瓦刀脸看着李光辉,慢慢琢磨他的话里的意思,一下子明白了:原来工作队是要找马石头算账呵。这说明马大佬虽然穷得讨不起堂客,却也算得上是聪明过人。可以肯定,马大佬不会说出什么马石头是个勤快人一类的话来,但他还是沉默不语。这是因为,他晓得,一个人老是沉默不语,一旦说起话来,才会一言九鼎。李光辉到底年轻,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是这号药。于是又更加细致深入地启发:其实呵,村看村,户看户,社员看的是干部。马石头既然是干部,那就应当拿出个好样子来给社员看。假如他拿出的是好样子,那么龙岩坡学大寨就不会这么没有成绩。龙岩坡学大寨这么没有成绩,只能说明他没有拿出好样子来,你说是不是马大佬?马大佬明白这是应当点头——不但应当点头,还应当说话的时候了。

 

我们晓得,李光辉从马大佬家里出来,年轻的脸涨得通红。这就是说,细致深入的工作取得了空前的效果。他于是赶忙又到第二家人家去。这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多钟了。山里人夜里没有文化生活,十一点多钟早就困得流一枕头的口水了。李光辉咚咚咚咚敲着门,主人点燃煤油灯,吱呀一声把门打开,放进来李光辉兴奋的脚步。困啦?困啦?就困啦?李光辉踏进门坎就响亮地说。空空的堂屋里回音很大。

这家人家男主人名叫马五谷。这里我们要交待一下,龙岩坡生产队一共有四十二户人家,马姓有三十户,是当地的土著,余则为杂姓,也就是后来搬迁来的人。马姓住在山腰上,杂姓住在山脚下。所以李光辉现在是在山腰间。从堂屋敞开的门里朝外望,可见那些沉睡的山峰以及其上的点点星光。因此那门框子框住的就是一幅深沉的画。但是工作队员李光辉无心欣赏这幅画,他要来细致深入地启发马五谷,以证明马大佬所言不虚。

李光辉的细致深入的工作做了个把小时后,马五谷才开口说话。在说话之前,不断地朝里屋里望,而且把耳朵竖起来,听那里面有无动静。听到鼾声像门外的山峦一样起伏不已,才开始说道:是的,是的,是的,是有这么回事。连我的堂客他都困过。

马五谷说的“他”就是马石头。按辈分马五谷是马石头的本家堂叔,他的堂客即是马石头的堂婶。马五谷说的就是:堂侄连堂婶也困过了。

李光辉把手掌在膝上一拍,大叫一声:好!

马五谷一听,木了半天,他不晓得这一声“好”是好在哪里了。

 

我们已经晓得,龙岩坡是个非常穷的地方。农闲的时候,一般都只吃两餐饭,农忙时才能吃上三餐。三餐中的中餐,实际上就是一些烤红薯、苞谷粑粑一类马虎的肠胃充填物。李光辉刚来的时候虽然有思想准备,但并没有实际挨饿的感觉。每到中午,肚子里就有动静,他想忘记这些动静,可是怎么也做不到。他的意识里只有食物。这事说明了吃的重要,还说明了存在决定意识。此外,也说明了他和社员还是有区别的,并不能完全地同。具体地说来,他一意识到饿,就没有办法改变这个存在。但是社员们却能。比方说吧,在地里头,中午歇工的时候,社员们要么就唱山歌子,要么就讲带点“黄”的故事。山歌同故事,有一部分是流传了好多年的、具有经典意味的,另有一部分则是现编的、即兴创作的。但不管是哪一部分,内容大多是有关男女打情骂俏的。只要是唱山歌子或是讲故事,社员们脸上你就看不到饿的感觉,你看到的是兴奋同快活。就是说,男女之间的某种暧昧不清的东西,足以填充人在懒洋洋的中午的需求,并使得人们如此兴奋同快活。这对李光辉来说是不可理喻的,同时也是不可接受的。刚开始的时候他甚至不能适应那种时时可以意会的暧昧。因为我们晓得,李光辉李同志才二十一岁。假如他要显示自己已不是毛孩子,他就应当懂得这些山歌同故事。不但要懂得,还要兴奋同快活。这就使他感到为难了。因为他是工作队员。他有制止这种兴奋同快活的权力。但他也有放弃这种权力的权力。然而他只有二十一岁,不管他装得多么老成,都会处处显示出茫然同疑惑来。在这种时候,他只有装作没有那种权力的样子,才是聪明之举。于是他便这么做了。他通过一个举动来完成这种聪明,就是,他把草帽子遮在脸上,仰躺在披着厚厚岩衣的大石头上,假装闭目养神的样子。实际上,他的耳朵没有放过去任何一句山歌和故事。这就是说,他同社员的区别,被一顶草帽子巧妙地遮掩住了。

有关龙岩坡的穷,我们还可以从诸多方面加以证明。但那是没有美感的。我们知道,小说要写得有美感。这是许多批评家和教授教诲过我们的。所以接下来我们应当谈到龙岩坡的女人。就是说,我们应当马上谈到有美感的事物。

 

3

在这一节里,我要向你描述龙岩坡的女人。你已经获悉,龙岩坡那地方称得上是穷山恶水,唯一的奇迹就是出与穷和恶完全矛盾的女人,就是说,那地方出来的女人称得上是对那地方的讽刺。这是因为,龙岩坡的女人太富于美感了。李光辉刚来的第一天,看到队上的那些女人,他几乎惊呆了。在那一瞬间,他有一种感觉,就是,那些女人的强烈的美感,是对于他们生存的环境的某种无声的控诉。所以农业学大寨就是万分必要的了,因为只有通过学大寨,也就是通过斗争,她们的生存环境才会得以改观,她们的美丽才会适得其所。

我们认为,龙岩坡的女人的美应当是一门学问,很值得人们来研究。至少,有如下课题是使人饶有兴味的。其一,此地的女人的皮肤极为细嫩,十八岁到四十五岁之间的女人几乎在皮肤细嫩这一点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区别来。这就是说,女人到了四十多岁尚且还能像少女一样地娇嫩。所以后来李光辉见到土匪头子麻老三的堂客,活到七十岁了居然还能负柴疾奔,于是上溯若干年,认为她是怎样如花似玉的一个娇人,就不是没有缘故的了。关于此地女人皮肤的细嫩问题,如果只是让一个名叫李光辉的人感兴趣是意义不大的,关键是要让那些研究驻颜术的专家学者和美容保健品的投资商感兴趣。此外,还要让全世界的女人感兴趣——她们当然会感兴趣。这个课题就是青春长驻的课题。其二,此地女人的身材个个堪称健硕丰满而又匀称,使人想到柳树,想到小提琴,想到最优美的葫芦,想到米勒油画中的那些迷人的农妇。除此之外,此地女人的身材不仅仅十分美感,而且也十分性感。对于前者,李光辉感到的是莫名其妙的振奋,对于后者,李光辉感到的是五里雾中的疑惑。现在我们晓得了,李光辉原来还是一个常常疑惑的小青年。关于性感的疑惑,他的表现是,他感到二十一年来第一回身体内部有了某种说不清楚的冲动。他有点欢喜,又有点害怕,于是这就是疑惑。所以在相当长一段日子里,李光辉的眼睛朝龙岩坡的女人望去时总是有些躲躲闪闪。这是因为,对于自己身体内部的某种说不清楚的冲动他还不十分适应。但是李光辉很年轻,作为年轻人,他应当表现出好学的态度。于是他心中也就有了一个研究课题。我们相信,对于龙岩坡的女人的身材所呈现的美感同性感,所有的男人和一部分女人都会有研究的兴趣。这个课题就是性感的由来的课题。其三,此地的女人,在情感上非常专一,但是在肉体上却十分开放。这就好比说,她们像某些迷人的花朵,属于某一棵树所专有,然而其浓烈的芬芳却属于一整片树林。这方面的例子,我们会在后面的叙述中邂逅到,不必在此赘言。总而言之,这是属于社会学家或民俗学家的学问范畴。这个课题就是情感同肉体的对立统一的课题。其四,此地的女人,性格都很刚烈,敢做敢为,敢爱敢恨,而且说话的声音很大,脾气也很大,自我意识相当强烈。这说明此地的女人不仅仅身体具有美感,性格也同时具有美感。这样的女人,假如身逢乱世,那是一定要到麻老三那里去做压寨娘子不可的。在她们的性格里,有一股不让须眉的强蛮之劲,所以吃苦耐劳的事,都是女人做得比男人要多,形成了一种令人感叹的乡俗。这也是一个课题,这个课题是原始女权主义的课题。如此等等,我们还可以列出许多课题来。批评家和教授教诲我们写小说要有美感的同时,还教诲我们写小说不要啰嗦,要拣最重要的事情来讲。所以例举到此为止。

有关龙岩坡的女人,我现在要讲的最重要的事情是,那天晚上工作队员李光辉找马大佬同马五谷做细致深入的工作,得到一条至关紧要的情况:龙岩坡生产队队长马石头将队上的妇女,从十五岁到五十岁的,几乎全都困遍了。比方说,马五谷的堂客按辈分是马石头的堂婶,但是这个堂侄却将堂婶也很不客气地困了。这个情况首先是马大佬提供的,后来马五谷的话印证了马大佬所言不虚。你应当记得李光辉听了马五谷所说的话以后,他的手掌在膝上一拍,大叫一声:好!当时马五谷被这一声“好”弄得木了半天,不晓得这“好”是好在了哪里。现在我们晓得了,“好”就好在细致深入的工作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搬掉马石头的服人之理终于找到了。那就是:作风不好,乱搞女人。所以第二天一早李光辉就跑到山顶上去吹风,吹着吹着哇的叫一声,再从山上下去,心情好得不得了。

 

事实上,我们说李光辉寻找服人之理的细致深入的工作有了突破性进展后心情好得不得了,只是说明了其心情的一个面,还有另一个面还没来得及说明。这另一个面是这样的:虽然李光辉同志觉得马石头用“作风不好,乱搞女人”八个字就足可以搬掉了,但是他想到马石头困了龙岩坡生产队那么多的富于美感的女人,心里就十分地不舒服。那么多的富于美感的女人的身体要与这么一个快五十岁了的长得很丑的男人的身体联系到一起,实在是太困难了。于是我们晓得,李光辉李同志又有疑惑了。在疑惑之外,还有莫名其妙的愤怒同心如刀绞。李光辉还太年轻,他对这个复杂问题的透彻了解还有待时日。这件事说明,李光辉对那些富于美感的山里女人很有点怜香惜玉之情,与此同时,他还对别的男人滥用她们的身体很有点不平之意。有关后者导致的想法是:马石头不搬掉,就难解心头的不平气。所以,一个星期之后,李光辉就以省委农业学大寨工作队的名义将马石头撤职了。

 

在马石头撤职之前,李光辉做了两件事。一是继续找人证明马大佬提供的情况。按李光辉的说法是:寻找受害者的证词。他找到那些被困过的女人,要她们检举马石头的劣行。他希望得到的是控诉,但得到的却是赞美。首先,那些被困过的女人一提到这件事就笑了起来。李光辉从来没有听到那样的一种笑声。那笑声是晴朗的,响亮的,狂放不羁的。而且那笑声本身就是一种回答:这种事情也值得问来问去的么?接着,那些女人纷纷说起马石头如何使她们感到了床笫的快活。在这种说法里头,马石头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充满了雄性的力量和性乐的智慧。这就使李光辉同志感到万分的尴尬了。如此说来,那他寻找到的就不是受害者,而是受益者。但是,李光辉不会依据她们的快乐原则来判断这桩事——假如依据她们的原则,马石头就不但不应当撤职,还应当提升。他要依据工作队自身的原则来判断这桩事的性质,那就是“作风不好,乱搞女人”。二是李光辉打了一个报告给工作队王队长,向他呈报了马石头困了队上的女人的事,请工作队队部批示处理意见。意见很快便下来了:马上撤职,并召开群众大会宣布决定。大会目的有二:一,乱搞女人是封建流毒,要坚决予以批判;二,干部同群众要达成共识:龙岩坡要想过上好日子,就必须农业学大寨,因此,不能随便乱搞女人。意见下达的第二天,李光辉就召开了群众大会。宣布马石头撤职,生产队长由马大佬继任。

 

马大佬是怎样成为继任人选的,情形大略如下:首先,马大佬是最早揭发马石头的人,这说明他的思想觉悟比一般社员要高得多;其次,他家徒四壁,这说明他比一般社员更有要改变生活的愿望——这种愿望是可以转化为农业学大寨的动力的;再者,李光辉通过与他的谈话看得出来,他非常善于领会工作队的意图,比方他一明白工作队要找马石头算账,马上就揭发了后者作风不好乱搞女人的问题。有了以上三条,李光辉觉得,马石头之后的生产队长非马大佬莫属了。所以,他在给工作队王队长的报告里就作了如此建议,并且强调说,马大佬出身贫农,苦大仇深,敢于大义灭亲,应当得到重用云云。王队长也同样批准了此建议。于是马大佬就成了李光辉在群众大会上宣布的——“我们龙岩坡农业学大寨的新的带头人”了。

马大佬成了生产队长,瓦刀脸上立刻有了一种严肃的表情,说话之前总是要咳嗽一声,还学了李光辉的样子,把一支不知从哪里寻来的不出水的钢笔插在上衣口袋里。后来,还学了李光辉的一句口头禅:我认为。所以他以后就经常“我认为今天要到区上去背石灰了”,“我认为今天要种荞麦了”,“我认为今天要出牛栏粪了”……这就是说,龙岩坡的社员每天都要按他认为的出工干活。李光辉则认为,有了这许多认为,龙岩坡农业学大寨就会有长进了。这样认为之后,他就跑到山顶上去,迎风哇的叫一声,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下山来。

 

 

 

 

第二章

 

1

关于那次群众大会,可作若干补述如下:首先,它开得格外隆重,因为这是随后而来的搬石头运动所搬掉的第一块石头,也就是说,这是工作队的第一个政绩,不得不示以隆重,所以公社刘书记、张书记、妇女主任、武装部长、工作队王队长、朱队长都来了,坐在主席台上,蔚为壮观。而且群众一看来了这么多头头,就晓得脸上应当安置什么样的表情比较合适了。这说明此地的民众虽然有些刁悍,但也还是畏官的。其次,李光辉虽然才二十一岁,但也表现出了出色的才能。比方说,会场安排在禾场上,禾场四周便拿石灰水写了很多标语,很是醒目,又很是上口,例如:“农业学大寨,作风要正派”,“搬掉绊脚石,问地要粮食”,“社会主义要上去,封建主义要下来”,等等。又比方,在禾场的四角,各安排一位荷枪的民兵,这样一来,既使头头们感到安全和威风,又使社员们感到会议的重要同严肃。所以刘书记就同王队长交头接耳说:小李同志蛮行嘛。王队长就谦虚道:年轻人,在游泳中学会游泳,在斗争中学会斗争嘛。除此之外,李光辉还安排了马五谷在大会进行之中每隔十分钟就高呼一次革命口号,以此活跃气氛,旺盛斗志。所以,隔上一小会儿,群众的手臂就高高举起,跟着马五谷喊:“搬掉石头学大寨,甩开膀子闹革命!”所以后来王队长在全体工作队员会上就叫李光辉把开群众大会的经验介绍了一番,并表扬说,群众大会,就是要把群众的斗争热情煸起来。再其次,群众的斗争热情确实是被煽起来了,尤其是呼口号时,个个把颈根吼得筋暴暴的。这是因为,这样的时候太少了,可算是平生第一回。这情形可能是这样:一,群众以为是在比试准的喉咙大;二,群众以为领导喜欢热闹;三,群众以为吼来吼去的就是斗争。关于第三点,我们要说明一下,其实群众并不晓得斗争的到底是谁。虽然李光辉宣布撤掉马石头的职,于是大家晓得马石头是今天的冤大头,但是,他们不觉得这是在斗争马石头,因为马石头撤了就撤了,为什么还要斗呢?再说,“一是作风不好,二是乱搞女人”,这有什么好斗的呢?所以,到底斗争谁,斗争什么,不得而知。因为目标不明确,所以干脆一顿乱吼算了。坐在台上的头头,一看社员吼得这么山崩地裂的,还以为群众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高兴得不得了。除此之外,台上的头头们除了妇女主任,眼睛珠子都溜溜地四处乱睃。这么多富有美感的龙岩坡女人挺着饱满的胸脯站在那里,同样使他们高兴得不得了。王队长拍拍李光辉的肩膀,响亮地说:在这里好好地干,好好地干。李光辉认为这是领导同志的鼓励,也高兴得不得了。其实这是误会。王队长这么说着,并不是说给李光辉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还要加上一点,是不由自主这么说的。这句话表达了王队长的某种不好言说的心思。在后面的章节里,我们才会明白王队长“好好地干”是什么意思。

 

那天的群众大会,虽然因为社员们畏官,秩序很好,但中间也还是出过一点小乱子。这事是这样的:王队长和刘书记看到那么多富有美感的女人站在那里,就心痒痒地很想晓得马石头是如何同她们困的,于是他二人不约而同地将桌子一拍,喝道:马石头,交待你的作风问题!当然,做头头的是不能够把话说得那么直露的,于是“如何同她们困的”就成了“你的作风问题”。遭此一喝,马石头立即变得口吃起来,说:我没、没、没……那两位又将桌子一拍:你没什么?!马石头脸涨得通红,说:我只是、只、只只只只只是……桌子又是啪的一响:你只是什么?!马石头说:只是只是管、管不住自己的、的、卵子……结果底下的群众就笑了起来,尤其那些女人,发出的都是响亮而富于美感的笑声。大会的正常进行因此而受阻。这事可作如下理解:一,马石头的作风问题仿佛与她们毫无关系;二,如此斗争马石头,一问一答之间产生的是喜剧的效果;三,群众的笑尤其是女人的笑说明所谓作风问题乱搞女人问题都不是问题,听起来只觉得滑稽。就是这点小乱子,但也很快止住了,因为马五谷按照李光辉的紧急吩咐举臂高呼口号。群众立即就忘掉了刚才的所笑,又目标不明地乱吼起来。大会于是得以继续。这说明李光辉虽然年轻,应付局面还是很有两下子的。

 

大会开得热闹,石头搬掉了,换上了新的生产队长,还得到了王队长同刘书记的表扬,李光辉当然十分高兴。夜里在煤油灯下头就给家里写信,把这里的一切告诉了父母和外婆。在信中,他还提到见到被人民政府毙掉的土匪头子麻老三的七十岁的堂客负柴疾奔的事,以此提供外婆同病魔作斗争的楷模。写完这封家书,他又给一个名叫燕妮的长沙妹子写情书。该妹子是李光辉的中学同学,现在长沙轮胎厂做事。老实说,李光辉写情书的水平不是很高,这是因为,他的国文成绩不太好,其次,他的心情太激动,所以一页信纸,写了差不多一个多钟头才好歹写完。拿在手中一念,觉得很不流畅,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心情根本就没有表达出来。于是他就把信纸揉成团,扔到窗子外头的溪水里了。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外,望了望四周,夜风吹来,他感到很舒服,就忘了刚才写情书的烦恼,也忘了燕妮妹子。

李光辉住在村民钟国民家里。我们说过,山上住的是马姓大族,山下则住着后来搬迁而来的杂姓人家。所以钟家就在山脚下,两口子,一个崽,一个妹子,一条黑狗,一栋黑瓦顶的木板屋。门后头是一条淙淙流淌的山溪,门前则是一条蜿蜒蛇行的石板路。在经过这栋木板屋之前同之后,溪水同石板路都是平行而下的,它们的尽头也许是遥远的山外面。在木屋上头一点的地方,溪水旁还有一座水磨坊,它最惹人注目的是一架有许多叶子的木轮子,溪水一冲击,它就转动着,带动磨子来碾谷。所以在水磨坊的上游,就有一个大木闸,夜里把溪水蓄起来,到天明时再放水来冲动木轮子。这水磨坊里也没有人固定地守着,一般是每家每户轮流派人住上三五天,往往派的是女人。女人住在水磨坊里,到夜里就着煤油灯做点针线活,反正也没有人说话,于是早早就困了。从前水磨坊的门夜里吱呀一响,就是马石头进去了。现在马石头被工作队搬掉了,那门大约就不会在夜里头吱呀地响了吧。

李光辉在门外头站了一会,抬头望见四面的山高高的,深蓝深蓝的,有半弯月亮悬在空中,就觉得山野里的夜晚实在是静美已极。之后,打一个哈欠,就回屋里头去了。进得门来,听到东边厢屋里传出钟家两口子的鼾声,一阵一阵的很响亮。

 

李光辉在床上好久好久没有困得着,这是因为,他站到门外头忘记了燕妮妹子,进到门里头又想起了燕妮妹子。后者与他中学同学,长着一对虎牙,有点像后来的电影明星巩俐,而且还能歌善舞,学习成绩又好,李光辉就很喜欢她,但也觉得她身上缺少了一点什么。李光辉好久还困不着,就是在思索该妹子到底缺少的是什么。像这种思索也有过很多回,然而统统没有结果。这一回当然也不例外。想着想着,李光辉就慢慢有了倦意,眼看着就要困着了,却不料居然有人来敲他的门了。

 

2

李光辉虽然二十一岁了,但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女人,我指的当然是女人的身体。他最胆大妄为的一次行为是高二的时候有一回抓了燕妮妹子的手。结果是那只手用力地甩脱了他。为此甚至燕妮妹子有一个星期没有同他说一句话。后来说话的时候的第一句话就是“请你自重一点好不好”。遭此挫折,以后他再也没有挨过燕妮妹子一根毫毛。在很多回对燕妮妹子到底缺少什么的思索中,他都把这件事摆在首位来考虑,却又每每被否定。于是该妹子到底缺少什么就成了一个谜。

一个二十一岁的男青年,当然对女人的身体会产生好奇。龙岩坡的女人个个生得饱满性感,不会不使他为之心动。但他是工作队员,绝对不能胡思乱想,甚至连眼睛也不能没规没矩地随便乱睃。李光辉的情形有点像庙里的小和尚,见到许多漂亮的女香客,免不了要动凡心,又要抵抗诱惑,于是索性眼不见为净,低头橐橐橐橐去敲木鱼。所以现在龙岩坡的一个女人进到他屋子里,站到他跟前,手里还握着一盏煤油灯时,他就只好把眼睛低了下去,问她找他有么子事情。

么子事情,找你借点煤油。

这么晏了,还没困?

纳鞋底来,我家二伢崽要穿来。

这么一问一答之间,李光辉笨得不晓得要去找煤油瓶子。但他还是抬起了头,望了对方一眼。这一望,他的心又动了一下。

敲门而入的就是今夜里守水磨坊的女人。她是哪个屋里的堂客,还搞不大清楚,因为李光辉毕竟才来个把月,这是其一;其二是,李光辉平时不敢乱睃龙岩坡的女人,所以哪个女人是哪个男人的常客或妹子就是一个问题。不是说这样的问题不能搞清楚,而是他不敢搞清楚。这女人年约三十四五岁,梳了个粑粑头,头上大约抹了刨木花水,显得亮亮的,很是熨帖。李光辉抬头望她的一瞬,就觉得她相当富于美感。在这样强烈的美感的触及下,他不心动,只能说明他不健康,而恰恰他十分的健康。只是他有点迟钝,半天站着,手不晓得朝哪里摆,而且忘了刚才她说她是来做么子事情的。于是他又再问了一遍。那女人笑起来,声音很好听地说:找你搞点煤油呢!李光辉这才哦哦哦地一边应着一边弯腰到床底下去找油瓶子。

李光辉给那盏空油灯灌煤油,同时就问那女人叫什么名字。女人说:桃花。李光辉就说:这名字好听。女人还相当谦虚,说:名字好听管么子用。李光辉就说:哎,名字好听,人就会长得好看嘛。这话说出口来,李光辉自己听着也觉得很别扭。他是第一回这么同女人说话的。这说明男人天生就是有恭维女人的本事;此外说明的是还要有那样的女人才会触发这种本事的出现。比方眼前这位很有美感的桃花就让李光辉第一回使用了这种天赋男权。

假如一个女人半夜三更地来找你借煤油,借了以后又半天不走,只是站在你跟前,低着脑壳看手中点亮的一豆油灯,而且也不再吭声,这里头必定就有美丽的文章。但李光辉二十一岁——是那样的年头的二十一岁,还没有读到过这样的文章,所以他就傻傻地站着,也把脑壳低下去,看自己一双赤脚。这情形有点像派出所抓的疑犯,在候审时面墙而立,就是这么一副样子。

李光辉实在没有看出自己的脚有什么好看的,但仍那么仔细地看着,这时他耳边上响起了桃花的一声叹息,接着又听得桃花说了一句话:你是个呆子!再接着就听得桃花吱呀一声把门打开,橐橐橐橐地走了,然后水磨坊那边也是吱呀一响,一切就静得死掉了一样。这时李光辉才不看脚了,脑壳抬起来,回味刚才的那声叹息同那句活。但他仍没有搞得明白,所以又是好久没有困得着。

 

第二天吃上午饭时——我们交待过,这地方穷,除了农忙,一般只吃两餐饭,即上午饭同下午饭——房东钟国民的堂客就睃了李光辉一眼,说,昨天夜里好像有哪个背时鬼来敲门。李光辉不做声,只低头扒碗里头的饭。但他的脸这一时却是唰地一下子红了起来,仿佛做了什么亏心的事情。这说明李光辉心里头还是隐隐约约明白一点文章的,晓得半夜三更的,一男一女站在那里低着脑壳,又不是想心思,肯定算不上什么好勾当。但他没法开口解释桃花借油的事,他肯定晓得,只要解释这样的事,他就处在不明不白当中了。所以说,李光辉还是一个聪明的青年人。钟国民的堂客绰号叫广播,是个不喜欢饶人的角色,于是又继续咬着,说:世上还有吃素的男人么?这句话的意思是很明白的。李光辉听了就不大高兴了。他想他是工作队员,连马石头都可以搬掉,权力大得很,你一个女人竞也敢这么胡说八道么?于是就咳嗽一声,正色道:说话要注意影响呵。工作队是来帮你们农业学大寨的,不是来干别的什么勾当的。要是干别的什么勾当,马石头的下场就是榜样。老实巴交的钟国民就推了他堂客一把,说:说你是广播,你就真的乱广播啦。这时广播就睃李光辉一眼,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要是真的吃素,那我还瞧不起呢。

 

后来李光辉一直回味广播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那句话的意思其实也还是很明白的。但明白之后的茫然才叫做意味深长。这就是说,李光辉要让广播瞧得起,那就不能吃素;要是吃素,那就无法叫广播瞧得起。这句话虽然是广播一个人说出来的,但代表的却是龙岩坡的女人对于吃素不吃素的态度。我们已经晓得,其实李光辉内心里是相当喜欢那些丰满健康富于美感的龙岩坡的女人的。假如让自己喜欢的女人们瞧不起,那简直是一桩伤心透顶的事、假如让她们瞧得起,又简直是一桩荒唐透顶的事。所以李光辉就搞得好几个晚上都困不着觉了。又有好几个早上,一个人爬到山顶上去吹风,哇的叫一声,然后下山来。人一到山下,一脑壳的澄明就又变成了稀粥。

广播的话如此影响了工作队员李光辉的心情,使李光辉不得不面对两难局面。有时候他就想,广播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呢?吃饭的时候,就注意地望一望这位女房东。虽然李光辉在广播家里住了个多月了,但他一次也没有注意地望过她。这并不是说她长得貌不惊人。我们已经交待过,龙岩坡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是长得富有美感的。正是这种美感,让李光辉不敢正眼瞧她们。所以即使他在钟国民家里住了个多月,但是广播的美感他仍然没有仔细地领教。在饭桌上,他只是拿眼睛的余光望望她。而广播则叽哩呱啦地说着队上的事情,热闹得不得了。现在李光辉开始注意地正眼望她,立即就觉得她还是相当好看的。她的眉毛长得很拢,也很黑,有点像后来的好莱坞的波姬·小丝。她的嘴巴虽然很大,但也很性感,就像后来电影里的索菲娅·罗兰。这些女明星当时李光辉虽然根本不知道,但他知道广播长着那样的眉毛同嘴巴,总会像某一类了不起的女人。这说明李光辉有相当好的直觉。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感觉,就是觉得他应当让广播这样的女人瞧得起。

关于李光辉的这位女房东,我们还可以较为仔细地描述一下:她虽然生过两个小孩子了,但是身材还相当的好;年龄也并不大,大约三十三四岁,正是饱满成熟的时候。她长着一副极好的胸脯,两个尖翘翘的奶子时常在薄薄的单衣里颤抖不已。有一回,收工之后,李光辉到堂屋火塘里去倒开水,从屋里一出来,就看见广播赤裸着上身,正坐在火塘边上。就在那一瞬间,李光辉第一回见到了那么美丽的奶子。奶盘很大,奶头很尖,饱满结实,弹性十足。他当时就吓得朝后退去,但是火塘边上却传来了广播的笑声。那笑声就像火塘里的火一样跳着,让躲到屋里去的李光辉心里好久一片麻乱。这是他刚来龙岩坡半个月的时候的事情。虽然只有一瞬,却是永驻他的心头。好几个晚上,李光辉都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个一瞬来,但他又极力让自己不要去想,就是说,他不让自己心里麻乱。后来,又过了半个月,他开始调查马石头的问题,也找过广播。他始终不敢望广播的脸,只是望着手中的小本本同笔,问马石头是用什么手段困她的。广播听了,也是那样地笑着,牙齿不怎么白,却齐整得很。李光辉不敢朝广播脸上别的地方觑,只敢觑她的牙齿。就在觑牙齿的时候,他的心也很麻乱。当然不是牙齿让他麻乱,而是那种火一样的笑。最后,我们已经晓得,他什么名堂都没有问出来。龙岩坡所有的女人那里,李光辉都没有问出有关马石头如何困她们的名堂来。这说明龙岩坡的女人在对待这种事情上的态度是非常一致的,正如她们的美感是一致的一样。所以,按此理推断,如果广播瞧不起李光辉的话,那么全体龙岩坡的女人也就瞧不起李光辉。这可就不是小事一桩了。

 

3

马石头被撤了职以后,见到李光辉,就显出一副阿谀的模样来。这其实是非常徒劳的。因为,第一,他这么做,不可能东山再起;第二,他也不可能再糟糕到别的什么地步去。这也许可以说明人是不能够挨整的,一挨整,就会变得十分糊涂。文化大革命中有许多人一挨整就自杀,便是如此。有时候马石头老是跟在李光辉屁股后头,李光辉也生厌了,就说:请你自重一点好不好。这句话是跟燕妮妹子学的。当初这句话对他的打击力量相当大。他现在这么说,也认为打击力量相当大。可是马石头却仿佛没听见似的,仍是跟在他屁股后头跑,就像是他的一条尾巴。与此相反,马大佬自从当了新队长,瓦刀脸上就不仅仅只有严肃,还有一种时不时的得意,走起路来有点鹅步蟹行,一开口就是“我认为——”,把“为”字拖得很长。马大佬遇到马石头,有时把脸扭过去,装作没看见一样。也许他对这位本家兄弟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歉疚的。但在队上其他人面前,他却想通过锐利的眼神建立一种权威。就是说,他望人的时候,目光像两颗钉子一样地射了出去。所以社员们就私下里议论,说马石头就不是这么望人的。马石头眼睛里没有钉子。马石头的目光又亲切又柔和。这样议论的人里头,既有男人,也有女人,而尤其以女人居多。看来她们对马石头仍留恋不已。但是现在马石头变成了工作队李同志屁股后头的一根尾巴,却又有点让她们瞧不起了。就像威灵顿对拿破仑说了一个“屎”字来表达鄙薄一样,她们也很想对马石头说一个“屎”字。

马大佬为什么要检举本家兄弟马石头,其实大家心中很是明白。马大佬单身一人,是饿汉子,而马石头不但有堂客可以困,还可以随便困队上的其他女人,是饱汉子。俗语说:饱汉不知饿汉饥。所以饿汉不仇视饱汉就说不过去。此外,马大佬也很清楚,你马石头能困别人的堂客同妹子,不就是因为你是生产队长么。现在工作队要找你算账,那么我马大佬就要说点话,一可以讨好工作队,二可以下你马石头的套子,何乐而不为?也许还有其他的原因,则我们就不得而知了。我们还能知道的只有马大佬对女人的态度。

 

关于马大佬对女人的态度,我们可以这么来说:起先,作为光棍的马大佬很渴望找一个堂客。但到了后来,他又有点犹豫。原因是,他想,假如他有一个堂客,可是这个堂客不只是自己困得,别人——也就是生产队长——也困得,则莫如没有。有了这个想法后,他就很渴望当生产队长。这就是说,他羡慕生产队长的权力,有朝一日有了这种权力,他便可以困别人的女人,而自己则没有女人给别人来困。他的这个心思深藏不露,无人知晓。直到有一天,工作队员李光辉找他来做细致深入的工作,他慢慢听明白对方找他了解情况的目的是要找马石头算账,于是不失时机地落井下石,为工作队搬掉马石头提供了唯一的服人之理。尔后,他就取彼而代之,梦想成真,当上了渴慕已久的生产队长。最大的愿望实现了,其他愿望的实现就指日可待。所以他相当兴奋,也时常困不着,同他感恩戴德的李同志一样。

 

李光辉困不着,是因为他怕被龙岩坡的女人瞧不起,尤其怕被那个绰号叫广播的女人瞧不起。他心里有点麻乱。当然,他想到像桃花那样的女人也瞧他不起,心里就更是麻乱。有好几个夜里,他都盼望桃花来找他借煤油。他有这个冲动,但在冲动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心思没有,则他自己也不得而知。桃花却没有再来找他借油。过了几天,水磨坊里就又换上了别的女人,都同桃花一样好看。有一天夜里,李光辉困不着,双臂枕着自己的脑壳胡思乱想。有时想到燕妮妹子,有时想到外婆,有时又想到广播或是桃花,当然,还想到自己的工作,因为过两天,他就要到公社去汇报了……想着想着,听得上头水磨坊的门吱呀一响。那响声其实并不大,但在这静夜里,却听得格外清晰,仿佛就响在了枕畔。李光辉有点奇怪,就爬了起来,走到窗户前朝外头觑过去。山里木板屋,所谓窗户,只不过是两三根竖着的木条。李光辉就从木条之间望到上头水磨坊里走出来了一个女人。这时月光遍地,溪水里闪跳着无数碎银,一切恍如白昼。李光辉平时不敢正面望龙岩坡的女人,现在,这女人在明处,他在暗处,正可以大胆地望个仔细。那女人的脸在月光下白白的,眉毛弯弯的,眼角翘翘的,挽着个发髻,差不多四十岁了,仍然好看得很,尤其身材,极是丰腴饱满。李光辉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观察过女人,他于是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那女人穿一件白的家织布衣,袖子高高挽起来,裸露的右臂上缠着一条毛巾,袅袅婷婷来到溪边,站到一块大青石上就脱衣服,一会儿就把衣裤脱光了。因为披着纱一般的月辉,女人的裸体于是美丽至极,完全像是一尊汉白玉的雕塑。我们可以想象,这时的李光辉,一个从未领略过女人身体之美的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会呆到什么程度。就是说,他刚才听到了自己的心跳,现在则什么都听不见了。

李光辉第二天一早爬到山顶上去吹风,目的是要平息自己激越的心情。他下到龙岩坡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经历了二十一年来从未经历过的心理巨变,从此时时感到的是麻乱。那个裸体的女人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堂客,他尚不得知。但是他知道了一点,即全世界女人最美丽动人之处,都在那个身体里包含着了。这就是龙岩坡的女人。想到这样的女人,这样的美丽动人的身体,居然被丑陋的马石头困过了,他心里就不止是麻乱,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猛烈燃烧着的嫉妒。从那个夜晚开始,李光辉有了一种预感。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要与这样美丽动人的身体产生某种无法说清的联系。当然,我们晓得,这样的预感会使这位年轻的小伙子吓得要命。于是,他在龙岩坡患上失眠症了。

 

 

 

 

第三章

 

1

下到龙岩坡一个多月以后,李光辉第一次和九十六位农业学大寨工作队员一起到麻岭公社集训一周。一方面汇报各队工作,一方面学习有关文件,还有一方面就是略作休整。公社里特地杀了一条猪,而且开三餐。头一天中午,八个人一桌,桌子中央就是一大钵子猪肉。做饭的伙夫反正是当地农民,把肉切得芋头那么大一砣砣,就是放点干椒,放点盐,一顿煮了,却是香得催人欲涎。这是因为,这些工作队员下的湘西山区极是贫困,个把月沾不上肉腥是很正常的,加上只吃两顿,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了,见到猪肉,莫说是放了干椒放了盐,就是什么也没放也想囫囵吞了它。最后那个大钵子都被好几个人的舌头舔得索索利利大放釉光了。

集训其实是很好玩的,因为这么多人在一起,又有肉吃,还有球打。公社里有一个土球坪,一头放了一个不知是谁做的粗糙得不得了的木头篮球架子。上午集中学习,下午自学,于是下午就有人在土球坪里打篮球。球落到地上,腾起高高的一股黄尘,所以一场球下来,打球的看球的全是成了洋人,模样十分滑稽。球场边上还有一排砖砌的平房,看上去又破旧又肮脏。原来这是公社小学。这地方的小学十分奇怪,只上半天课,所以下午那些房子就空了。靠东头的一间教室有一架风琴,反正教室也没有锁,人人都可以虎步进去,呜呜呜呜地将风琴摁出许多惊恐的声音来,然后又虎步出来。李光辉小时候学过手风琴,所以只有他才可以将风琴变得像一条明澈的小溪,从这间教室里汩汩地流出去。但是工作队的其他队员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听。他们主要是对吃肉同打球,还有就是扎成一堆一堆天上一句地上一句地闲聊天感兴趣。

关于这九十六位工作队员的情形,我要补充交待一下。首先,这些人都是年轻人,年龄最大的也还三十不到。只有王队长同张副队长,才是五十多岁的人。王队长原来在省物资局当办公室主任,张副队长原来在师范学院生物系当党总支书记,其余的这些青年人,多半是从省城的各个大工厂里抽调的基层团干,所以,年轻、活跃、好学、上进、有组织经验、有能力同干劲,而且,还前途无量。其次,这些年轻人参加农业学大寨工作队,为期一年,全都没有在农村基层工作过的经验,也没有经历过如此贫困的生活,一方面他们觉得兴奋,一方面他们又觉得艰辛。同时,他们忽然之间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权力,一下子醒悟到某种人生的快意来源于什么,因此,他们在社员跟前一个个端肃无比,不苟言笑,只有到了公社里,大家集中到一块,才有机会放松下来,于是就吃肉、打球、聊天、弹风琴、把肉钵子舔得放釉光。

 

李光辉弹的风琴好几个键的音都不准,所以弹着弹着也没了兴致。但这并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无人喝彩。只是有一回他感觉弹琴的时候后面站得有人,回头一看,原来是公社做饭的伙夫,咬着根竹杆旱烟筒朝他笑,牙齿黑得像烧焦的玉米。李光辉正打算感激地回敬他一笑,那伙夫却转背走了。李光辉十分扫兴,把风琴的盖板啪地一摔,也想转背离去,却见教室门口站了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女子。这女子是公社的电话接线员。李光辉来公社的头一天就见着了。因为长得很漂亮,而且一看就晓得不是乡下的女人,所以大家扎堆聊天时她就成了一个话题。有好事者将她的情形打探得来,说给众人听,于是李光辉也晓得了她姓雷名晓红,是县城里下来的知青,原先在岩陀寨插队,后来才调到公社守电话总机。据说是麻岭公社下放的一百多女知青里最漂亮的一个。

李光辉本能地站住了,因为他看到雷晓红朝他微微一笑。刚才见了伙夫的黑玉米的笑,这一下再见到雷晓红的唇红齿白的笑,对比得太过强烈,所以忽然之间有一种遇到了仙女的感觉,精神便为之一振。

哎呀你的琴弹得好。

哪里哪里。

弹得好,弹得好,真的弹得好。

十多年没有弹过琴了,手指头都不晓得动了。

弹得好,弹得好,尤其是“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弹得好弹得好……

这天李光辉就极是高兴,这是因为,终于有人喝彩了。另外,喝彩的不是别人,是大家议论得很多的雷晓红。该女子长得十分漂亮,楚楚动人,有她做知音,那就不止是高兴,还很有那么一点骄傲了。所以李光辉以后就非常注意这个雷晓红,若是有人提及到她,他便凑拢去听。

 

2

集中学习的时候,听了王队长同刘书记的两场报告。王队长的报告的题目是:“关于当前的阶级斗争形势与工作队的任务”,刘书记作的报告的题目是:“麻岭公社农业学大寨穷则思变改天斗地的光辉前景”。王队长作的报告还好,反正同报纸社论上说的差不太多,而且还是记录速度;刘书记是本地干部,说的是土话,又说得快,根本无法听清,也无法记笔记。时常有人举起手来,大声说:书记,请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一遍。书记就一愣,脑壳朝后一仰,模样极是困惑,说:我刚才说的是么子?嗯,说的是么子?为了保持严肃,大家不能够笑,于是把脑壳低下来,装作记笔记的样子,其实是低头窃笑。在队长同书记的报告里,麻岭公社搬掉了八十八块阻碍农业学大寨的石头,这是战果。但要发扬成绩,以利再战,因为困难还很多,阶级斗争还很复杂,任务还很艰巨,总而言之不能掉以轻心。既然这么强调,看来势必是有人掉以轻心了。大家坐在公社小礼堂里,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发现谁都像这种人,又谁都不像这种人。王队长还在会上说:不要以为有了一点成绩,就可以麻痹大意,嗯?这是不对头的!嗯?此话在李光辉听来似在说李光辉,在别人听来似在说别人。这就说明领导的报告有水平。第一,你要把自己摆到事情当中去,所以你现在必须听好;第二,你脑壳里的发条上紧了,所以你今后必须干好。这是王队长的报告。至于刘书记的报告,虽然听不太懂,也无法记录,但是大家仍能释其大意。这是因为,刘书记脸上有表情——有笑意的时候,这是在表扬工作队有成绩,眉头紧皱的时候,这是说明阶级斗争还十分复杂。只有说着说着先是一副醉意后是一副茫然的样子时,大家才搞不大明白,但也可以猜测,可能是在发挥,不过发挥得跑题太远,野马不识归途了。这个时候你是不能举起手来让他重复一遍刚才说过的话的,那样你就会看到他一愣,脑壳朝后一仰,显出极困惑的模样来。就是说,他不晓得野马跑到哪里去了。

 

刘书记作报告的时候王队长也坐在主席台上,但身为工作队队长,当然不能打瞌睡,李光辉就时时看见他把掌窝堵在猛然张大的嘴巴上。当他把掌窝放下来,目光就有点迷离。这说明此时此刻该王队长在神骛八极。不过凭着李光辉二十一岁的阅历,绝对看不出来他的顶头上司在想些什么。王队长曾要李光辉在龙岩坡“好好地干”,此话已深深铭刻在后者的心坎上了。但他并不晓得这是误会。假如你看到后面的篇章,也许会明白王队长在想什么。但你既然没有看到后面去,则你也同李光辉一样,感到的是莫名其妙。

有关刘书记其人,我们可作如下简单交待:该书记是本地培养的干部,参加过土改,在社教期间入了党,后来担任生产队长,后来是大队支书,再后来就是麻岭公社党委书记。该人额头上布满层层梯田,与大寨的陈永贵相似。但是陈永贵到国务院当了副总理,而刘书记则一直没有走出过麻岭公社。另外陈永贵喜欢头上扎着白羊肚毛巾,穿对襟棉袄,而刘书记则喜欢戴一顶军帽,穿军大衣。这就是说,前者愿意是一副农民打扮,而后者却不愿意是一副农民打扮。戴军帽,穿军大衣,说明他喜欢的是军人的打扮。但不是军人却喜欢军人打扮,则说明他喜欢的是有威严。事实证明,他就是如此。而且他有一张冬瓜脸,不妨想想,冬瓜脸上布满威严是什么样子。

有关王队长其人,我们也可以作若干补充交待如下:其一,王队长很胖,但是是虚胖,晚上困觉喜欢打呼噜,队员们困在礼堂里,相隔三四十米,也往往被阵阵呼噜所惊醒,所以队员们凑了个内部顺口溜,叫做“不怕狼,不怕虎,就怕王队长打呼噜”;其二,喜欢找工作队里的女队员谈心,有时在户外谈,也就是沿着土球坪谈,假如有人在打篮球,那就名正言顺地在他的办公室兼卧室谈。前一种情况,一般只谈半个小时,后一种情况,一般只谈两个小时;其三,王队长还喜欢吃肥肉,吃相很恶,所以一般工作队员都不大愿意与他同桌。有时他也不与大家共餐,由雷晓红从厨房里额外端了饭菜送到他的办公室兼卧室去。雷晓红进去后很久不出来,人们猜这是要等王队长吃完了,再把空碗筷拿走。

 

3

李光辉那天吃多了肥肉,结果拉起肚子来了。听报告或学社论的时候忽然冲出礼堂去,又忽然冲进礼堂来,搞得众人莫名其妙。有时在空教室里弹风琴,弹着弹着也忽然冲了出去,忽然冲了进来。有人不以为这种情形是与他的肚子有关,而是与他的神经有关,比方雷晓红就是。她站在教室外头听李光辉弹风琴,目睹他丢下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的月亮一下子冲出去一下子冲进来,就捂着樱桃小嘴吃吃地笑。李光辉不便解释,于是脸红红的,恨不得变一只鼹鼠打个洞钻到地下去。让这么一位楚楚动人的红颜女子吃吃地笑,实在是狼狈透顶的事。这是白天的情形,到了晚上,他也要爬起来至少上四五趟茅厕。因此他的睡眠就被分割成了碎片。这还只是对他本人而言,对大家而言的话,则是他爬起来时碰东磕西,把别人都吵醒了,于是大家又编了个内部顺口溜,叫做“不怕王队长打呼噜,就怕李同志拉肚肚”。临到结束集训的前一天晚上,他的肚子拉得更厉害了,虽然吃了公社赤脚医生给的一瓶黄连素也不济事。半夜里,他爬起来上茅厕,经过电话总机房时,听到门吱呀一声,好像有个人影走了出来。李光辉正内急得很,跑都跑不赢,无暇细看,但蹲在黑暗的茅厕里时,却想起这人影的事来,觉得好生眼熟。但是李光辉拉肚子拉得身体很虚了,倦乏得很,也懒得细想,忙完了事,提着裤子匆匆回去。过了个把钟头,肚子里又有动静了,爬起来又跑茅厕,这回经过电话总机房时也是瞥见了一个人影从门里吱呀一声闪出来。这个人影同起先见到的不是同一个人影。这就让李光辉警觉了一下。蹲在臭烘烘的茅厕里时一想,起初还以为是两个贼,但似乎又不像。后来躺在床上过细回味,猛然坐了起来,说:“呵也,呵也,是刘书记同王队长呵!”声音很大,把别人又吵醒了。第二天人家都笑话他,说他不仅拉肚肚,还说梦话,以后集训,让李光辉困单间,免得扰了众人的好梦。

结果第二天上午开了一上午的总结会,中午吃了一顿肉,就结束了为期一周的集训,大家背着背包,互相挥挥手,朝四面八方散去,消失在山的褶皱里了。

 

可以想见,李光辉自从前一天晚上碰巧遇到刘书记同王队长从电话总机房也就是雷晓红的房间里相继溜出来的身影后,又有了怎样的疑惑。他一路沿着青石板路回龙岩坡,一路就回忆刘书记同王队长。在进入工作队之前,他不认识王队长,在进入湘西之前,他也不认识刘书记。王队长给他的印象是十分严肃,喜欢背社论上的话,喜欢总结经验,喜欢找人特别是找女工作队员谈心,同时,还喜欢鼓励别人,比方那次龙岩坡开搬石头群众大会,他就鼓励李光辉“好好地干”。除此之外,其他的印象均很模糊。至于刘书记,印象中虽然总是穿着军衣,戴着军帽,但仍是显得十分土气,一看就晓得是土生土长的干部;说话难懂,而且跑题,思维纷乱,自我感觉绝佳;此外,长相很丑,虽然冬瓜脸上布满威严,但仔细看着却觉得相当委琐;其他印象也如王队长,很模糊。这就说明,干部当到队长或书记的份上,便会有某一部分让人捉摸不透,这捉摸不透的部分,就是模糊。如果没有模糊,那就意味着干部还没有当到队长或书记的份上。李光辉一边迈着虚弱的步子行路一边欲将王队长同刘书记想清楚,然而就是想不清楚,所以更加模糊。后来他又开始回忆雷晓红。其人最强烈的地方就是漂亮,楚楚动人,此外她还有一种让人怜爱的娇弱和让人倾心的明敏。她笑起来的时候总是有一点说不出来的苦艾。不管怎么说吧,把昨天晚上的遭遇与她联系到一块,是一桩困难的事。就是说,她怎么会让刘书记同王队长半夜三更地轮流着到她的房间里去呢?

 

自从那天雷晓红夸奖了李光辉的风琴弹得好,后者就时常注意前者,包括听别人议论她,或者主动地打听她。有一天他坐在食堂的伙夫的房间里聊天,故意地提及到雷晓红。于是他从伙夫的长着黑玉米牙齿的口中得知如下情况:一,该女子是本县县城里下来的知青;二,该女子出身不好,据说其父是解放初期镇压反革命运动时与土匪头子麻老三一起被人民政府毙掉的,而其时她尚在她母亲的肚子里;三,该女子的母亲后来嫁给县里一位南下干部,后来文化革命中该干部被打成走资派,于是服敌敌畏自杀了,所以她的两个父亲的死都是不光彩的;四,麻岭公社总共下放五百多知青,现在陆续被招工的有四百余人,剩下的一百余人,多半是家庭出身有问题的,其中雷晓红的家庭问题最为严重,所以每次招工的拿了她的档案看了之后就只是摇头;五,每次一同下放的知青被招走一批后雷晓红都要痛哭一场,后来刘书记就把她从岩陀寨调到公社里来守电话总机。据说刘书记对她说出身不由己,重在表现好,意思是要她表现好,也就是听话;刘书记还许诺说,如果她听话,则作为被改造好的子女的典型推荐招工。这些情况李光辉听了以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会不是滋味。

李光辉总而言之是有了新的疑惑,而且也大略地猜到在雷晓红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想相信,但又挥不去不相信,于是更加不是滋味。

 

 

 

 

第四章

 

1

有人说,龙岩坡山上的人造梯田像人脑壳上的癞子。这说明龙岩坡的人学大寨没有学出水平来。另外,还说明有人对此心怀不满。龙岩坡田少人多,过去是望天收,现在学大寨,要与天斗与地斗,就是说,不能望天收。于是就学那些山西人,在山上造起梯田来了。然而造得很不像样子,所以说它像人脑壳上的癞子。李光辉来湘西之前看过关于大寨的纪录片,对那些整齐的一层一层的梯田很是景仰。在印象里,大寨人仿佛不是在那里种田,而是在那里种风景。他一到龙岩坡,见到此癞子,就觉得离那片令人心醉的风景太过遥远。后来,他听到了这种议论,又觉得此地的人太安于现状了,一点变化都会招致不满。首先,这变化实在有点不伦不类,比方说造梯田吧,造出来竟然像是癞子;其次,与其说是不满意癞子,不如说是不满意变化。这就是说,此地之人过惯了穷日子,在穷日子中自得其穷快活,对变化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同抵触。

有一天,李光辉在饭桌上听房东女人广播说了一句惊人的话,她说,我们要学么子大寨?应当大寨来学我们!李光辉听了一怔,竟一时噎住,筷子悬在了半空中。事后他反复地想,广播为什么要这么来说话。但是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与广播相反,马大佬却唱起了高调。早上,马大佬拿着根铁棍敲着山腰间一棵老樟树上的钟催促社员们出工,有时站在田头上板着瓦刀脸,大声地说:我认为,大寨人没有别的,就是发狠做事,所以我们龙岩坡也没有别的,就是发狠做事!但他说了以后,只是反剪着手在田塍上发狠地走来走去,并不见他做什么事,所以众人对他也就没有什么回应的热情,过去怎么着,如今依旧怎么着。倒是马五谷起了一点变化——我们说过,马石头起了变化,他由生产队长降为了庶民,后来又说马大佬起了变化,他由庶民提为了生产队长。现在再说马五谷起了变化:他过去十分消沉,如今却时常声气昂扬。这可能与上回开群众大会时李光辉李同志公开表扬了他检举马石头作风不好乱搞女人有关,也可能与他在主席台下带头疾呼革命口号有关。总而言之,他感到很有面子。这事说明,一个人如果长期没有面子,就会意志消沉,如果忽然之间有了面子,就会声气昂扬。于是马大佬就向李光辉提议,说他认为让马五谷来管队上的仓库比较好。就是说,叫原来的保管员滚蛋,将那厮腰间的钥匙移交给马五谷。李光辉想了想,点点头,显得很稳重的样子,说:我会认真考虑考虑。第二天,他就对马大佬说:大佬同志,我认为,你的意见很好,在队委会上,你就宣布一下吧。其实,头一天马大佬这么提议时他就可以这么说,但他就是要在第二天再这么表态,这样就显得他很成熟,不止是二十一岁,而是七十一岁。这个本事并不是李光辉与生俱有的,而是学来的。在下湘西之前,工作队在省城长沙集训时,王队长就在某次报告中这么说过,他说工作队员都很年轻,但要显得政治上成熟,主要一点就是不轻易表态,即使要表态,也要等到第二日再表,这样人家就会觉得你的态是表得很稳重的,是深思熟虑了的——你就树立你的权威了。王队长还举例说,他二十四岁的时候参加社教,人家觉得他少年老成,就是因为他有这个本事,而他的这个本事是社教工作团的老同志教会的。李光辉本想拍拍马大佬的肩,也这么教他一教,但想到大佬同志业已近五十了,用不着顶着少年老成的名声了,只好将张大的嘴巴又闭拢。他感到马大佬望他时眼神里有一种敬畏,这敬畏便是一面镜子,照见了自己的少年老成。

 

天色未明,马大佬就来叫李光辉起床——这是前一天约定好了的,因为社员们要赶早爬三十里山路到一个名叫凉水井的小镇的化肥厂去把化肥弄回来,就是说,男人是用扁担去挑,女人是用背篓去背。顺便说一句,此地的习俗就是如此。反正交通不便,没有车来拉东西,就只好踩着石板路,男人用扁担去挑,女人用背篓去背。再顺便说一句,背篓这个玩艺在湘西女人的背上是个万用的东西——带嫩崽的女人出工时,这背篓就是摇篮,那里头时常伸出一个茸茸的小脑壳来东张西望,望着望着,哇的一嚎,把地头的麻雀全都吓跑;有时到县城里或是去赶场,这背篓就是篮子,花布啦,草纸啦,梳子啦,肥皂啦,统是装在这里头了;而干起活来时,这背篓则是女人的唯一运载工具,什么东西都可以负载其中。李光辉最喜欢欣赏龙岩坡的女人背背篓的模样,觉得那是一种在城市里看不到的令人感动的风景。

到了凉水井镇,正好是赶场——也就是赶集的日子。太阳升起到屋顶上,人同狗才稀稀拉拉地来到街上。还早得很,赶场最热闹的时候是快到中午的时候。龙岩坡的人到化肥厂去把化肥运了出来,又转身来到场上歇憩。这时从四面八方来赶场的人汇集了一窝喧阗之声,显出其纷乱的热闹来。顺便又再补充一点,李光辉刚才所见到的镇化肥厂,简直像个猪圈,邋遢得要命,也臭得要命;而那些工人,戴着后头有布片的黑不黑灰不灰的工作帽,脸上脏得面目全非,仿佛是从井下才上来的采煤工——但又似乎不是工人,而是犯人。李光辉刚进到化肥厂时,闻到化肥的臭味几乎要吐了,幸亏他们装了化肥就走人,没作停留,走的时候李光辉的心情就像是难民的心情。就是说,他逃离了猪圈、邋遢、恶臭以及面目全非的人。这时候,赶场的那种纷乱的热闹就让他感到亲切无比了。与此同时,他感到龙岩坡的人也亲切无比。他还想到,假如让他在这样的化肥厂当工人,他宁可在一天只吃两餐的龙岩坡当农民。

 

有一个细节我们疏忽了,现在补充如下:当龙岩坡的人正要离开化肥厂的时候,只听得桃花叫了一声:这不是小周吗?大家直起腰来,看到那边黑不溜秋的车间里走过来了一个人,当然也是戴着那样的工作帽,面目全非。那人走着猴步,两只手甩起很高,众人也叫起来:是小周嘛!这个被呼作小周的人先是愣了一下,再看看这些呼他的人,就疾步上前,抓住桃花的手,激动得哎呀哎呀直叫。李光辉就听得身旁的马石头说,这个小周原先就下放在龙岩坡,也是县城里下来的知青,去年春上被招工进了凉水井镇化肥厂。桃花声气很高地说:瘦多啦,瘦多啦,怎么变成这个模样啦?李光辉听出来,此话说明,一,该人在龙岩坡时并非这么瘦;二,该人变了模样,并且这模样变得让人吃惊,也让人怜悯。所以李光辉后来想,假如让他在化肥厂当工人,他宁可在一天只吃两餐的龙岩坡当农民。

社员们在凉水井镇歇憩,从衣襟里摸出吃的东西来填肚子。女人则一面吃东西一面就到场上去转。在一个摊子上,她们被悬挂在竹竿上的印花家织布吸引住了,叽叽喳喳,眼里射出艳羡之光来,却没有一个人可以掏出钱来买下的。李光辉也跟在她们的身后,观察到了这一切,心里很冲动地想,要是他有钱,他要给龙岩坡的女人每人扯它几丈,让她们做成好看的衣服,更加显出美感来。

李光辉现在晓得,原来桃花就是马五谷的堂客。上回他到马五谷家做细致深入的工作时,桃花在隔壁房里困着了,只闻其鼾声,未识其娇容。这回在凉水井镇歇憩,见到桃花从衣兜里摸出一个蒿子粑粑来掰了一半给马五谷吃,就晓得他们原来是两口子了。李光辉远远地望着桃花,她正站起来,手搭凉棚朝场上四下里望去,那个姿势真是好看得很,同时也衬出她的身体丰满挺拔。他看了看身旁尾巴一样讨好地跟着他的马石头,想到那个丰满挺拔的身体居然也被这个令人生厌的家伙困过了,心里就很不是滋味,而且还很有点麻乱。他真想伸出手来,抒情地扇这个家伙一记炸雷般的耳光。后来马五谷到场上去为仓库买把新锁,李光辉就望见马大佬站到了桃花的身旁,同她不知说些什么话,瓦刀脸上漾开少有的笑意。不过那笑意很是难看,李光辉觉得,与其望到他那样的笑模样,不如望到他哭丧着的脸。见到马五谷从场上疾步回来了,马大佬就大声宣布:我认为,歇憩歇够啰,走啰!众人于是发一声喊,走啰,负起化肥,迤迤逦逦上路了。马大佬显出身先士卒的样子来,走在队伍的前头,李光辉夹在中间,有意无意走在桃花的身后。上山的时候,他把脑壳仰起来,离鼻子不远就是桃花的拱动的丰臀。他晓得人体的结构,屁股后头是不长眼睛的,所以他就大胆放肆地盯着前面的丰臀,那运动中的曲线产生着夸张的韵律,使年轻的李光辉怦然心动。因为这么盯着出了神,差点一个趔趄摔到山脚下去了,惊出他浑身的冷汗来。桃花听到后头的动静,回过头来问:李同志,李同志,你没事吧?瞧着李光辉狼狈的样子,桃花忍不住大笑起来,众人也回过头来笑。桃花笑得脚发软了,连人带背篓一齐倒下来,正好倒在李光辉怀里。李光辉就一把抱住桃花,事后回想起来,那身体在他怀中的感觉是几多好呵,他不是抱住了一个人,是抱住了温软的一个梦呵。

 

2

李光辉那天在运化肥的山路上抱过一瞬女社员桃花的身体,当然不是耍流氓,而是见义勇为,否则该身体连同背上的背篓连同背篓里的化肥就会栽到山脚下去。这件事发生之后,李光辉很有点激动,所以晚上又困不着了。他有点着急,二十一岁就开始患上失眠症了,到四五十岁时怎么办呢?患失眠症的人都爱胡思乱想,不幸李光辉就这样子了。为了防止该不幸的毛病,李光辉就在心里数数,从一到一百,从一百到一千,从一千到一万。但是数着数着,他就不晓得到了几了。究其原因,主要是想到了桃花的身体,进而想到了一切女人的身体。李光辉内心里晓得,这也是不幸的毛病。就是说,现在他有两个不幸的毛病了。在二十二岁之前,他没有这样不幸的毛病,到了二十一岁,准确地说,到了龙岩坡以后,他有了这样不幸的毛病。他预感到,今后可能还会有更多不幸的毛病。所以,在这个月光遍地的夜里,他在床上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就好像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个蚊子似的。打完之后,他确实静了一会儿,但仍是没有困得着。原因是,他的耳朵在凝听门外,他希望听到上头水磨坊的门吱呀一响。

他不晓得今夜是哪个女人在守水磨坊,但是那要什么紧,他想到了桃花的身体,进而想到了一切女人的身体,那么,守水磨坊的女人的身体也包括在这“想到”里面了。今夜,李光辉的思想与这个不知是谁的身体发生了某种联系。今夜,李光辉的不幸的毛病也与这个不知是谁的身体发生了某种联系。这就是他想听到那张柴扉吱呀一响的原因。后来那柴扉的确是吱呀的响了,而且是一前一后响了两回,其间相隔的时间约摸是个多钟头。但李光辉没有听到,因为后来他数数,数到差不多九千的时候就困着了,嘴巴张到很大,流了很多口水。

 

现在我们晓得,年轻的工作队员李光辉的身上起了某种变化了——他开始有了不幸的毛病。在此之后,他忽然敢于直面龙岩坡的女人了。就是说,他敢于看她们的脸,她们的胸脯,她们的裸露的小腿肚以及她们的丰满的臀部。当然,这一切都伴随着剧烈的心跳。坐在饭桌上时,他就是这样看房东女人广播的。这样,他就觉得广播弯腰到鼎锅里装红薯饭时裤头同吊吊衣下摆之间露出来的半尺长的肉很好看,被裤子包得滚圆的屁股很好看。正好他也要起身装饭,就绕到广播的前面,在蹲下的一刹那,低头看见了广播无领吊吊衣口间的两堆胀鼓鼓的白肉。这时广播正好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广播明白李同志看见什么了,愣了一下之后,就响亮地笑起来。她老公钟国民在饭桌上头也不抬,说:笑,笑,只晓得笑,笑么子鬼名堂?他的一个崽同一个妹子都还小,一个八岁,一个七岁,也都莫名其妙地笑着,算是对母亲的笑的一种响应。只有广播同李光辉晓得笑的是什么鬼名堂。就这样,在这一个瞬间里,一种笑声在两个人的心里头播下了难以言喻的默契。

李光辉由于一个眼神暴露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隐秘,于是感到羞惭;又由于一种笑声播下了男女之间难以言喻的默契,于是感到兴奋。在这两样情感的鞭挞下,他跑到山顶上去吹风,哇的一声吼叫,脑壳里一片澄明,下山的脚步极是轻快。李光辉觉得,从此以后,有些东西业已丢在身后了,有些东西则将迎面遇到。对于后者,他那年轻的心颤栗着的是无言的期待。

 

我们说到过马大佬的变化,也说到过马五谷的变化。关于后者,我们的说法是,一个人如果长期没有面子,就会意志消沉;如果忽然之间有了面子,就会声气昂扬。现在马五谷是队上的仓库保管员,是一个有面子的人了,而且仓库又换了新锁,腰间的钥匙是新钥匙,在天空下闪着丁丁当当的骄傲的光芒,所以说话就像唱本地流传的辰河戏,都是高腔。只是他还不大会说“我认为”,仅仅一味大喉咙说话而已。这样的情形有好长一段日子,后来忽然声气就有些低落,辰河戏的调子不见了,时常有人看见他坐在仓库里头抽闷烟,形态同从前没有两样。李光辉听说了这情形,就找来马大佬,说,大佬,你现在是生产队长,不但要抓生产,更要抓革命。马大佬说,那是那是。李光辉接着说,所谓抓革命,就是抓人的思想。马大佬说,那是那是。李光辉又说,现在有人的思想就应当抓一抓了。马大佬说,那是那是。李光辉有点生气,说,怎么这么多那是那是?我看你根本就是心不在焉。马大佬点着头说:那是那是。李光辉生气地说:不同你啰嗦了,你找马五谷谈谈心,看看他这里头有什么问题没有?李光辉一面说一面指指自己的脑壳。但李光辉没有注意到马大佬瓦刀脸上这一时的表情,他交待完工作,转身就走了。

过了一段时间,李光辉见到马五谷仍是一副沉闷的模样,认为马大佬很不会做思想工作,或者说思想工作做得很不见成效,他于是亲自找马五谷谈话。马五谷正坐在仓库里一张蛤蟆凳上拿一角账本上撕下来的纸滚喇叭筒烟,滚好了,拿舌子来回舔了舔,取火柴点燃,口里就喷出一股浓烟来把自己沉闷的脸遮挡住了。李光辉一面呛得直咳嗽,一面伸手朝前面扇了扇,马五谷的沉闷的脸又重现在仓库的暗角里了。李光辉也抽张蛤蟆凳坐下来,不急不慌地望着对方。上回为寻找搬石头的服人之理,他就是这样坐在马五谷的家里,很有耐心地做细致深入的工作。李光辉咳嗽完了,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话了:马五谷同志,我认为,你思想上似乎在闹什么情绪,对不?接着,他又说:马五谷同志,我认为,工作队是充分信任你的,在搬石头运动中,你同马大佬都大义凛然,立下了功劳,所以提升你为队上的仓库保管员,每天计你十分工,你能同我说说有什么思想情绪吗?马五谷的沉闷的脸在烟雾中时隐时现。他丢掉喇叭筒屁股,接着又滚一根新的,舔拢了接缝,才开口说话。他说的话很难听明白,而且说完就叼着没点火的喇叭筒起身到仓库外头禾场上耙谷去了。他说的是:唉,赶走了狼,又来了虎哦。李光辉想了很久,但是实在想不起此言的本义或弦外之音。就是说,细致深入的工作偶尔也有不见成效的时候。

 

3

有几天,龙岩坡的强壮男人都被抽调到大队上去突击修路。剩下些老弱男子同女人们一道在山上采岩衣做肥料。所谓岩衣,就是附着在岩石上的蕨类植物,长得厚厚的、油油的、嫩嫩的,丢在水田里沤烂,是很好的有机肥。李光辉前几日又拉肚子了,身体有点虚,不能与强壮男人同,只好与老弱男子和女人同。他要做的事情是提着杆秤站在田塍上称扎成捆的岩衣,也就是为这些老弱男子与女人以重量计工分。我们晓得,现在工作队的李同志敢于直面那些富有美感的女人了。她们迎面而来的饱满闪跳的胸脯同转身而去的扭动的屁股真是动人得不得了。这样的女人来到李同志跟前,一面放下背篓让他称秤,一面乐呵呵地与他调笑。太阳从云里头射过来,于是那些笑声就是亮晃晃的了。那些女人说:李同志,李同志,要不要人打个伴?那些女人还说:李同志,李同志,要不要人替你擦把汗?搞得李同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但是既要与社员们同,那就务必要笑一笑,所以李同志终于还是笑了。这样的笑,因为发自于他,就带有某种鼓舞的作用,于是就有女人轮流上来替李光辉擦汗。可怜的李同志,他那额上的汗不是越擦越少,而是越擦越多了。就是说,在那几天里,李光辉身边的笑声很多,李光辉额上的汗也很多。李光辉免不了有些尴尬,与此同时,也免不了有些亢奋。

在替李光辉擦汗的女人里头,他最怕的就是两个,一个是广播,一个是桃花。广播从林子里拱出来,走到李光辉跟前,右肩一斜,背篓右边的背带落下来,左肩一斜,左边的背带落下来,于是整个堆满了岩衣的背篓就到了地上。接着她就同李同志一起称重。情形是这样的,他们一人一头肩起一根扁担来,扁担上面挂着秤杆,再连背篓一起来称岩衣,称完了,把岩衣倒在地下,再称空背篓,减去其重量即得岩衣之净重。在称重之时,广播口里就说:热,热呵!一面揭起衣裳的下摆来朝脸上扇风,李光辉眼睛的余光都可以望到她忽隐忽显的白生生的肚皮同两只翘翘的奶子。此时此刻,李光辉就感到下头有情况了。这是个十分狼狈的时辰,称完重他就赶快弯腰蹲到地上拿笔在记分本上划“正”字,以免眼尖的广播发现那个令人羞惭的情况。事实上,广播早就将此情况看在眼里了。她故意仰起脸来,笑一声,然后朝天上说:小心眼睛生虫子呵。李光辉就又汗如雨下了。我们写到过,广播的笑声曾经在这两个男女的心里头播下过难以言喻的默契。所以我们现在晓得,广播的故意仰起脸来说话同李光辉汗如雨下就是默契。这就意味着,他们明白彼此之间发生什么事情了。而这个事情外人是不会晓得的。这时候又有女人背着一背篓的岩衣来称重了,这女人对李光辉同广播而言便是外人。广播把地上捆好的岩衣解散,沿着田塍撒到水田里,然后提起背篓又钻到附近林子里去了。走之前还做了两件事:一是替李同志擦了一把额上颈上的汗,二是仰起脸来丢了一句话:要是生了虫子,抹点万金油就是呵。这又是默契,所以另外那个女人就听不懂,只问李光辉:广播说么子呵?么子虫子呵?

后来桃花过来了。桃花的粑粑头总是梳得很熨帖,而且总是抹了刨木花水,显得亮亮的,很有光泽。这天她还在耳鬓上簪了朵黄色的野花,于是更见出美感来。桃花说:李同志,把秤杆称翘点呵。李同志就说:要称得多翘呀。桃花望了望四周,见没有别人,就说,称得像你那个东西一样翘呵。说完就咯咯咯咯地笑,把田塍上的麻雀蓬地吓跑一大群。李光辉于是又汗如雨下了。桃花就扯起衣袖子给他擦脸,同时说道:你比麻雀胆子都小呢。这言语与广播的笑声有异曲同工之妙,就是说,此言一出,这两个人也有难以言喻的默契了。但李光辉才二十一岁,在现在,一个二十一岁的城市青年与姑娘做过爱并不为奇,然而在那个时代——我指的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期,二十一岁的青年大多都是红花崽,不但没有同女人困过觉,连同女人的默契都很不适应。所以李光辉就羞得把脑壳低下来,直到桃花喊:看秤呵,看秤呵!才又把脑壳抬起来。桃花看到他这样子,更加乐了,又喊道:李同志,晓得不,会红脸的男人最逗女人喜欢。李光辉望了望四周,很想在脸上布置一点严肃,但又觉得相当吃力,只好央求着:桃花,莫乱开玩笑,注意影响,我可不是社员,我是工作队员。桃花不依不饶,几乎又是喊着说:工作队员怎么啦?工作队员就不让人喜欢呵?不让人喜欢到龙岩坡来做么子?

后来李光辉就琢磨桃花话里的逻辑:不让人喜欢到龙岩坡来做么子。这逻辑的引申义是这样:李光辉到龙岩坡来是为了让人——而且显然还是让女人——喜欢的,如果不让人——尤其是女人——喜欢,那他就不应当到龙岩坡来。所以李光辉就问自己:我来龙岩坡是做么子的呢?他还想起先前广播讲过的意味深长的话:要是如何如何,我还瞧不起呢。这就是说,如果不让人喜欢,那就让人瞧不起;如果让人瞧得起,那就让人也喜欢。为了瞧得起同瞧不起的事,我们晓得,李光辉曾几度失眠。现在,为了喜欢同不喜欢的事,他也得几度失眠。在失眠之夜,他想起省城里的燕妮妹子,忽然感到她不但缺少什么,而且既遥远又模糊。他想让这位从中学时代起就很喜欢的妹子贴近而又清晰,却怎么着都很徒劳。所以他就索性懒得去想她了。他后来又在心里给家人写信,写了几句,没了下文。这是因为,他觉得要说的话太多,而太多的话都不好说。比方默契就不好说,麻乱就不好说,汗如雨下也不好说。于是又只好数数,从一数到一百,从一百数到一千,从一千数到一万。数着数着,越来越没有瞌睡,这时就听得上头水磨坊的柴扉吱呀响了一下,他心里一动,莫名地盼着这是桃花走出来了,找他来借灯油了。这事说明,人有了默契以后,就会有所期盼。比方期盼某位有美感的女人来找他借灯油。藉此机会,他又可以低着脑壳看住自己的一双赤脚,像派出所里的疑犯一样。但是柴扉响过之后,并没有足音朝这木屋走来。这就叫李光辉疑心是不是因为失眠导致自己有了幻听的毛病。然而他并不幻听别的,只幻听水磨坊里的柴扉响,这就说明他内心里期盼的究竟是什么了。这样想过之后,他吓了一跳,觉得自己有些堕落——你期盼桃花来做么子呢?总不会真的只是看住自己的一双赤脚吧?……越往下头想,就越是吓人。第二天起来吃上午饭,广播就问他:李同志,你一张脸怎么白得像月婆子呵?后来李光辉作了许多解释,在解释之后,他巧妙地问及昨天夜里是哪个在守水磨坊,结果才晓得,根本就不是桃花。

 

水磨坊半夜里经常有柴扉吱呀一响,响过之后却没有人走过来借灯油,这就让工作队年轻的李同志疑心自己神经官能症太严重,引发出幻听的毛病了。到公社里去汇报工作的时候他就顺便到卫生院找赤脚医生看了一回病,一边看病,一边与该赤脚医生聊天。该赤脚医生是一九六四年第一批下放的知青,原先下在湘南一个农场,“文革”中那地方发生了屠杀“地、富、反、坏、右”的事件,还殃及到这些人的家属,该赤脚医生的出身正好是地主,所以只好逃离彼地,四处流浪,最后投奔在麻岭公社当会计的亲戚,后来就自学医术,做起了赤脚医生。据说他最拿手的本事就是给人做结扎。于是他同李光辉说,他是个逗万人恨的角色,特别是逗麻岭公社的女人恨。“所以,你看,我到如今都还是光棍一条呢。”该赤脚医生一脸的肉疙瘩,红而发亮,鼻头奇大,像个蒜球,两眼也分得很开,人中短,嘴唇厚,但按他所说,这不是他讨不到堂客的原因。“幻听算么子,我还经常幻视呢,看到有女人望我,我就以为她在朝我笑呢。”结果李同志也笑了。李同志觉得赤脚医生的话蛮有意思。李同志背对着门坐着,忽然感觉后头有人,回过头一看,果然有人,虽然是逆着光,黑黑的一个剪影,还是认出这是公社电话接线员雷晓红。但他觉得奇怪,因为雷晓红的模样似乎极为羞怯。他们互相打了一下招呼,显得很是生分,所以打过了招呼,就都不晓得要说什么话了。这时赤脚医生就对李光辉说:李同志,请你等一下。接着又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雷晓红说:跟我来吧。说完就进到里头的检查室去了。雷晓红看了李光辉一眼,也跟着进到那里头去。李光辉从后面望到她的颈根都是红红的。

过了小半天,赤脚医生从检查室里出来了,在他之后,约摸四五分钟,雷晓红也出来了。赤脚医生就和蔼地对她说:以后要注意呵,做多了,将来很麻烦的啦。下午来做掉吧。后来雷晓红就匆匆出去了。总而言之,雷晓红从进来到出去,李光辉看到她连颈根都是红红的。他大概意会到一点什么,但又很是模糊,心里却又隐隐有了些难受。他不敢细想这难受的原因。

后来赤脚医生同李光辉说,你这个病,无法检查,也无法医治。只有休息好,神经官能症才能减轻,只有神经官能症减轻,幻听才会消失。但我可以给你开个土单方,每天煎服三次,主要是起安神的作用,血脉归仓而已。在赤脚医生开方子的时候,李光辉忽然问道:刚才那位小雷,得的是什么病呵?赤脚医生抬起头来,把蒜球鼻子伸到李光辉眼前:你想——晓得?

赤脚医生开的是个奇怪的土单方,其中有黄鼠狼的耳屎同鸭屁眼上的痔疮。

 

“你想——晓得?”这句话的意思如下:一,你为什么这么好奇;二,你非得晓得那我就只好如实相告;三,即使你晓得了,也与你无关。关于第一点,我们说过,李光辉有所意会,但意会不是结论,带有不确定性;正是不确定性,才使人产生好奇。关于第二点,恰是李光辉所盼望,否则没有必要提问。结果他就真的晓得了,雷晓红是来找赤脚医生做刮宫术的,也就是说,一个没有结过婚,甚至没有恋爱对象的女知青,怀上了不知是什么人的种。而且看来这样的事根本不是发生一两次,而是多次了,也就是赤脚医生说的:“做多了”。关于第三点,当然不关李光辉的事,因为李光辉没有同任何女人有过性关系。而赤脚医生的意思是,此事是好事是坏事你都管不着。李光辉当然管不着,就是想管也无从管起。但是,不管怎么说,李光辉晓得了雷晓红来公社卫生院找赤脚医生的目的后,心里就远远不止是有些隐隐的难受,而是麻乱,甚至某种他从未领略过的痛苦。就是说,他联想起了上回在公社集训,半晚上跑茅厕时看到过的事,于是隐隐觉得那事与现在“做掉”的事肯定有所关联。想到了这一点,李光辉就扇了自己一耳光,就是说,他宁愿自己想错了,也不愿自己想对了。扇了耳光后,他的痛苦更大,就是说,他晓得自己肯定是想对了。没有办法,人生出脑壳来就是为了想事,想事就是为了想对,李光辉不幸想对了。

 

 

 

 

第五章

 

1

李光辉在公社里汇报完工作,第二天就回到了龙岩坡。在公社里,王队长听完了他的口头汇报,表扬了他,说他很会做群众工作。又布置了下一阶段的任务:坚决铲除自留地,割掉资本主义尾巴,狠抓斗私批修。李光辉带着复杂的心情在记笔记的间隙抬头望了望自己的顶头上司。我们晓得,王队长很胖,是那种虚胖,晚上困觉喜欢打呼噜,喜欢找女工作队员谈心,此外,还喜欢背社论上的话,而且,喜欢鼓励自己的下属,比方他就曾经鼓励李光辉“好好地干”。现在李光辉总算对这句话有了某种醒悟同理解。就是说,他晓得自己的上司在公社里是如何“好好地干”了。这就是我们前述的,“李光辉不幸想对了”。在不幸想对之后,他对自己的上司有了极为复杂的感情,但这种感情同爱与恨都似乎无关。有一点却是他明白而且诧异的,就是,在内心深处里,他感到了某种模糊的振奋。是什么使他振奋,为什么要振奋,却无可言喻。

在公社里,李光辉还见到了刘书记。刘书记长着一张冬瓜脸,像往常一样,戴着军帽,表面上十分威严,细看却有些委琐。工作队员除了集训,还轮流到公社汇报工作,听取指示。刘书记的指示是一堆叽哩咕噜的土话,快到无法记笔记,也无法听明白。只有几个单词依稀可辨:“斗争”、“运动”、“男女”、“搞”……其实说慢一点什么都能听明白,但不晓得为何他总要把活说得那么快,以至于他的语言不是语言,而是一堆混乱缠夹的声音。在吐出混乱缠夹的声音之后,刘书记的冬瓜脸上往往有一种便后的畅快神情。

李光辉汇报完工作,当天晚上住在公社,就在电话总机房隔壁的一间临时用来做客房的房子里。客房与电话总机房以前肯定是一间大会议室,后来隔作了两间房,所以中间只是隔着一层木板子。雷晓红在那边接电话,连出气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吃了晚饭之后,李光辉踱步到土球坪旁的那间教室里,弹了一会儿风琴,也无人来听,觉得无聊,就早早地回客房困觉,准备第二日一早就走人。这天他有点倦乏,所以还没有数数就迷迷糊糊困着了。也不知困到了什么时候,他被哭哭啼啼的声音扰醒了。客观地说,这哭声并不是放开了喉咙的,相反,显得非常压抑,所以是一种闷闷的声音。但在那样的夜晚,四下里很安静,虫鸣从屋角的草蓬间一声一声传来,于是这哭声就显得很扰人。当然,李光辉即使脑壳里有些迷糊,也还是能辨出这是雷晓红的声音。他联系起上午在公社卫生院里遇到的事,就想起这哭声与“做掉”有关。这说明李光辉是非常聪明的人,善于发现事物同事物之间的关系。事实证明他又不幸想对了。这是因为,接下来他听到雷晓红一边啜泣一边说话。雷晓红说,听说凉水井镇化肥厂派了人,到公社来招知青,这次……有没有……我?静了一下,李光辉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公社党委明天下午开会,讨论名额。雷晓红停止了啜泣,说:我不要晓得这些,我只要晓得,有没有我的份?那男人的声音说:唉,你总是这么着急,我不是说过,早晚要推荐你招工的嘛。雷晓红又啜泣起来:早晚,早晚,只有晚,没有早。男人的声音说:唉,你总是这样,莫作急嘛。等明天开会再说嘛。雷晓红说:等,等,等得都要长白头发啦。男人的声音又说:怎么可能,你这么年轻,这么漂亮,来来来,坐到我身上来——这时雷晓红的声音分明有点恐惧:不行,不行,下午刚刚做的手术,痛得走路都走不得呢。停了一瞬,男人忽然哑哑地笑着,说道:还不晓得是哪个的种呢。李光辉就听得雷晓红猛地放声恸哭起来。男人说:莫哭莫哭,隔壁住了人啦。雷晓红还是哭,哭了很久才把声音压下来……

 

李光辉早就听出来了,那个说话的男人就是刘书记。他发现,刘书记同男人说话,是一堆混乱缠夹的声音,同女人说话,却每一句都听得分明。但这个发现不是最重要的发现,最重要的发现是他同雷晓红的关系。此外,从刘书记“还不晓得是哪个的种呢”这句话里,李光辉还发现,不只是他一个人同雷晓红有那种关系,就是说,还有王队长或别的其他的男人。李光辉觉得雷晓红很可怜,她还不晓得是为哪个在“做掉”,也就是说,还不晓得哪个能为她的“做掉”负责。因为任何一个同她有关系的男人都可以说,“还不晓得是哪个的种呢”,于是“做掉”就与己无关了,当然痛得走路都走不得也与己无关。

有了上述发现,李光辉就没有瞌睡了,一直到天明都没有再困着。在这段时间里,他内心的情感起了一些变化。就是说,某种模糊的振奋消失了,本来同爱与恨都无关的感情现在却燃烧成了一种痛苦。这痛苦是为着漂亮的、夸奖过他的风琴弹得好的女知青雷晓红的;当然,另一面也是为着刘书记和王队长们的。对于前者,他感到了花在风中飘落的悲剧命运;对于后者,他感到了权力在人生中的可怕作用。

后来他晓得刘书记从隔壁溜走了;他也晓得雷晓红哭泣了整整一夜。关于刘书记溜走的情形,他从上回到公社里集训半夜里跑茅厕时就业已见识过了;关于雷晓红的哭泣的伤悲,他在“文革”初期外婆被人剪了阴阳头的当天夜里也已见识过。在隐隐的哭泣声里,他想到哭泣者本人,想到她站在教室门口唇红齿白的笑,以及她如何夸他的“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弹得好……对于这样的女人的美,他觉得自己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天然的眷恋感。但不幸的是,他已经看清了这种美的不干不净。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是这种不干不净,他仍然怀抱着怜悯同爱意。就是说,二十一岁的工作队员李光辉对于干净的和不干净的女人之美都是倾心的。

 

2

李光辉在公社里又吃了肉。可能是伙夫没有把肉弄干净,也可能是住在钟家根本没有肉吃忽然吃起肉来就拉肚子了。一天跑二三十趟茅厕,把人都拉得气力全无了。他这个可怜样子很惹得广播想要取笑,于是一会儿说他一张脸白得像月婆子,一会儿又说他拉肚子把两只眼睛都拉大了。总而言之,把李光辉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广播却给他煮了两个荷包蛋,蓝花陶碗盛了端到饭桌上时,冒着香香的热气,惹两个小孩子馋得直想哭。李光辉就夹起蛋来一人一个放在他们的碗里,结果广播发起大脾气来,泼口便骂两个小鬼崽子。钟国民也一旁帮着骂,说小畜生太不晓事了。广播吼道:还不夹到碗里头去!两个孩子颤颤地夹着蛋,腮帮子上挂着泪珠,正要放到蓝花陶碗里。李光辉伸出手来拦住,说:吃,莫怕,吃。小孩子望望爹妈,又望望李光辉,手悬在空中,不晓得要如何是好。广播把桌子一拍:还不跟老子放进去!这是吃夜饭时的情形,饭桌子上的热闹。当然最后广播还是强迫着让李光辉吃了那两个蛋。这让李光辉觉得很是感动。因为他晓得,广播家里的鸡蛋,平时一个都舍不得吃,都是拿到大队供销社去兑盐或煤油或别的什么日用东西的。有一回广播的细妹子感冒了,发烧,想吃个荷包蛋,广播都没有弄给她吃,可见鸡蛋于钟家的重要。

后来月亮升起在山梁上了,李光辉回到房里头去看书。那本书已经没有封皮了,书名叫做《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里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在铁路旁的风雪中邂逅到从前的恋人冬妮娅,穿着裘皮大衣,成了浑身散发出卫生球气味的资产阶级太太,于是感到他们之间的鸿沟是永远无法弥合的了。保尔对此表现出来的不是感伤,而是坚决的藐视。就是说,连从前的那个单纯的少女冬妮娅也在这场风雪中被保尔从心里头埋葬掉了。李光辉看到这里,放下书来,走出门外,站到月光当中。这是因为,书里的故事叫他想起了遥远的燕妮妹子。我们晓得,燕妮妹子缺少了一点什么,这个“一点什么”成了李光辉心中无解的谜。现在我们与其说李光辉想起她来,不如说是李光辉想起了这个曾经屡屡令他困惑的谜。遥远的燕妮妹子如今越来越模糊了,这是因为李光辉对她越来越没有思念了。现在李光辉想起她来,是觉得那本小说里的保尔与冬妮娅有着无法弥合的鸿沟,而他与燕妮妹子也有了类似的境况——他们的鸿沟就是那个谜。就是说,无解就等于无法弥合。

 

李光辉站在门外,目光所及,正是千里万里月明。假如没有好的心情,就会冤枉这好的景致,所以李光辉咳了咳嗽,但咳过了又不晓得要做什么——可能刚才是想放声唱两句歌或是样板戏吧。总而言之,即使想过了燕妮妹子的无解之谜,他此刻站在月光当中的心情也还算得上是不错的。门后的溪水淙淙流淌如琴声一般悦耳,近山远山一片银色的迷蒙如画一样赏心。就是说,在这样的景色中,李光辉会想起龙岩坡的女人来,道理很简单,因为只有龙岩坡的女人才值得在如此的良辰美景中遐思冥想。

从公社汇报完工作回来后的第二天,在山头干活歇憩的时候,有人又打起山歌来了。那人绰号叫做牛二,三十几岁的一条光棍。歇憩的地方有一块半人高的绿茸茸的石头,牛二先是躲在石头后面撒了一泡尿,再转过石头来打山歌,喉咙尖尖地唱道:

 

姐唱山歌下山岗,

悦耳歌声随风扬;

哥哥听得心花放,

要跟姐姐走四方。

 

因为牛二是对着桃花唱的,所以后者就从女人堆里站了起来,仰面和道:

 

姐姐唱歌走四方,

姐姐心中有情郎;

你是懒汉无人睬,

莫嫌姐姐硬心肠。

 

众人听了大笑不已,尤其女人们的笑过于刺激,让牛二觉得脸面无光,只好又蹲到地上卷喇叭筒,抽出一团浓雾将满脸的尴尬遮挡住。桃花拿歌声占了男人的上风,就显得很是光彩,一直站着,看上去像一棵骄傲的板栗树。过了一会儿,桃花走到李光辉跟前,忽然说:李同志,听说你的京歌唱得好,教我们好不?桃花说的“京歌”就是京戏,具体而言,就是样板戏。因为李光辉偶尔无心地哼哼《智取威虎山》同《红灯记》,叫有心的桃花听到了,所以现在她要来学唱京歌了。到了晚上,桃花邀了四五个也想学唱京歌的女人来找李光辉,于是后者的木板小屋里就飘起了一些尖锐的声音: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没有大事不登门;

虽说是,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

可他比亲眷还要亲……

 

李光辉因为拉肚子,浑身无力,所以教着教着就没了中气。桃花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早早地散了学。临跨出门时,桃花回头说:李同志,等你休息好了身子,再来学好不?

现在李光辉站在月光下想起桃花说话时的调皮神情,还有她拿山歌占了牛二的上风的得意模样,心里就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愉快。此外,李光辉也想起了广播,想起了她的荷包蛋同饭桌上发的大喉咙脾气,也觉得很有一种说不清的愉快。听到淙淙的水响,望到溪边的那块大青石,李光辉还想起了那天晚上偷窥女人洗澡时的情形,想起了如汉白玉雕塑一般的裸体,以及自己又兴奋又紧张连心跳都没有了的景况,当然也很有一种说不清的愉快。这就是李光辉在良辰美景中对龙岩坡女人的遐思冥想。在这个过程中,李光辉得到了说不清的愉快,除此之外,他还得到了一种启发,就是,人在什么环境里头,就应当想什么事情。

 

后来李光辉又得到了一种启发,就是,人在什么环境里,就会遭遇到什么事情。得到启发的原因是这样:在遐思冥想之后,他就回到了屋里,打算一边继续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边慢慢进入睡眠状态。顺便说一句,公社赤脚医生给他开的单方上的药,居然都给配齐了,包括黄鼠狼的耳屎同鸭屁眼上的痔疮。广播每天都拿一个黑乎乎的罐子给他放在火塘的铁三角架上熬着,一日喝三回,苦不堪言。李光辉想起外婆每天也是要吃好几罐子的中药,就觉得人能吃这种苦不堪言的黑汁,确实是一门本事。赤脚医生的单方不能说有作用,也不能说没有作用,反正李光辉服了几天后觉得似乎睡眠好了一点,又觉得似乎一点都没有好。在等待进入睡眠状态的时候,他又听到上头水磨坊里的柴扉吱呀一响。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觉得赤脚医生的单方没有作用,因为他认为幻听的毛病依然如故。但是李光辉却莫名其妙地爬下床来,朝窗子外头觑过去。这说明他还是心怀期待的。就是说,他希望幻觉中的事物能够成为一种现实。我们晓得中国有一句老话,叫做心诚则灵。此时此刻,李光辉也想到了这句老话,这是因为,他看到柴扉开处,真的有女人走出来了——这就是心诚则灵。女人踩着月光之水,来到溪边,蹲了下来。但女人是背对着李光辉的,所以李光辉没有看清楚她的脸。女人先是洗脸,洗完脸就脱了衣服抹身子。李光辉只能瞧见女人赤裸的背面,但那也是汉白玉一般的,同周遭的青蒙蒙的山影、银子似的月色融为一体,恰如一幅画一首诗,或一首遥远沁人的歌谣。李光辉觉得那女人的臀部特别动人,这是因为那女人从腰部开始就起伏了一个从凹入到跃起的线条,这线条至臀部两侧时达到流畅滑进的终点,形成了宽而丰厚的臀部之美,叫李光辉目迷心醉,振奋不已。就是说,李光辉以前只是从书里头看到过仙女,没想到在龙岩坡的山野之间居然亲眼目睹了仙女。

 

3

李光辉振奋的原因有二:一是目睹了仙女,具体而言,是仙女的宽而丰厚的臀部之美;二是明白自己并没有什么幻听,所以黄鼠狼的耳屎同鸭屁眼上的痔疮可以休矣。从那天晚上以后,李光辉只要夜里听得水磨坊的柴扉吱呀一响,就要从床上爬起来,把脑壳伸到窗子上去,于是就可以偷窥到山野仙女的汉白玉一般的裸体了。这事说明,龙岩坡的女人很是珍视身子的干净,仿佛天生有一种感人的洁癖。这又是一个发现。所以李光辉更加觉得龙岩坡的女人是一门无法穷尽的学问,在她们身上,永远有研究不完的课题。此次发现的,是洁癖与美感的课题,李光辉当然颇有心得,但是这心得却只能秘不示人。就是说,李光辉认为偷窥并不是一桩可以炫耀的事。进一步说,李光辉还认为偷窥是十分可耻的行径。一方面他认为该行径十分可耻,另一方面他又抵御不了该行径的强烈诱惑,只得继续可耻下去——而且还是十分。念初三的时候,他们班里有一个男同学因为爬女厕所差点被学校除名。这事给李光辉印象极深。印象极深的原因,除了这样的事要遭到除名之外,还因为燕妮妹子极为鄙视那个男同学。那时候李光辉觉得,遭到燕妮妹子的鄙视要比学校除名可怕得多。现在李光辉联想起了这桩事,因此也不由自主思考起了自己的偷窥同那个男同学犯的事是不是同一性质的问题。结论是:在可耻方面是同一的,在性质方面是不同一的。关于结论的后一部分,李光辉是这么想的:爬女厕所是因为众所周知女厕所属于男人的禁区,爬了就是当然的流氓犯罪;爬窗子朝山野之外望去是因为众所周知山野之美属于人同自然的共同财富,爬了就当然不是流氓犯罪。如此结论之下,李光辉不但思想起了一些显著的变化,就连年轻的身体也起了显著的变化。后者的变化是,他已频频地梦遗了。就是说,早上起来,发现短裤头津湿津湿而且滑溜滑溜的时候很多了。

平时李光辉的衣服总是广播拿到溪里头去洗——用茶枯水泡了,再在溪边石头上拿棒槌杵,溪水里吐干净,然后晒到门前竹竿上。这几天广播见李光辉亲自在溪里洗内短裤,仿佛明白一点什么,一只手叉着腰,站在溪边大声说:没得狐狸精缠身吧?李光辉抬起头来望着广播,不知她同哪个说话,四面看看,又没有旁人,才明白是同自己说话。李光辉一边拧短裤头上的水一边侧头问道:你讲么子?广播的姿势是茶壶的姿势,依然大声地说:没得狐狸精缠身,裤子上头会有么子名堂呵?李光辉像是那个初中同学爬女厕所时被人逮住了,脸涨得通红,无言可对。这时他乱糟糟的脑子里只迸出了一句很政治的话: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此后还迸出了一句非政治的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此事说明李光辉心里还是很虚的——他不晓得要怎样才能不虚,同时,也说明广播并非等闲之辈。但是,平心而论,即使广播说话一针见血,李光辉也并不惧怕她。换句话说,他甚至喜欢广播身上的泼辣劲。在这种山野之地,一个女人身上有点泼辣劲,就像一棵树上有点棘刺一样,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是可爱的。

 

接下来发生的情形,却是有点叫人吃惊。广播冲到溪边石头旁,一把夺过李光辉手中的短裤,拿到鼻子尖上闻了闻,说:好哇,你平常说浪费粮食可耻,你这不是可耻么?——真是瞧你不起呢!

我们已经晓得,李光辉很是害怕被龙岩坡的女人瞧不起。现在广播正告他了:她真是瞧他不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就是每天夜里目睹仙女也是毫无意思的。而且他的行径不仅是可耻的,还是委琐卑微的。想到这样的结果,他就感到了绝望。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广播狂笑起来。笑完了,广播戳了一下他的鼻子,说:只要你不浪费粮食,我还是瞧得起你的。这就是说,他还是有希望的,这希望就在于,广播已经给他指出了一条光明路了。但是李光辉又有了新的疑惑:究竟要怎样就不是浪费粮食呢?李光辉当学生、当团干、当工作队员,都表现出是一个相当有理解力的青年,然而在龙岩坡,他却成了一个丧失理解力的人了。

李光辉站在溪边,不知说什么才好。在他的对面,站着一手叉腰像一把茶壶的广播。太阳在头上,金光四射,四面山上传来的鸟啼清脆悦耳,空气里浮动着泥土同野花的湿湿的馨香。这本是一个明媚的日子,但对于李光辉来说,却是一个狼狈的日子。

 

我们写到过,广播用一种笑声在她同李光辉之间种下了默契。现在广播狂笑一阵后,李光辉想找出默契来却感到了困难。这是因为,他忽然之间丧失了理解力,所以觉得狼狈。好在过了些日子,不拉肚子了,体力也慢慢恢复了过来,狼狈的感觉就有些淡然。但夜里仍然梦遗,还得自己动手洗内短裤。广播就说:我现在少了一桩事喽。钟国民问堂客:你少了么子事?广播对李光辉呶呶嘴,说:你问李同志吧。钟国民转过脸来望着李光辉,期待后者的回答。后者连忙低下脑壳,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赶紧扒完碗里的饭,起身进到里屋去。黑狗窜到李同志坐的板凳底下,喉咙里发出幸福的声音。这是因为李同志刚才慌里慌张,掉了许多饭在板凳下头了。

李同志在屋子里坐着,开始学着滚喇叭筒烟,要么滚紧了,抽不燃,要么滚松了,只能抽空气。但他对滚这样的东西极是专注,原因相当简单:他要转移一下注意力。就是说,他不能老是想着广播对他的调笑同奚落,否则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红脸并不算是一桩美好的事,而且丧失的理解力也不会回到自身来。不过转移注意力也与滚喇叭筒相似,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于是李光辉李同志想起了自己的梦遗。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事情的严重。这是因为,他想起了那个差点被学校除名的男同学。那男同学有两件事给他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一是爬女厕所,二是说过一句话:一滴精,十滴血。那时候,李光辉已经开始梦遗了,听了这话多少有些恐惧。每次内裤湿了以后就计算自己失血多少。照照镜子,发现脸色苍白,不认为这是恐惧所致,而以为是失血造成的。所以在后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见到内心喜欢的燕妮妹子都不敢正眼望她一望,这是因为他误以为自己仅仅只是一个没有爬过女厕所的流氓而已。现在他恢复了这种遗忘多时的感觉,不但觉得自己失了许多血,而且深深地感到了自卑。所以他就想从今以后务必要自我控制,不再从窗子里偷窥女人洗浴。这样一想,他忽然就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壮感,差点落下泪来。

 

 

 

 

第六章

 

1

在李光辉来到龙岩坡半年之后,龙岩坡又发生了一桩事——马大佬也像他的前任马石头一样,被撤掉了生产队长职。原因是,前者正如后者,犯了同一的错误:作风不好,乱搞女人。

我们晓得,马大佬自从当了生产队长,瓦刀脸上不仅仅只有严肃,还时不时地有些得意,走起路来鹅步蟹行,一开口就是“我认为”,把“为”字拖得很长。如果你见到一张瓦刀脸平时苦大仇深,有一天忽然之间放出严肃同得意来,一开口就我认为我认为的,想必你不会只是吃惊,还会很有些厌恶,想到“老妇必唾其面”这句古老的话。在龙岩坡,许多人就与你感同身受。在人群当中,某一个人的显著变化会遭致什么样的结果,看看马大佬就会知道;当然,看看马石头也会知道——现在马石头就很是被人瞧不起了,尤其是龙岩坡的女人们。她们对他从前的好感已忘得一干二净。

我们还晓得,马大佬先前是一个讨不起堂客的光棍,后来搬掉马石头后当上了生产队长,能够讨堂客了却仍然没有讨,这是因为,他觉得生产队长可以困人家的堂客,而他却没有堂客给人家困,十分划得来;而且在他觑来生产队长的权力之一就是可以任意困人家的堂客,所以对该权力艳羡不已,有朝一日获得,必定就要好好使用之。这样的习性,我们从历史书中早已见识过,比方从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里李闯王的将领们身上就见识过。但书本是书本,要李光辉从生活的真实中发现这一点,却没有历史的机会。而伟大的龙岩坡提供了这种机会,使李光辉忽然明白了一些被平庸的生活遮掩的事理。

 

自从搬掉石头以后,李光辉发现社员们农业学大寨的热情并没有显著提高。为了此事,李光辉询问过马大佬,后者的回答是:龙岩坡不产粮食,只产懒人。对于这样的回答,李光辉感到吃惊,因为这不像是一个生产队长对问题的态度,倒像是一个思想落后怨气冲天的社员的牢骚。从这一时刻起,李光辉对马大佬的能力产生了疑问。李光辉也询问过马五谷,后者的回答是:大家都当生产队长,热情才会高了起来。此话近似禅语,颇为费解。而且后者一说完,就又咬着喇叭筒从仓库里走到外头禾坪里去耙谷了,头也不回一下。但李光辉觉得这至少算得上是一个态度,而不是牢骚。除此之外,他还问过广播同桃花,想看看女社员们对此事的看法。得到的回答却是一串笑声。好像她们都商量好了,如果有人问到这样的问题,她们就报之以一笑。李光辉也并不觉得这就是不严肃,而是一种特殊的态度,只是这态度同马五谷的禅语一样,颇为费解而已。不管怎么说吧,工作队员李光辉对龙岩坡生产队队长马大佬有了一些看法,不那么欣赏他了。马大佬当初出卖本家兄弟马石头,现在回想起来,李光辉也觉得有点不太舒服。对于叛徒,世界上只有利用的人,却鲜有欣赏的人。李光辉想到自己利用过马大佬,又自我觉得不太舒服。到了龙岩坡以后,李光辉时常一日三省吾身。这是因为,他想变得更加少年老成,目的就是让社员们尤其女社员们瞧得起。

 

我们说过,李光辉有一天晚上忽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悲壮感,差点落下泪来。原因是他想到今后务必要自我控制,不再从窗子里偷窥女人洗浴。与此同时,他还想到这样的自我控制委实不容易,抵抗诱惑本身就具有崇高感同悲壮感,因为有了崇高感同悲壮感,这才足以消除自己内心深处的自卑。就是说,他体味了什么叫做牺牲,或者说,他体味了什么叫做牺牲之不易。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到了半晚上,只要听到上头水磨坊里柴扉吱呀一响,他就要把耳朵捂上,而且心里又开始数数。后来他索性找广播要了点棉花,堵在耳朵里才困觉。所以就连那吱呀一声柴扉响都懒得听到,一上床就数起数来。但如此一来反而更加困不着,因为那吱呀的一声就像是空谷回音,在心间久久旋荡,挥之不去。这真是叫做牺牲之不易呵。

当然后来李光辉也不捂耳朵同堵棉花了。他想,太难受了,听之任之吧,反正只要不爬窗子就行。这样想过之后又开始数数,数到了一万多,仍是没有睡意。这天晚上那柴扉又响了一下,李光辉想要模糊这听觉,奇怪的是,越是这样想听觉倒越是灵敏,以至于有什么人蹑手蹑脚地进了水磨坊也听得清清楚楚。过了约摸个把钟头,那柴扉又是吱呀一响,接着又有人蹑手蹑脚从水磨坊里走出来。李光辉听出,那人是朝山上走去了。而且李光辉还判断出,那是男人的足音。再过了一小会儿,有女人的赤脚从水磨坊里出来,踩着石板路走到了溪边,窸窸窣窣了一阵,就听得熟悉的洗浴的水声了。这水声激起了李光辉的想象,于是李光辉虽然没有从窗子里偷窥女人洗浴,却从想象里欣赏到了女人的汉白玉一般的身体。除此之外,这水声还激起了李光辉的复杂的心情,这是因为,他意识到有某个男人同这位正在溪里洗浴的女人之间发生了一样事情。依据李光辉的聪明,他可以判断出该男人绝非此女人的丈夫——世上不会有如此偷偷摸摸来找自己堂客的丈夫。这时候李光辉憬然得悟:原来平时夜里听得水磨坊里柴扉响,是响得有名堂的哦!李光辉就又拍了自己脸上一巴掌。他跳下床来,没有点灯,站到窗子前,倒要来看看这个女人是谁。

 

这个女人不是别人,而是桃花。我们晓得,自从桃花那天半夜里来敲李同志的门,找他借煤油,李同志只晓得低着脑壳看自己的一双赤脚,桃花就叹了一口气,说:你是一个呆子!以后就再也不来借煤油了。后来李同志反而很期待她来敲门,不管是来借什么。只要夜里有足音从水磨坊里出来,他都希望这是桃花的。这说明李光辉其实内心里很是喜欢而且盼望桃花。桃花后来也到过他的房间里,不过那是同了一群嘻嘻哈哈的女人,来学什么京歌的。学完了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就没有再来了。可能她们只是觉得一时新鲜,心血来潮学一学而已,这京歌并没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辰河戏有味吧。李同志盼望桃花,是因为他觉得桃花这名字很好听,人也同名字一样很好看。很多的夜晚里,李同志听到溪里有女人洗浴的水声,他都希望这个女人不是别人,而是桃花。然而李同志从来没有见到过桃花的身体。不料现在从窗子里偷窥到的竟是她,而她刚刚同别的男人发生了一样事情,李光辉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就是说,不但很是麻乱,还很是嫉妒,不但很是嫉妒,还很是愤怒。不过话说回来,后来李同志也无暇细想这些了,因为他被桃花的身体之美吸引住了。

李光辉从小在少年宫里学过手风琴,后来兴趣转移,又学起了绘画。文化革命中从图书馆偷过一些书回家藏在床铺下,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就躲在蚊帐里偷偷地看。那些书全是些世界名画画册。在那些画册里,李光辉最喜欢的是两个画家的作品,一个是米勒,一个是安格尔。这是因为,这两个画家笔下的女人最吸引李光辉。他们的风格尽管各不相同,但画的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身体丰腴、饱满成熟,而且都有夸张好看的臀部,洋溢着蓬勃而健康的性感。后来李光辉青少年时期的梦遗与这些臀部都不无关系。现在李光辉扒着窗子,所见到的仿佛不是桃花,而是从米勒和安格尔画作中跳出来的人体模特。李光辉早已忘了崇高感同悲壮感,也忘了牺牲与牺牲之不易,他以为自己是在梦中,而自己的下头也发生了了不起的情况,因为事后他才发现短裤头已是湿津津的了。

 

2

李光辉发现短裤头湿津津的,心理上颇为紧张。这是因为他又想到了那个爬女厕所的初中同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班上的同学们不论男女,都叫他流氓。所以李光辉不无焦虑地问:我也是流氓吗?对于这个问题,他一时有些困惑。虽然他知道自己与那同学两者之间在可耻方面是同一的,在性质方面则不同一,但是这个困惑消解起来仍然有些困难。在这样的焦虑之中,他忘记了一桩重要的事:那个半夜里悄悄溜到水磨坊去的男人到底是谁呢?这说明聪明的人也常常有顾此失彼的时候。第二天早上,李光辉又一个人跑到山顶上去,迎面吹着清凉的风,不由得又哇的叫了一声,然后脑壳里一片澄明,昨夜的焦虑同困惑于是烟消云散。不过我们晓得,这种境界是短暂的,因为只要他一下山,消失的问题就又回复到心头了。

带着上述问题,他在饭桌上讨教房东两口子,夜里他们听到水磨坊里有什么动静没有。钟国民答道:我困着的时候,打雷都听不到呢。广播说:我不晓得你指的是什么。李光辉就结结巴巴地说:就是……就是……有人进到水磨坊去了。钟国民说:不晓得这样的事。说完端着碗起身出门去,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扒饭。广播怕饭喷到桌子上,就捂着嘴笑。李光辉不晓得她笑什么,问她,她好不容易停住笑,松开嘴巴,说:还不就是寻快活嘛。李光辉是个聪明的年轻人,他一听就明白了,龙岩坡的女人对待那样的问题的态度就是:那是快活的事。于是这样的态度就决定了那桩事情的性质。李光辉就想,她们判断事情的原则真是与我们城里人大不一样呵。但我们晓得,李光辉是一个遵循自己的原则的人,所以他就在鼻子里哼了一下,表示不苟同广播的看法。广播把筷子朝桌子上一扔,说:嗬哟,我说话等于是放屁啰!这说明广播脾气极是刚烈,此外还说明广播同李同志之间有默契,人一有默契,说话就可以放肆,同时也可以粗俗。李光辉不想同广播解释为什么要鼻子里哼一下。他只是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礼貌。因为他这么说时满脸严肃,结果又让广播捂着嘴笑起来。笑完了,广播就说:你们城里人,只晓得讲礼貌,礼貌是么子东西啰?广播把扔在桌子上的筷子又拿起来,继续说道:人要是讲礼貌,就不快活啰。结果这句话让李同志鼻子里哼也不是,不哼也不是。与此同时,李同志还觉得,他同广播说话,实际上是他一个人同整个龙岩坡的女人说话,不是那么势均力敌的,于是他感觉到了某种孤立。一个人的原则同许多人的原则相矛盾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感受。有了这样的感受,李光辉就想,也许广播说得有道理吧。我们晓得,这就意味着李光辉又产生新的疑惑了。

 

中午歇憩的时候,大家坐在一起说笑,又打起了山歌。打完了山歌,后来有人讲了一个带点颜色的故事,简言之是这样的:有一户人家,老两口,还有一个有点傻的儿子,因为有点傻,所以一直讨不到堂客。后来终于讨到了,闹了洞房,第二日一早,老两口做了饭,端到桌上,却不敢喊那对新人起来。这样,到了中午,又搞了丰盛的中饭,那一对男女还是没有起来,老两口仍不敢敲洞房的门。一直到了晚上,晚饭摆在桌子上都凉了,也就是说,一天一夜了,傻儿子同他的新娘子都还没有出来。老头子就感叹道:唉,真是的,那事情当得饭吃哦。等到很晏了,洞房门才吱呀一响,那一对新人东倒西歪地出来了。老婆子就对老头子说:岂止是当得饭吃,还当得酒喝呢!故事讲完后就有女人同光棍牛二开玩笑,说:牛二,你要是讨了堂客,只怕是不光当得饭吃,当得酒喝,还当得大烟抽呢。牛二就在那女人脸上捏了一把,嬉皮笑脸地说:那除开是讨你这样的堂客啰。那女人听了,就仰起脑壳来大声问道:姐妹们,剥了牛二这东西如何?结果众女人发一声喊,一齐拥上来,抱手的抱手,抱脚的抱脚,总之是摁住牛二,三下两下把他的衣裤都剥掉,然后又发一声喊,哈哈笑着四面跑开去,剩光赤条条的牛二捂着下头那东西在太阳底下哇啦哇啦直叫。根据牛二的叫声,李光辉判断,女人们不单是剥光了牛二的衣裤,还叫他的那个东西受了一点教育。李光辉望望站到四面笑得前仰后翻的女人们,心里就想:原来这也是快活。平心而论,李光辉还是欣赏这种快活的,虽然这快活不无一点粗俗。李光辉接着想:假如是城市里,快活的原则就不是如此这般的。也就是说,城里人有别样的快活,却不会有这样的快活。李光辉能够作如是想,说明他不由自主地在某种程度上又在求同了,只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罢了。

我们晓得,李光辉努力与龙岩坡的群众求同,这不仅是工作队王队长的要求,也是李光辉自己的要求。我们也晓得,李光辉不仅在很多方面与社员们同了,比方说他的皮肤,他还想在更多的方面有所同。不过李光辉有时觉得在有些事情上,他有自己的原则,或者说,他有工作队的原则,但是龙岩坡的人也有他们的原则,尤其是龙岩坡的女人们。在两者之间,他对自己或者说对工作队的原则有所坚持。但是坚持之后,他又有些疑惑。这是因为,他是一个经常疑惑的青年。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个正在经历变化的青年。他自己就是这么认为的:二十一年的生活变化还不如在龙岩坡这半年多的变化来得剧烈,来得凶猛,来得不知所对。

 

牛二发出的哇啦哇啦的叫声,很久了还响在李光辉的耳畔。说明李光辉对此事一直在思考。就是说,他想到了那些恶作剧的女人以及她们的快活。他发现,那些女人的快活是建立在牛二的那个东西上头的。这是一个伟大的发现。因为他来到龙岩坡半年多了,总是觉得此地的女人非常之快活,非常之喜欢嘻嘻哈哈,他一直没有弄明白她们快活以及嘻嘻哈哈的原因。现在他终于搞明白了。但是,搞明白之后,他又陷入了新的疑惑。因为他要完全理解快活同那个东西之间的关系,还缺少经验的准备。

还有一桩事,很久了还在李光辉脑壳里像电影一样地放映着,这就是桃花的夜浴。现在他也似乎明白了一点:夜浴中的桃花,不仅仅是美丽的,而且也是快活的。因为他回忆起了,桃花一边洗浴一边还轻轻地哼着什么小调。如果不是快活,深更半夜的,也不至如此。这事又让他自问:我快活吗?最后,他对自己说:我太礼貌了。我们晓得,他这样说,是借用了广播的话。这就说明,广播的话,对他是有影响力的。

广播影响李同志,不仅仅在这样的一句语言上。刚来龙岩坡半个月的时候,我们晓得,李光辉无意中撞见了赤膊着坐在火塘边的广播,看到了她的翘翘的奶子和白生生的胸脯,于是产生了麻乱。虽然那只是一瞬,但那一瞬却是永驻在二十一岁的李同志心间了。他时时不由自主地回味着那样灿烂的一瞬,这是因为,成年以后,他这是第一次见识到女人的奶子之美。这奶子之美使他麻乱,而他又想抑制这种麻乱,于是在麻乱之外又生出了困惑。这个困惑当然也影响了李同志。所以广播在李同志心中绝非等闲之属。就在牛二发出哇啦哇啦叫声的那天晚上,李光辉又看到了广播的胸脯同奶子。事情也与刚来半个月时的那一回相仿。他到火塘的鼎锅里去倒开水喝,却不料撞见广播光着上身坐在堂屋里。这时候刚刚吃了夜饭不久,钟国民不晓得到哪个屋里串门去了,天色暗淡下来,堂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火塘里的火舔着鼎锅屁股,一闪一闪的红光把堂屋里映得忽明忽暗。广播的胸脯在这样的红光的辉映下简直美丽得令人眩晕。李光辉猛地站住了,手里端着茶缸,不知如何是好。这一回与上一回不相仿。因为上一回见到这情形,他就吓得朝房间里退去,结果遭来广播一阵轻蔑的狂笑。这一回他居然望了望广播的眼睛,而那眼睛也正望着他的眼睛。于是他看到那眼睛里闪跳着的红光了。事后他仍有些茫然:那眼睛里的红光到底是火塘里的火呢,还是广播的另外一门语言?如果是后者,那么这语言说的是什么呢?这一回同上一回还有一点不相仿,就是,最后李光辉走到了火塘边,从鼎锅里从容地倒了一茶缸开水,然后转身走开。在这个过程中,广播没有笑,只是拿那样的有闪跳的红光的眼睛盯着他。

 

在相仿的事情中,我们看到了不相仿处——比方说李光辉这一回没有吓得朝房间里退去。但事实真相却是这样:李光辉觉得他宁可忍受尴尬同难堪,也不愿忍受广播那样轻蔑的狂笑。在如此状态下,他走近了广播,不仅再一次地看清了她的胸脯同奶子,还看清了她那有红光闪跳的眼睛。就是说,在如此状态下,他的心过于麻乱,以至于感觉不到麻乱,就像战场上赴死的士卒,过于害怕,以至于感觉不到害怕一样。另一个不相仿的真相是:广播没有发出狂笑,不是因为李光辉没有吓得朝后退去,而是因为她觉得那样笑的话会把李光辉吓退,而她根本就不想有如此的结果。她不仅没有笑,而且还没有说一句话。在这种沉默里,她的眼睛闪跳着红光,的确是另外的一门语言。就是说,女人在这种时刻,只能拿眼睛来说话。她希望李同志能懂得,但是李同志却只有茫然。后来她披上了衣服,不是怕着凉,而是因为她有些失望。

李光辉回到房问里,抱起一本书就看。看了很久,却不晓得这本书写的是什么。就是说,所有的字他都识得,所有的字他又都识不得。其实这就是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早就看过了。后来他翻到了冬妮娅遇到保尔的那个情节,仿佛唤起了沉睡的记忆。就是说,他终于在这样的时候想到了一个叫做燕妮妹子的人。但是这个人很快就显得模糊了,她的脸一会儿变成了广播的脸,一会儿变成了桃花的脸。李光辉在自己的大腿上捏了一把,说:他妈的,走火入魔啦!他于是吹灭了灯,双臂枕住脑壳,打算考虑一些工作上的事,却慢慢又胡思乱想了起来。他当然想起了自己的家人同朋友,想起了城市的灯火和楼房,想起了过去生活的种种,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十分遥远,也十分陌生,根本唤不起丝毫的亲切感来。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那样的生活同那样的人,都是不真实的,而且都是不快活的。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则不得而知。

 

不晓得过去了多长时间,总之李光辉枕着脑壳想着想着就有些迷迷糊糊了。可能在此之前他数了数,数到了多少,也不得而知。他在恍惚之中又听到水磨坊的柴扉吱呀一响,就猛地醒了过来,睁眼朝窗子看去,一轮皓月悬在万山之上,就像有一幅画挂在木板壁上惊人地美丽着。但李光辉无心赏画,有心捉贼,于是赤着脚爬下床来。

李光辉的心情是兴奋的,同时也是矛盾的。这是因为,一方面他希望能捉到那个贼一样的男人,另一方面他又希望捉不到那个贼一样的男人。如果后面的情况发生了,正是他所希望;如果前面的情况发生了,也是他所希望,只是这两种情况不可能同时发生,于是他的心情还是懊恼的。怀着如此复杂的心情,李光辉猛地推开了那扇柴扉。就是说,水磨坊的那扇柴扉,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吱呀一响。

 

3

事情过去了很久,李光辉还在回味那一瞬的吃惊。因为他看到的那个男人是生产队长马大佬,那个女人是桃花。柴扉被推开,月光如水一般泻了进来,所到之处,洗得明晃晃的,所以一切看得是太清楚了。那一对男女的眼神教李光辉一辈子也忘却不了。对于马大佬来说,他的眼神是惊慌的,这说明他很害怕。对于桃花来说,她的眼神是不惊慌的,这说明她不害怕。在这样的事情上,男人同女人的区别如此之大,完全是李光辉料不到的。李光辉还回味着马大佬战战兢兢说的话:李同志,我犯作风错误啦。同时,李光辉也回味着桃花说的话:要看就走近些看呵兄弟。

事情过去了很久,李光辉觉得自己更加麻乱,而且更加困惑。他不晓得龙岩坡的女人为什么这么需要那种快活。当然,李光辉会想到一句古老的话: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但是见到鱼之乐,又安知鱼之乐,这实在是一件很烦人的事。跑到山顶上去吹风,也没有把这事吹到脑壳后头去。不过,麻乱也好,困惑也好,烦人也好,李光辉身为工作队员,没有理由不将此事禀报给王队长。王队长在报告上批示的是八个字:色胆包天,立即撤职!这就叫做八字方针。依据此方针,工作队也要将马大佬作为石头搬掉,罪名也仍是八个字:作风不好,乱搞女人。

上一回搬掉马石头,做了细致深入的工作,目的是调查他在任三年到底困了多少龙岩坡的女人。马大佬在任不到半年,究竟困了多少女人,这一回却没做细致深入的工作,原因是,不需要。按王队长的说法,就是,对群众有过一次解释,就不需要第二次解释。也就是说,一提“作风不好,乱搞女人”,大家就会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同时,大家也会赞同搬掉马大佬。

搬掉马大佬对于李光辉来说并不费神,费神的是在他之后谁来任生产队长一职。李光辉想来想去的想了很久,决定向工作队推荐马五谷。这是因为,在想来想去中,他回忆起了马五谷说过的一些近似禅语的话,仿佛多少领悟了一点那禅语的内涵。就是说,那些当初听不懂的话,他现在明白原来都是针对马大佬而言说的了。这就证明马五谷同志心明眼亮觉悟高。而这样的素质,也正是一个生产队长所必需的素质。与此同时,作为受害人家属,马五谷也应当深恶痛绝坐在生产队长位置上乱困别人堂客的流氓作派。所以选择马五谷,也就是为了防止作风不好乱搞女人这类事件的再度发生。报告递呈上去后,王队长很快批了两行龙飞凤舞的字:经公社党委与工作队党组讨论研究,同意任命马五谷同志为麻岭公社青山大队龙岩坡生产队队长。就这样,马五谷从仓库保管员提拔为生产队长了。

马五谷与马大佬有许多不同之处。比方,他就不喜欢说“我认为”;又比方,他也不喜欢一张脸上要不就是得意,要不就是严肃,走起路来还要鹅步蟹行。马五谷比马石头同马大佬都显得有城府些,额头上皱纹很多,眼睛总是微眯,仿佛总是有什么东西需要回忆的模样。但因为他历来就是如此,所以群众并不觉得他是一阔脸就变。选择这样的人来坐在生产队长位置上,李光辉觉得可以放心了。

这一回的撤职同任命,李光辉没有请公社和工作队的头头们到队上来,也没有着意召开群众大会,总的来说,是低调处理的,所以喊口号、刷标语一类事情全都免了。只是召集生产队各组组长开了一个会,布置了抓革命促生产的各项任务之后,才宣布了撤职同任命,让组长们分别传达给各组社员。采取低调处理,其实不是出于李光辉的少年老成,而是王队长的授意。王队长在电话里同李光辉说,这样的事,如果搞得太热闹,等于是给工作队脸上抹黑。因为马大佬是工作队在搬石头运动中让他当上生产队长的,当初是一个成绩,现在又要搬掉他,不等于是搬掉工作队的成绩了吗?

顺便补充一句,李光辉到队部给公社里摇电话时,听到接线员的声音是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当时并未在意,只是说,请要工作队王队长。事后才想起,接线员怎么不是雷晓红了呢?

 

马五谷当上了龙岩坡生产队的队长,他倒看不出有太大的变化来。看得出大变化的是马大佬,听人说,他同牛二发牢骚,说他真是悔不该没有在当队长的时候讨个堂客。“当队长,讨个堂客还不易得么?”此外还有些别的牢骚,牛二听着也不感冒——他只感冒困别人的堂客是何快活。总而言之,马大佬变成了一个牢骚鬼,就像马石头变成了一条尾巴一样。这事说明,人受到打击,快活就会被剥夺,快活一被剥夺,人就会变成可怜虫。后来公社从各个生产队抽调几个社员去修水库,被马五谷派去的人里头,就有这两个可怜虫。所以说,马五谷还是很能治人的。以后男社员们都很服从他,因为不服从的话,很可能下回就会被派去修水库。众所周知,那桩差事很苦很累,一点快活都没有。不过马五谷现在说话倒不太像禅语了。这是唯一可见的变化。

最开始马五谷当上生产队长,群众的反应很是平淡,就好像这地方发生过什么事或没发生过什么事都一样,无所谓得很。李光辉倒是觉得蛮奇怪。后来他发现,龙岩坡的人对马五谷慢慢有些怕了,因为马五谷很会安排队上最苦最累的活计给不听话的人去做。就是说,马五谷很懂得通过什么手段树立自己治人的威信。他这么做,不事声张,只有当事人瞎子吃汤圆,心中有数;吃过了一回,就不想吃第二回。即使如此,你也可能吃第二回,这是因为,你不仅要听话,而且要聪明。而我们晓得,人在很多的时候都不会表现出聪明来。所以像牛二那样的人,动不动就被女人们摁倒在田塍上衣裤剥得精光,身上某物还要受到一点教育,痛得哇啦哇啦地叫,就只配去修水库。于是出现了这样的情形:大家为了表现出听话,还要表现出聪明,所以龙岩坡农业学大寨运动就有了明显起色。到了秋收的时候,每亩水稻平均增产一百斤。马五谷就同李光辉率了队上的几十号男女到大队去报喜,在大队报完了,又到公社去报,一路敲锣打鼓,还把牛二急调回来,因为他会吹唢呐。顺便说一句,牛二的唢呐其实吹不出什么调子来,只是会拿这个家伙吹出些乱七八糟然而很是热闹的声音来。一伙人把热闹的声音带到了公社里,刘书记同王队长连忙出来迎接,脸上都放出了红光,因为农业学大寨到底是学出名堂来了。王队长说,要把龙岩坡的事迹登到省报上去。刘书记也说,有工作队同没有工作队那就是不一样。说完了这句话,又还对王队长说,你们那个小李同志,真是很有培养前途的人啦。后来很有培养前途的小李同志就叫马五谷领着队上的人仍是吹着唢呐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回龙岩坡去了,因为王队长要他留下来汇报工作,第二天再打转回去。

李光辉汇报完工作,王队长就叫他写一份材料,题目叫做《鸡毛也能飞上天》,说明龙岩坡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起的巨大变化。李光辉问:增产一百斤就算巨大变化吗?王队长把眼睛一瞪,说:增产就是变化,一百斤就是巨大。李光辉听了想笑,因为王队长的话听起来押了韵,像是快板。但是他又不能笑,因为他要有一副很有培养前途的样子。王队长接着说道:你不要那么写实嘛,你可以写成增产五百斤嘛。人民群众需要榜样,晓得不,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增产一百斤的榜样可以激励人,增产五百斤的榜样更加可以激励人嘛。李光辉点点头,表示听懂了由一百斤改为五百斤的伟大意义。王队长又说:你要列几条经验,最好是搞成十条,十全大补嘛。结果李光辉就留在公社里写材料,熬了一个通宵,苦不堪言。这是因为,经验要凑成十条,实在是太难太难。这样的事,李光辉不惯于做,所以虽然熬了通宵,也只勉强凑成了五条,离王队长的要求还差一半。第二天在公社食堂吃早饭时遇到王队长,问他写完了没有,他只好老实答道没有,因为搞十全大补很不容易。王队长说:小伙子,你就不能聪明一点吗?李光辉瞪眼望着王队长,不晓得如何一来才能聪明一点。王队长就说:找找报纸,报上多的是介绍经验的文章,抄它几条不就是了嘛。王队长还说:榜样就是典型,所以典型就应当集合别人的经验,这样典型才能完美,才能起到教育社会的作用。李光辉毕竟机灵,一下子就明白介绍经验的文章是如何作法了。吃完早饭,半个上午就把材料写好了。轻松过后,想想心中又总觉得不大对劲。没有这么多经验,却要凑成这么个十全大补,不是弄虚作假么?怀着这种心情,他把材料拿给王队长看,后者把老花镜戴起来,点上一支烟,一边抽着一边看,看完了,中指在材料纸上弹了弹,大声说:很好,很好,刘书记没有说错,你真是很有培养前途的年轻人啦。这个材料,公社要报到县里,县里要报到地区,地区再报到省里,要让全省人民都知道,只要农业学大寨,鸡毛就能飞上天!

 

好不容易交了差,虽然心情还是有点不大对劲,但毕竟轻松了。要吃了中饭才能走,所以开饭之前的那点闲暇无事可打发,李光辉就信步来到公社电话总机房。房子里头坐了个他没见过的女子,二十一二岁的模样,很胖,皮肤很黑。李光辉想起那天打电话到公社,接线的不是雷晓红,可能就是这个黑皮妹子,就坐下来同她搭讪。问起雷晓红时,黑皮妹子说:你不晓得?雷姐姐上调了呵。李光辉说:上调了?上调到哪里去了?黑皮妹子说:就是招工呢。招到凉水井镇化肥厂去啦。李光辉说:哎呀!这时李光辉脑子里呈现了那一回去凉水井镇化肥厂背化肥的情景。那个肮脏邋遢的地方,那个臭气熏天的地方,工人戴着后头有布片的黑不黑灰不灰的工作帽,脸上整个是面目全非。李光辉曾经很有感慨地想过,在这猪圈一样的化肥厂当工人,还不如在一日只吃两餐的龙岩坡当农民。如今漂亮的雷晓红好不容易轮上招工,结果是招到了这样的所在,成天要给弄得面目全非,脏得不像个人样。李光辉的心情不由得又有点麻乱。这是因为,对于雷晓红,他内心里很有点喜欢,也很有点同情。他觉得,该红颜女子,一旦到了那样的猪圈里,一生都会彻底完蛋。此外,他还觉得,把雷晓红搞到那个化肥厂,简直不是招工,而是发配,不是照顾,而是惩罚。后来李光辉还想起了雷晓红“做掉”的那一回,整夜整夜地哭,像她这样的女子,被人玩得厌了,随便找个垃圾地方一扔,就没事了。现在又换上了一个黑皮妹子,换了一种新口味。李光辉叹了一口气,不想再往下去想。那黑皮妹子见他忽然叹气,不知就里,就说:你不舒服吧?我这里有仁丹、济众水,还有清凉油呢……李光辉没有回答,站起身来走到土球坪里。在公社里,他的确有些不舒服,吃过中饭,就回龙岩坡去了。

 

 

 

 

第七章

 

1

李光辉下到龙岩坡搞工作队,一晃就是大半年了。在这大半年里,他经历了一些事,这些事使二十一岁的他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对于这些变化,有些他心里清楚,有些他心里未必清楚。但不管清楚还是不清楚,总而言之,他已是白马非马了。龙岩坡生产队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每亩水稻增产五百斤也就是鸡毛飞上了天的事迹在省报见了报以后,李光辉被工作队省总部授予了先进工作队员称号。有一次王队长找他到公社里谈话,意思是要把他调到工作队队部来做秘书。李光辉想了想,婉言谢绝了,并且还声明说,自己很愿意在基层锻炼。王队长说,这样的机会,别人想争取都争取不到嘛,你居然就这么放弃,唉唉唉你这个脑壳呵!李光辉说,如果别人想,那就让别人来争取,反正我愿意呆在龙岩坡。这是一句大实话。李光辉确实非常愿意呆在龙岩坡。为什么会非常愿意,这就属于心里未必清楚一类了。不过也不是没有清楚之处,比方龙岩坡就教会了他,什么叫做人生的快活。自从李光辉在公社集训期间发现了女知青雷晓红同刘书记以及王队长的秘密关系之后,他对后者就有了深深的反感。后来得知雷晓红被招到了凉水井镇那个猪圈一样的化肥厂,反感就更加地深刻了。这也是他根本不愿意到公社里来的原因之一。同自己反感的人天天相处在一起,他觉得,离快活未免太遥远。

李光辉在龙岩坡,自觉得在很多的方面都懂了。比方,歇憩的时候大家打打闹闹,或说些黄段子,或打些色情山歌,他都没有什么难为情的了。有时候哪个男人开玩笑过了头,惹恼了女人们,后者一拥而上,把该男人剥得精赤条条,还教育教育他身上的某物,李光辉在一旁也抚掌称快。这的确也是一门快活,在这门快活当中,他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工作队员。就是说,他如果不忘记,就不会得到这门快活。此事说明,人只有忘记一些东西,才能得到一些东西。李光辉虽然没有这么有意识地想过,但他确实时常忘记一些东西,因此他确实也时常得到一些东西。有一天晚上,还不太晏,大约八点来钟吧,钟国民不在家,钟家两个小孩子困着了,李光辉坐在火塘边等鼎锅里的水烧开,广播从里屋出来,也在火塘边坐下来,握着把钻子,就着一盏煤油灯纳鞋底,忽然,她把左肩下衣襟的布扣解开,露出了雪白的胸脯。火光闪耀在两个颜色很深的奶头上。这时候,李光辉居然胆子很大地看着那两个奶头像精灵一样跳动在光影之中。他觉得非常好看,而且觉得看着很是快活。这就说明此时此刻他忘记一些东西了。广播感觉到李同志在看自己的胸脯,就很有些得意,索性把上衣整个脱了下来。光赤着的上身,在夜色暗影的烘托之下,显得玉一样的白嫩,肉艳得惊人。李光辉想说句什么话,结果这时他变成了结巴,我我我我我了半天,也不晓得究竟要讲什么。广播就仰面笑起来,不料失去重心,朝后咚地倒下去。李光辉站起来,不知是去扶她好呢,还是让她自己起来好。广播仰躺在木板地上,笑得两个翘翘的奶子颤个不停,后来就懒懒地朝李光辉伸出一只手来,说:扯我一把。李光辉握住那只手,用力一扯,广播坐起来,就势倒在李光辉怀里,又是咯咯咯咯地笑。李光辉怕她再跌倒,不由自主搂住了她的背,就感到了女人丰腴的背是如何光滑柔嫩。与此同时,也感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同一股莫名的燥热。

后来李光辉拾起地上的衣服,披在了广播的肩上。后者捉住衣领,只说了一句话:你是个好后生,是个呆子。这是李光辉转身朝屋里走去时,广播在他背后说的,类似于刚来不久桃花半夜里找他借煤油时说过的话。两个让李光辉怦然心动的龙岩坡女人都说他是呆子,这就逼得他要想自己为什么是呆子的问题了。这就是说,他又有了疑惑。凡是有疑惑的夜里,他都会困不着,枕着自己的脑壳想事,然后,数数,并且不断地数错。

 

关于房东钟国民不在家,有一点需要补充交待的是,该房东是一个性子有点犟的男人,虽然他平日不大爱说话。有一回马五谷派工时让他同女人们一道到山里头砍竹子编畚箕,他讲了一句牢骚话,马五谷当时也没有说什么,沉着皱纹很多的脸走开去。过了一些天,公社里找青山大队要一个人到公社食堂去做饭——因为公社里长着黑玉米牙齿的伙夫强奸公社小学一民办女教师被公安抓到县里头去了。大队就把这个差事交给了龙岩坡。结果马五谷就把钟国民叫拢来,说:给领导做饭,这是光荣的任务——现在我派你去光荣。当然,事后大家都明白,钟国民是因为一句牢骚话而被马五谷派到公社去烧饭了。但是谁也不会说破。广播刚开始也以为老公真的是很光荣了一把,后来回过神来,就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天她站在禾坪里破口大骂起来。在这种时候,李光辉才晓得广播为什么被人称为广播。她的嗓子就像是“文革”武斗时的高音喇叭,你只听到一阵阵聒耳的噪声,却根本听不清楚所骂是什么。李光辉尖起耳朵,也只听清了几个单词,比方“天杀的”,比方“昧良心的”,比方“阴毒鬼”等等。我们都有过这样的经验,同某些人交谈时,我们根本不是在凭听觉听明白对方说的话,而是凭感觉来感受对方要表达的意思。现在李光辉就正是如此,他并没有听清楚广播骂的是什么,却凭感觉晓得了她骂的是谁,而且还晓得为什么要如此地骂。有些人围了拢去劝广播,广播却骂得更是汹涌澎湃。李光辉远远地站在门前看着,并不拢去劝说,这是因为:一,他去劝说,万一止不住广播,会很损自己的面子,他毕竟不是一个普通社员;二,广播骂马五谷,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李光辉也晓得后者为什么要派钟国民到公社里去光荣;三,如果他以工作队的名义去压服广播,弄得广播很难过,他心里也不会好受,因为他对广播很有些好感。后来围拢去的人更多了,人头遮挡住了广播,但广播的骂声依然不绝于耳。李光辉看看禾坪那头的马五谷,坐在地上抽喇叭筒,喷吐着沉默的蓝烟,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李光辉就觉得,马五谷真是很有城府的一个人。现在李光辉也看出来,整个龙岩坡,谁都不敢得罪马五谷,却只有广播,跳起脚来骂娘,敢作敢为,让他心生几分钦佩。直到吃晚饭时,李光辉才发现,广播骂得连嗓子都失声了。尽管如此,李光辉也还是进一步发现,广播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得意的光彩。看到这种光彩,李光辉对什么是快活又有了更多的理解。

 

自从马五谷当了龙岩坡生产队的队长,他的堂客桃花就不来守水磨坊了。这使李光辉感到,马五谷当队长后龙岩坡诸事都起了变化。有些变化让李光辉觉得很不舒服——比方桃花再不到水磨坊来值夜就是一例。许多天来他心里一直在琢磨广播同桃花都说过的那句话,琢磨自己为什么是个呆子的问题。就是说,在疑惑当中,李光辉时常想起桃花借煤油的那个夜晚,他觉得那个夜晚现在想来真是有一种难言之美,而他只是看住自己的一双赤脚,简直就是对那种难言之美的彻头彻尾的辜负。他后来一直希望桃花再来借一次煤油,如果她来了,踩着满天的星光,他李光辉保证不会再低着脑壳看自己的一双赤脚啦。但是桃花半夜里来借煤油,踩着满天的星光,他同她说什么话呢?或者说,他要怎样做,她才不会说自己是呆子呢?从这件事上,我们可以看出,李光辉虽然并没有明白自己为什么是个呆子,但他是绝不打算再做呆子。因为他已感觉到,要是继续做呆子,像桃花同广播这样的女人会一个也瞧他不起。我们已经晓得了,李光辉根本不愿意被龙岩坡的那些美丽的女人瞧不起。李光辉在很多一数数就数错的夜里,时常想起桃花来,想起她的粑粑头,想起她说他比麻雀的胆子还要小的话,想起她的夜浴,她的身体,他就不仅仅只是麻乱同疑惑,他下面还很有些情况不对头。就是说,这样想过之后,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又要避开广播一个人到溪边上去洗滑溜溜的短裤头了。

 

现在我们晓得,李光辉想起桃花的时候,他的生理上会有何反应。同样的道理,李光辉想起广播的时候也会如此。这就意味着,李光辉在龙岩坡呆的时间越长,洗短裤头的机会就越是频繁。有一阵子,房东女人广播发现每天早上李同志都很早起来到溪边上去,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她站在堂屋的门口,一手撑在门框子上,一手撑在自己的腰上——看上去这又是一把茶壶了,拦住迎面从溪边走上来的李同志,大声说道:嗬哟,我硬是帮不上忙了啰。接着又说:嗬哟,李同志脸都是红的哦。李光辉进到屋里,过了半个钟头,脸还在发烧。这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一切秘密都被广播看穿了。这时候,他感到自己就像牛二一样,被广播剥得精赤条条的了。吃上午饭的时候,广播煎了一个荷包蛋放在桌子上,两个小孩子眼睛鼓得溜圆的直盯着,喉咙里呱呱有声。广播把筷子一人脑壳上敲一下,说:看么子看么子,好吃样子,这是给李同志营养的呢!李光辉就觉得,广播对他真是好。但他无法说出感激的话来。于是他又变成了结巴,我我我我了半天,惹得广播大笑不止。后来广播说:身子亏了可惜呵。李光辉就说:我身子好得很呢。广播说:身子好也不能浪费呵。李光辉当然听明白这是指什么了,脸于是又一阵发烧。广播故意装着天真的样子说:我这里实在没有上酒呵,你怎么脸就红了呵?搞得李同志不知如何对答。后来广播忽然沉默下来,望着李同志一言不发。李同志抬起脑壳来,四目相向时,只觉得广播眼里又闪跳着红光了,但奇怪的是这不是夜里,而且火塘里的火刚才广播做完饭已经把它弄瞎了。

结果在这天晚上发生了一桩事,这桩事彻底改变了李光辉的一生。

 

2

这天下午歇憩的时候李光辉找马五谷谈了一次话。谈话的主题主要是有关工作方法的问题。因为李光辉觉得,马五谷对社员们的报复心太重,搞出了群众怕干部的风气,这是非常之不好的。除此之外,马五谷城府太深,让人感到不可亲近,也是非常之不好的。作为工作队员,李光辉有责任批评教育基层干部,使他们能更好地带领群众农业学大寨,也就是让鸡毛飞得更高。谈话的地点是在一棵板栗树下。马五谷像是有预感似的,掏出烟袋来滚了一支喇叭筒,喷出一朵蓝云后,先开了口。他说:我若不是生产队长,谁人怕我?我是生产队长,谁人不怕我?这好像有点子先发制人的味道,李光辉于是说:我认为,关键不是叫群众怕你,而是拥护你。马五谷又喷了一朵蓝云,说:一个人没有权力,谁人拥护?一个人有了权力,谁人不拥护?这又有点子禅语的味道,李光辉于是说:我认为,关键是如何用好权力,因为权力是党和人民交到你手中的。你一定要注意处理好干群关系。这时马五谷就不言语了,眼睛微眯,好像有什么东西需要回忆的模样。这就显出他的城府来了,同时也显出他们之间的空气的尴尬来了。过了一会儿,李光辉又说:关于你派钟国民到公社去做饭的事,群众是有一些议论的。一个生产队长,对于群众发点牢骚的事,应当采取引导同教育的态度,而不能采取压制同报复的态度,这样会影响社员们的积极性,鸡毛飞到天上去,搞不好也会掉下来的。李光辉还说了些别的话,但是马五谷不再做声了,只是沉默地听着,眼睛微眯,又是那副有什么东西需要回忆的模样。忽然之间,李光辉觉得他这副模样很是讨厌。他也说不清这讨厌的由来,但确实有了这种感觉,而且有了这种感觉之后,他也沉默了下来,不想再多言说。他抬起脸来,看到板栗树上停了一只红背的花鸟,叽叽叽叽地叫着,非常好听。他于是站起来,丢下马五谷同他那不断喷吐的蓝云,独自走到山顶上去吹风,哇的叫一声,忘了讨厌的心情,脑壳里是一片澄明。

 

吃完夜饭以后,李光辉走访了两户山腰间的马姓人家。这说明李光辉依然在坚持做细致深入的思想工作。有一户人家他去的时候就已经上床困觉了。当时还很早,李光辉看看手腕上的上海牌夜光表,不过就是八点多一点而已,他伸手推开堂屋的门,听得里头女人的呻吟声一阵阵水一样泼过来。他以为这家人家的女人生病了,而且病得很是严重,就急忙推开里间那张被柴烟熏得黑不溜秋的木板门,冲了进去。屋里头黑灯瞎火,李光辉就像是掉进了一瓶墨水中。这时他就看到两条模糊的白影子一齐坐了起来,呻吟的声音也一下止住了。李光辉的瞳孔迅速适应了屋里墨水的颜色,这才看清楚了,原来那两条模糊的白影子是这人家男人同女人的赤条条的身体。对于不速之客的撞入,这对男女的反应除了弹坐起来,就是瞪大了各自的眼睛。李光辉用力眨了眨眼睛,这时屋子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他看到那女人有一对很大而且造型非常好看的奶子,还看到她曲起腿来时身体一波三折的迷人线条。李光辉呵的叫一声,返身跨出门外。这时身后传来那男人的声音:李同志,么子事?李同志头也不回地答道:没么子事。没么子事。然后又是那女人的声音:进来坐呵李同志,我起来啦。但是李光辉朝山脚下走去了。他甩开手大步地走,耳畔回响的是那女人的声音。那声音非常悦耳,仿佛是山下草蓬间溪流的浅唱。就在刚才,这声音却是一种呻吟的声音。一个人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一种是给别人听的,一种是给自己听的。而这两种声音李光辉都听到了。关于后者,李光辉呵的叫一声,就是因为他一下子顿悟了这声音表达的是什么。就是说,李光辉终于明白了那对男女在床上是干什么了。进一步说,李光辉还明白了,快活的事也能叫人发出呻吟之声。

李光辉朝山下走着,夜风吹着他那发烫的脸,他的耳畔是呻吟之声,他的眼前是一对造型很好看的大奶子。他抬起脑壳来,看到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这个山野之夜真是美仑美奂。而这美仑美奂又是与他的所闻同所见相融与合为一体了。这是个凉爽的秋夜,可是李光辉却走出了浑身的燥热。他解开衣襟,让广大的风吹着赤裸的胸膛。与此同时,他深深地感到,那呻吟之声同那对造型很好看的大奶子分明是太折磨人了。他忽然觉得除了燥热,还有一种难过。这难过就像虫子一样,狠狠咬着他的年轻的身体。他又呵的大叫一声,之后,他听到四面山里都是狼嚎一样的回音了。他于是又感到了害怕。

 

李光辉并不晓得,他所感到的害怕,其实就是一种预感。众所周知,一个人的命运发生重大转折时,他都会有所预感,有时候这预感就是通过害怕来释放的。李光辉走回家时已是大汗淋漓。他就拿了一条大毛巾来到溪边洗浴。月亮照着群山,水里鳞光跳跃,空气里是一股野草的袭人的香味。他脱掉衣裤的时候,发觉下头那年轻的东西直翘翘的。这使他惊异,也使他尴尬。但他心里清楚,这东西是如此状态,要怪刚才的所闻所见太过强烈,也太过刺激,一直没有从脑壳里头挥发掉。尤其是那种呻吟之声,越是不去想它,它越是响彻在耳畔,让人莫名的烦恼又莫名的亢奋。李光辉低头看着下面那直翘翘的东西,试着用手握住,而且试着使一点气力,不一会儿,他就感到自己也快要呻吟了。一种快感电了他一下,迅速麻遍全身每一个细胞。他于是又呵的叫了一声。正在这个时候,他听得广播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那声音十分严厉,好像是在咒骂什么人。与此同时,广播家的黑狗也汪汪地吠了起来。李光辉感到有情况,连忙把衣裤三下两下朝身上套去。

李光辉跑回家里,黑狗在堂屋里转来转去地吠着,只听得广播的房间里有什么东西碰得嘭嘭直响,他一把推开房门,从背后泄进来的月光里,李光辉看到有个男人骑在广播的身子上,后者的嘴被那男人捂着,于是脚就乱蹬乱踢。也许广播的气力很大,该男人在上面压不住,像喝醉了酒一样东摇西晃。李光辉大吼一声,一把从后头抱住他,把他摁倒在地上。这时广播爬了起来,大声骂道:你狗日的想占老娘的便宜,老娘拿菜刀切了你的狗鸡巴。说完冲到灶屋里,一会儿手里果然拿了一把菜刀过来了。与此同时,李光辉从该男人转过来的一张皱纹很多的脸认出来,原来他不是别人,是队长马五谷。

 

3

后来当然真相大白。原来广播那天跳起脚来骂马五谷,后者就起了报复她的心思。他想到的男人对女人的有效的报复,无非就是强奸。于是这天晚上他偷偷摸到广播的家里,拿竹篾片拨开门栓子,上去就摁住已经困着了的广播,急急地脱她的裤子。广播睁眼看到黑乎乎直喷粗气的人影马上辨出是马五谷来,心里头就火冒三丈。因为广播很不喜欢这个马五谷,何况自己的男人因为说了一句牢骚话被他整到公社去做饭,心里就很是恼着恨着,虽然骂过一餐,也仍是余怒未消,今日居然爬到自己身上来脱衣剐裤,真是狗胆包天,于是拼力扭打了起来,打得鸡飞狗跳。但那两个小孩子却困得死死的,一个也没醒过来,还不如那条黑狗,晓得吠着也是帮她助威。幸亏李同志及时赶到,因为论气力,女人究竟是拗不过男人的。

马五谷的胆子也的确是太大了,这是因为,他明明晓得,工作队员李光辉就住在堂屋隔壁的房间里。这只能说明,他对事情的把握未免估计过高。就是说,他以为广播会屈服于他的权力。除此之外,他还想到,广播也正需要男人。更重要的一点是,自从他马五谷当了生产队长,想要困哪个女人,哪个女人都没有过反抗。这也就意味着,在女人的身上,他充分感受到了权力的无可抗拒的力量。所以在马五谷皱纹很多的额头里逐渐地形成了一个概念,这概念就是:拥有权力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同时,一个相关的概念也逐渐地形成:权力使人惧怕,也使人服从。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就会明白马五谷为什么胆子如此之大。但马五谷分明是失算了,这是因为,广播是一个根本无所惧怕的女人。她不但拒奸,而且还气乎乎地要拿菜刀切了他的狗鸡巴。

李光辉划亮一根火柴,把广播屋里的煤油灯点燃,看到广播衣裤都被扯得稀烂,几乎是赤裸着身子站在门口气得抖抖瑟瑟。她的身后,黑狗仍在狺狺地低吠着。而她手中的菜刀的刀刃在灯光里闪跳着一点令人心悸的寒光。这时马五谷业已坐起来了,正慢慢拴自己的裤带头。他脸上的表情在灯光里显得十分木然。虽然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外,但这也并没能使他就如何惊慌失措。李光辉看出,他的木然的表情似乎是在说着一句话:事已至此,你们要如何办就如何办吧。他的态度倒真是让李光辉感到吃惊。就是说,广播的勇敢让李光辉钦佩,而马五谷的木然让李光辉惊愕。

 

不难料到,事情的终结就是,不管马五谷如何木然,他还是被李光辉撤了职。这一回不同于上两回,李光辉来了一个先斩后奏。就是说,第二天上午他就召开了队委会紧急会议,在会上,李光辉先以工作队的名义宣布了撤消马五谷生产队长一职的决定,然后再说明原因。这个原因也是与会人所熟悉的:作风不好,乱搞女人。当时马五谷本人也在场,一言不发,叼着喇叭筒烟,慢慢喷吐着蓝云,眼睛微眯,同样是一副似乎有什么东西需要回忆的模样。权力从此离他而去,他也许是在回忆它的滋味吧。我们晓得,马五谷脑壳里有了一个概念:拥有权力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假如真是这样,那么马五谷从此就不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但他有何感慨,李光辉仅从他的表情上还看不大出。有城府的人就是如此,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因为捉摸不透,李光辉就感到自己远不够少年老成。宣布了撤职决定,李光辉还宣布,新的生产队长人选暂未确定,也暂不酝酿,由他本人先代行其职。散会以后,他就给工作队王队长写了一份材料,呈报了上述种种。王队长很快龙飞风舞地作了批示:鉴于龙岩坡生产队历任队长均犯有严重作风错误,同意李光辉同志意见,暂由李光辉同志代理队长职,至于生产队长人选,因前车之鉴,拟慎重考察后再作确定。于是从这天起,李光辉就代行龙岩坡生产队队长职了。

 

我们说过,那天晚上发生的那桩事,彻底改变了李光辉的一生。这是因为:一,他看到了马五谷企图奸污广播的事实。这个事实告诉他,任何男人拥有权力,就可以困别人的堂客,不管别人的堂客愿意不愿意。由于这桩事,他还联想起了公社里发生的事,也就是女知青雷晓红同刘书记和王队长之间的事。现在他明白,后者能够困前者,并且困得前者要到卫生院去“做掉”,就是因为后者拥有既可以把前者调到公社里做电话接线员,又可以推荐前者招工的权力。所以在这个晚上,李光辉认真思考了这个既让他憎恶,又让他好奇的权力。这就意味着,李光辉在这个晚上对权力的诱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由于有了这个兴趣,也就有了他要代行生产队长一职的念头。二,事情发生后,马五谷不发一言地走掉了,广播手里的菜刀当时丢到了地上,就是说,她并没有拿它切掉马五谷的狗鸡巴。其实有没有切掉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丢掉菜刀之后,广播猛地扑到了李光辉的怀里,气息吹到后者的脸上如迎面吹来了遥远的风,而且后者还仰起脸来喘息着说:我给你困!给你困!我们晓得,这个时候煤油灯已经点亮了;我们还晓得,广播几乎是赤裸着的。她的光滑丰腴的身子在李光辉的怀里颤动,使这个二十一岁的青年浑身的血液就像鼎锅里的开水一样沸腾起来了。“我给你困”这句话,是李光辉二十一年来第一回听到的话,这句话带着遥远的风一样的气息吹到他脸上同心上,所产生的魔力当然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的。李光辉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了一把广播的翘翘的大奶子。这时候,他的血管里的血液就不是鼎锅里的开水了,而是熔炉里的铁水。他感到了窒息,同时也感到了眩晕。此外,他还感到自己像是发了高烧的病人,他的身体快要被燃成灰烬了……

 

有一点需要说明,那天夜里,李光辉并没有困广播。这是因为,他当时感到了窒息同眩晕,而且他还感到自己像是发了高烧。换句话说,他当时根本没有力量去困眼前这位丰腴饱满几乎是赤裸着身子的女人——尽管她自己强烈要求给他来困。与此同时,他还非常害怕。到底害怕什么,他也一时想不清楚。总之,他把自己的手从广播的翘翘的奶子上收回来,然后摇摇摆摆着站起身,像踩着棉花一样飘飘地进到了自己房中。这个时候,他听到广播的哭声了。这是他第一回听到广播的哭,而平时他听到的都是广播的笑。那哭声并没能放开来,是嘤嘤的低泣。这样的哭,仿佛很不符合广播的敢恨敢爱的泼辣个性。但她确实就是这么嘤嘤的低泣着,反而显得更加地伤心无助。这哭声像是一道溪水,慢慢冲洗着李光辉的脑壳,使他渐渐退了高烧,淘去害怕。而这时他便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他简直想冲了过去,抱住广播哭泣着的赤裸的身子,然后,同她困——不管是在床上还是在地上。这就说明,那天夜里,李光辉虽然当时并没有困广播,但是后来却非常非常想困。不过他也只是强烈地想,在这件事情上,要把想变成行动,他的勇气还远远不够。

同时需要说明的是:那天夜里,李光辉彻底失眠了。他的眼睛圆睁着,一会儿冷静一会儿冲动地想起许多事来。关于冲动,那就是说,他多次想爬起来,冲到广播的床上,不顾一切地深入到她的身体里头去。这个夜晚是李光辉一生中最刺激的一个夜晚。二十一年来,他第一回如此强烈地感到需要女人。他的下头已经胀得生痛生痛。他拿手去握住,一会儿他的手就滑溜滑溜地全湿了。而这时他听到了鸡的啼唱。新的一天开始了。李光辉坐起来,看着窗子外头蓝蒙蒙的山影同天空,隐隐感到,他的身心都已发生了大变化。

 

4

事情过去两天后,马五谷找到李光辉,自己要求到公社去修机耕道。那是一件苦差事,平日他当队长时都是罚不听他的话的男人去干的。李光辉理解为他这是自我惩处,同时也是逃避人家的白眼同嘲讽——他毕竟在当队长期间得罪了许多人,于是李光辉就点头同意了。就是说,李同志只是点了点头,连话都懒得跟他说。他这样表态,就是为了表示自己也并非没有城府。一个人,当了头头,点头表示同意,摇头表示否定,这就是城府。城府是可以学的。世界上的事,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学的。当然李光辉想表现得有城府,这是他在向马五谷学。就是说,马某人是他的反面教员。这样,马某人就同他的两位前任一样,去干苦差事去了。顺便补充一句,两位前任是马某人在任时罚去的,现在马某人自己将自己也一并罚了去。

马五谷撤了职,桃花就要到水磨坊来守夜了。这天断黑边上,李光辉吃了夜饭坐在溪边上抽喇叭筒烟——这是他在许多同之外又新添的一同。他看到山腰间袅袅地下来了一粒人影。近前一看,原来是桃花。她手里拿了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粑粑头也仍是抹了些刨木花水,闪动着黄昏昏黄的微光。见到李光辉,她停住脚,打了声招呼,脸上绽开着好看的笑容。这笑容使李光辉大为感动。这是因为,他觉得,龙岩坡的女人从来都是乐天的。他到此地搞工作队已经十个多月了,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女人们脸上的愁容。桃花虽然老公被撤了职,自我罚到公社去干苦差事,她却没有丝毫的羞耻感,除此之外,她同马大佬困觉的事被李光辉撞见过,她也没有丝毫的羞耻感,反而见到李同志还绽一脸好看的笑。所以桃花就显得比平日笑着时还要楚楚动人。李光辉就问:今夜里守水磨坊?桃花答道:嗯呐。李光辉说:好久不见你值夜啦。桃花答道:嗯呐。李光辉又说:我屋里还有两瓶煤油呢。这下子桃花没有“嗯呐”了,她有些讶异地看看这位李同志,发现他并没有望着自己说话,而是把脑壳扭到了一边。后来这句话让桃花坐在水磨坊里一边纳鞋底一边想了很久。直到她打了一个呵欠,才懒得再想了。当然后来她还是想了,不过想出来的是这么一句话:这个李同志好怪,说话莫名其妙。

 

桃花懒得再想了的时候,李光辉却在房子里胡思乱想。这主要也是由桃花引起的。这个女人脸上绽开那样好看的笑,嗯呐嗯呐的声音也那样地好听,不由得身心起了变化的李光辉不胡思乱想。在胡思乱想当中,李光辉眼前老是浮着桃花夜浴的样子,说白了,就是眼前老是浮着桃花的一丝不挂的裸体。这时他感到下头又有了情况。后来他想控制自己不再去想那汉白玉一般的夜浴的裸体,但是他已经对自己失去了控制力。于是下头又开始胀得生痛生痛了。这一回他却不敢拿手去把握。因为他害怕再弄得一手滑溜滑溜的。这说明李光辉变得乖巧多了。不过乖巧归乖巧,就是说,一切乖巧都不能阻挡李光辉胡思乱想,不能阻挡他眼前老是浮着桃花一丝不挂的裸体。我们晓得,一个年轻人,二十一岁,遇到这样的麻烦,那是会有后果的。所以接下来,我们就看见是什么后果了。

在描述后果之前,我们要先来描述李光辉的心理活动。这就是说,他起先是胡思乱想,接着眼前老是浮着桃花的裸体,后来他就非常盼望桃花听懂了他的话,来找他借煤油——因为这时候已经很晏了,四山里极是安静,墙角的虫子唧唧地鸣叫,溪里的流水淙淙地呢喃。虫声也好,水声也好,仿佛都在提醒,这个夜晚不应当只有这么一点点动静,这个夜晚应当非同寻常。这是因为,李光辉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只觉得浑身燥热无比。他想桃花要是不来找他借煤油的话,那他就非把煤油送到水磨坊去不可,不管桃花是不是需要。他的心理活动就是要为自己的行动寻找借口。换句话说,如果一个夜晚非同寻常,那它总要有非同寻常的理由。

如果我们简单一点说明所谓后果的话,这后果就是:经历了这个非同寻常的夜晚,二十一岁的工作队员李光辉便不再是童男子了。

 

李光辉不再是童男子,是因为他同桃花发生了性的关系。这是他有预感的。当桃花下山来朝他绽开那样好看的笑,还嗯呐嗯呐说话时,他就强烈地感到今天晚上非需要这个女人不可了。如此强烈地需要一个丰满性感的女人,若是在平时,李光辉肯定会非常害怕。就是说,他不是害怕这个女人,而是害怕他本人。但是他今夜已是抗拒不了这种强烈的需要了,我们说李光辉起了变化,这就是最大的变化。龙岩坡的女人对于李光辉来说可谓一生中最大的诱惑。他过去抵抗着这种像春天山崖上的野花一样浓烈芬芳的诱惑,现在这种抵抗业已土崩瓦解。即使不是土崩瓦解,那也是滑稽可笑。这就是说,他有了预感之后就非常之想同桃花在一起了。我们说过,要将想变成行动,李光辉的勇气还远远不够。但是这个夜晚非同寻常,虫声也好,水声也好,一切都对李光辉形成了莫大的鼓励。一个年轻人,受到如此鼓励,他就再也按捺不住激动,从房子里走出来,踏着石板路来到了水磨坊——他其实手里根本就没有提着什么煤油瓶。当那扇柴扉发出他极为熟悉的吱呀一响之后,他就不再是童男子了。

需要说明的是,当李光辉进入丰满性感的桃花的身体之前,他在想象当中就已经完成了对桃花的身体的进入。这是因为,他走出自己的房间的时候,脑壳里又幻出了桃花的汉白玉一般的裸体。他的下头仍是胀得生痛。于是这痛感就使他觉得下头这个几乎成了悍然大物的家伙会与那个汉白玉的的身体发生不可理喻的纠缠。当他想到这一点,在他的脑壳里就幻出了自己进入那身体的全部过程。这简直是一个奇迹,因为李光辉从来没有做过爱,也从来没有见识过别人做爱。在现在这样的时代里,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万一自己没有性经验,也至少晓得做爱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在七十年代,像李光辉这样的人,哪怕已经二十一岁了,就连性常识也是多半不懂的,要想在脑壳里幻出做爱的全部过程,只能被称为奇迹。在奇迹产生之后,李光辉几乎是浑身冒着火焰来到了水磨坊。换句话说,李光辉二十一岁的青春被欲望之火蓬蓬地燃着了。

 

 

 

 

第八章

 

1

不知是听到第几声鸡啼,李光辉醒来了。他睁开眼来,在朦胧的熹光之中看了看怀抱中的桃花。后者困得极是香甜,鼻息像三月的熏风,吹在他的胸脯上,使他感到人世的美是遥远而广大的,同时也是懒洋洋的。虫声依然在那里,水声也依然在那里,但是过了一个夜晚,它们就变成了竖琴和诗,吟唱着一个年轻男人所领略到的生命的快活同心满意足。桃花的粑粑头已经解散了,乌黑的头发泻了半床,赤裸着的身子弯得像一张饱满的弓,李光辉伸出手来轻抚着这张弓,有一种无限明媚的心情,好似要拿它弹射到日子的最深最深处。这时他的轻抚将桃花弄醒了,准确地说,是将后者的身体弄醒了,这身体便如乞讨的手掌一样仰摊开来,强烈地示意他再度进入。这种等待同鼓励的姿势一下子就让李光辉亢奋了起来,于是李光辉在黎明时分又一次地燃烧了自己……

在整个过程中,桃花都是闭着眼睛的——闭着眼睛干,闭着眼睛呻吟,完事之后闭着眼睛又打起鼾来,而且身子再一次地弯成了一张饱满的弓。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她只是身体醒来了。换句话说,李光辉在半夜里是同醒着的桃花做爱,黎明时分是同梦中的桃花做爱。但两者都让李光辉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快活。他坐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烟丝滚了一支喇叭筒,抽了一口,觉得恍兮惚兮,舒服至极——以后就再也戒不脱这种东西了。这就是说,女人同烟草,自此成了他生命的必需。

抽完这支喇叭筒,天色就亮了许多。李光辉慢慢穿好衣服,在站起身之前,满意地在桃花的臀部上摸了一把。这个动作一点都不温柔,甚至相当粗鲁,就像土耳其人对待自己的女俘一样,连李光辉本人都感到有些吃惊。他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粗鲁之举,但同时他又感到仿佛需要一个这样的举动,才能注释他现在的心情。他站起来,跨过地铺上的性感的弓,吱呀一声,走到了柴扉之外。一股新鲜的、略带湿润的山风迎面吹来,他的衣角抖动不已,他沿着石板路朝木屋子走去,脑壳里是一片兴奋的空白……

 

关于李光辉半夜里走入水磨坊的情形,可以略作补充如下:当时桃花正在灯下纳鞋底。这个姿势李光辉已经相当熟悉——就像他熟悉柴扉的吱呀声一样。就是说,桃花好似永远有纳不完的鞋底。这证明桃花的崽女们在不断长大,而她的美丽却一如既往。我们说过,龙岩坡的女人从十八岁到四十五岁,在皮肤的细腻上几乎看不出明显的区别。我们还说过,龙岩坡的女人,到了四十多岁,其娇嫩尚且如少女一般。李光辉从桃花的身上就看到了这一点。如果桃花不是留着粑粑头,而是扎着小辫,到了遥远的省城里,人们一定会在猜测她的年龄时闹出许多笑话来。桃花纳鞋底的姿势是很有美感的,这样的姿势在省城里是看不到的,所以李光辉一见之下就很有几分冲动。而在冲动之前,桃花早已仰起了她的脸,钻子在头发间来回熨了熨,说:李同志来啦?李同志这时正在冲动,处于严重的失语状态。桃花一点也不奇怪的样子,又说:坐呵李同志。李同志四面看了看,除了地铺,没有可坐之处。而桃花就正是坐在地铺上纳鞋底。这就意味着,他要坐,就是坐在桃花的身边,坐在充满了诱惑或暗示的床上。他当然就坐了下来。结果一屁股没坐好,朝后一仰,倒在了床上。桃花就笑得只拿拳头捶他的腿,还说:好玩好玩好玩,李同志太好玩啦!后来桃花忽然止住笑,眼睛亮亮地望定李光辉:李同志,今夜里我要你好好陪我玩!李同志还在失语状态之中,而且也没有完全反应得过来,桃花就动手脱他的衣服了。

我们晓得,在从自己的房子里走出来到吱呀一声拉开柴扉,李光辉脑壳里都在想自己如何使这位丰满性感的女人投怀送抱的问题。虽然他并没有任何性经验,但在他的感觉里,女人在这种事情上一定十分被动,甚至不是那么情愿的。一个女人主动地对一个男人说今夜里我要你好好陪我玩,并且还动手脱这个男人的衣服,这种情形是李光辉完全不能料想的,所以他竟然莫名其妙地挣扎了起来。这时桃花把眼睛瞪圆了,大声说:那你来做么子,深更半夜的?那种理直气壮的模样倒着实让李光辉吃了一惊。他想真是的,我是来做么子的呢,这么深更半夜的?他仿佛一直在做梦,现在忽然醒过来了,于是就一把抱住桃花,摁倒在床上,抱得死死的,直到过了好久,才听到怀里有一种闷闷的、游丝般的声音:我要死啦……

有关李同志半夜里走入水磨坊的情形便是如此。这情形可以这么解释:有很多的事是出人意表的,而真正的快活往往都来自这个出人意表。

 

我们说李光辉已不再是童男子,其实这句话的关键,是说李光辉已不再是昔日之李光辉了。众所周知,陶渊明老先生说过一句非常有意思的话,叫做“觉今是而昨非”,李光辉后来的心态就是觉今是而昨非的心态。他回想起来,龙岩坡的女人其实早就给过他足够多的暗示,他如果及时领悟并及时接受那些暗示的话,那么他的快活的时光可以至少提前半年来到。就是说,他享受快活的时光可能已经有半年多了。现在他已在龙岩坡呆了快十一个月,而作为农业学大寨的工作队员他只是在湘西工作一年,那么他剩下的时间也就只有一个多月了。他可以料想,剩下的时间,将是他一生中最为快活的时间。也就是说,他刚来的时候简直都不敢正眼一望的龙岩坡的女人的那份惊人之美,他可以尽情地享受了。经过桃花,经过这一夜,他晓得她们是需要他的,而不是瞧不起他的。反过来,他也是需要她们的。因为他深入她们,就是深入到生命的欢悦同快活。

但是,不管怎么说,李光辉想起所剩的时间只有一个多月了,多少便有些懊恼同沮丧。他甚至悔恨自己为什么不早谙世事。这就是觉今是而昨非的态度。

顺便补充一句,李光辉从水磨坊里出来,脑壳里是一片兴奋的空白。他沿着石板路朝前走,快走到自己的木屋时却忽然折转身朝山上走了去。就是说,他忽然想到山顶上去坐一坐,因为这是他在龙岩坡养成的习惯。觉今是而昨非的态度就是在山上的一块绿茸茸的大石头上产生的。

 

2

你如果坐在绿茸茸的大石头上,迎面吹来凉爽而清新的风,看着迷蒙的山影,听着隐约的鸟啼,可能你就会像李光辉一样,想起许多遥远或并不遥远的事情来。现在我们要描述的,就是李光辉在这个清晨的时辰坐在绿茸茸的大石头上想起的如下一些事情。首先,他回味了昨天夜里以及今天早上同桃花做爱的滋味。顺便说一句,在回味的过程中,李光辉下头那个东西又直翘翘的了。他站起身,在大石头旁的一棵板栗树下撒了一泡热辣辣的尿,然后又坐下来,过了好半天,那东西仍是直翘翘的。这就说明,快活的事情是让人亢奋的,并且这亢奋是不由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我们晓得,李光辉在一个晚上同醒着的桃花和梦中的桃花都做了爱,因此,他不再是童男子了。关于这一点,李光辉一点怅然都没有,相反,还极是得意。就是说,他觉得自己在龙岩坡早就不应当是童男子了。在如此美好的女人同如此美好的身体跟前做一个童男子,真是羞耻或者愚蠢。如此美好的女人,如此美好的身体,当他深深地进入时,那每一个毛细孔都在拼命释放的巨大快感震撼着他的同时也在向他宣告,从前的所有日子都是苍白的,毫无意思,毫无快乐,也毫无人味的。我们说李光辉回味同桃花做爱的滋味,这就是最强烈的滋味。也就是说,谁一生中只要感受过一次这样强烈的滋味,谁就会从此改变整个的人生。接下来,李光辉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外婆,想起了工厂团委的同事,以及那位在记忆当中日渐模糊起来的燕妮妹子……换句话说,他想起了与现在的生活完全不同的从前的生活,想起了与龙岩坡的人完全不同的都市的人们。但我们可以肯定,李光辉是“想起”,而不是“回忆”。二者的区别是,后者是带有感情的,而前者则未必。比方李光辉想起燕妮妹子时就没有任何回忆所带来的亲切同温馨。他只是想,同龙岩坡的女人相比,这位看上去长相不俗的中学同学到底缺少了一点什么呢?我们晓得,曾有好多个不眠之夜,李光辉被这个问题所困扰,而现在,经历了一个美好的夜晚,经历了一个美好的女人,他终于搞明白了,原来燕妮妹子根本不是缺少一点什么,而是,她根本就不属于一个能够让男人享受到人生快活的女子。后来李光辉放开来想,在他认识的省城的女人里面,有谁能像龙岩坡的女人那样,充满了生命的绚丽美感同强烈的快乐欲望呢?坐在绿茸茸的大石头上,李光辉用一个摇头的姿势表达了他的感触。顺便说一句,李光辉想到外婆时眼前又再一次地浮出了被人民政府毙掉的土匪头子麻老三七十多岁的堂客负柴疾奔的身影——劳动产生了健康同美丽,产生了米勒画笔下线条饱满、生机勃勃的农妇,也产生了一个山野老妇负柴疾奔的矫健身影。有了这样的印象,李光辉才感到,城市的女人多少都是有些病态的,无论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也无论是生理的,还是心理的。二十一年来,李光辉没有真正从内心深处爱恋上谁,也不懂得应当爱恋上谁,为什么一到龙岩坡,哪怕是来的第一天,他就被这方土地上的女人那种强烈的美感惊呆了呢?只有这方土地,才能使李光辉渐渐明白,什么样的女人值得他去爱恋,去进入,去燃烧。同时,只有这方土地,才能使李光辉像一棵山中年轻的树,蓬勃地生长出生命的绿油油的欢悦。有了此番感慨之后,李光辉又想起了另外的一些人和事。比方,王队长同刘书记,一想起他们,就不由得想起了雷晓红,后者现在凉水井镇臭气熏天的化肥厂里上班,虽然被弄得面目全非,但毕竟是当了工人,“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是那个时代最时髦的语言,所以她现在总算是很时髦了,尽管她“做掉”过,并因为“做掉”而把身体搞得弱不禁风。但我们晓得,李光辉曾经有过一个态度,那就是如果把他招工进那个猪圈一样的化肥厂,他不如在龙岩坡当一辈子一日只吃两餐的农民。关于王队长同刘书记,李光辉的态度只有厌恶同憎恨,这是因为他们利用可以调到公社守电话总机或推荐招工的权力困了女知青雷晓红,而且他们当中不知是谁让后者受了“做掉”之苦;最重要的是,后者的结局比“做掉”之苦更苦——她将在那样一个肮脏的地方结束自己的青春同美丽。再比方,李光辉还想起了马氏家族的几位生产队长——马石头、马大佬以及马五谷。他们都是因为作风不好,乱搞女人下的台。想到这些被自己搬掉的石头,李光辉有了一种非常复杂的心态。一方面,马氏三队长都是快五十岁了的丑陋男人,而他们却随意地困了世界上最富于美感的女人,也许某些女人是出于对性事的兴趣,但更多的情形恐怕是出于对权力的屈从——当然也有不屈从的,比方说广播,不过她只能算作是例外。对此李光辉怀得有一种痛恨。我们可以理解成李光辉对马氏三队长的痛恨,也可以理解成对权力形成的淫威的痛恨。另一方面,马氏三队长的作为又让李光辉对权力产生了浓烈的兴趣。马氏三队长拥有权力时同失去权力时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类人,叫李光辉一想起就觉得大有意思。除此之外,李光辉还觉得马氏三队长曾因为拥有权力而享受了人间艳福,虽然都被搬掉了,但是作为男人却很是值得骄傲,所谓此生足矣。不过想起他们被搬掉后的委琐模样,李光辉又觉得他们有几分可怜,这倒不是因为他们都被发配去干苦差事,而是因为他们从此不可能再随意享受到人间艳福了。

关于李光辉坐在山顶上的一块绿茸茸的大石头上想起的人和事,还有很多很多,但我们只能撮其要,描述以上这些。这仅仅是因为,我已经够啰嗦的了。

 

3

后来忽然下起了豆大的雨,满山遍野都是春蚕吃桑叶的沙沙声响。李光辉于是摘了片很大的阔叶顶在脑壳上朝山下疾步走去。他看到房东的两个小家伙背着书包戴着斗笠到大队上的小学去上学,那条黑狗跟在他们的屁股后头走了一截然后立在雨中大摇其尾一再表示古得拜,古得猫令,古得什么什么。李光辉走进堂屋时看到广播坐在火塘边上,士林蓝的衣服没有扣,只是虚虚地掩在胸前,懒洋洋地看着火舌舔着鼎锅的屁股,神情就像如今退了休的前厅长前局长无事可干只好坐在客厅沙发上泡电视的模样。李光辉上前打了个招呼,说:吃啦?广播没有做声,只是直了直腰。李光辉又说:看见娃崽同细妹去上学啦。广播仍没有做声,而且也没有直腰了。李光辉觉得奇怪,就在火塘边坐下来,望着广播的眼睛,发现这双眼睛在火光中闪烁了愤怒同伤心,就颇感到意外,说:怎么啦?怎么啦?这时广播把脑壳抬起来了,直视着李光辉,慢慢地说道:我是不是让人瞧不起?李光辉说:怎么啦?怎么啦?广播说:你回答我,我是不是让你瞧不起?李光辉说:哪里的话哟,我怎么会瞧不起你哦,我还怕你瞧不起我呢!广播停顿了一下,问道:真的么?李光辉长劲点了点头。广播忽然声气大起来:那你为什么不肯同我困?!李光辉被这句话着实吓了一跳,于是又变得结巴了,我我我我了半天,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广播声气仍然很大地说:以为我不晓得?昨天夜里你困到水磨坊去了!你肯同桃花困,为何不肯同我困?这时候,李光辉总算明白了广播眼睛里的愤怒同伤心。总而言之,他被广播的愤怒同伤心深深地打动了。

 

我们晓得,有很多事情是出人意表的。比方广播的愤怒同伤心;又比方,李光辉被广播的愤怒同伤心深深打动之后,他们就在火塘边的地板上滚成一堆狂热地做起爱来;再比方,在高潮来临的时候,广播在李光辉的肩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从此后者的肩上永远地留下了这一时刻的难忘纪念。这事说明,龙岩坡的女人表达自己的激情,有着与众不同的方式。李光辉在剧烈地一痛之后,也仍然是被深深地打动。因为广播的激情如火如荼、如醉如狂,让李光辉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忘乎所以的境界。

现在我们可以补充一些细节,来证明广播的激情。我们在上面的文字里交待过,广播的士林蓝衣服就像水磨坊的柴扉一样,并没有扣上,是虚掩着的,所以当广播说了一句:如果你真的不是瞧不起我,那好,那你就来!之后她就把衣服唰地一把剐掉,露出了雪白的胸脯同奶子。那奶子大而翘翘,颤动着热烈的期待同燃烧的欲望,使李光辉这一次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也无法想得那么多了,于是他猛地一把抱住了面前这位勇敢地表达自己的需要的女人……刚刚经历了桃花,现在又经历着广播,李光辉觉得后者比前者更加热烈、更加奔放,像火山喷涌,像白浪滔天,势不可挡。

后来一切都停止了,只听得雨点打得屋外头四山里炒豆似的响,衬得堂屋里分外地静谧。李光辉闭上眼睛躺在地板上,连动一下的气力都没有了,脑壳里又是一片兴奋的空白,于是倦得困着了。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一只手伸过颈子将自己抬坐起来,这时一股异香扑鼻而来。他睁开眼,看到广播另一只手上端了只热气直冒的蓝花陶碗。广播说:是两个荷包蛋,补补阳气。坐好,我来喂你!这事又说明,像广播这样的女人在激烈狂放之后还有温存体贴,的确是太美好了。这时候广播仍没有穿衣服,光赤着饱满成熟的身体,而李光辉就软软地靠在这样的身体上,充分享受着这份人世上难得的美好。在他的脚旁,躺着广播的洗得发了白的士林蓝的衣服,那衣服蜷缩着,默默保持了等待包藏一份惊人的肉艳之美的姿势。

 

4

雨还在下着,这是秋天最后的雨水了。天气正在迅速转凉,但是山里的人仍是穿着单衣。时间如白驹过隙,李光辉就要结束他在龙岩坡搞工作队的日子了。他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一朵雨云,心情异常复杂。桌子上是一张白纸,上头写了“报告”二字,下面则点墨无着。这是因为,李光辉一时找不到措辞。他的报告是打给工作队总部同本单位领导的,打算一式两份,内容大略是:一、他要求继续留在龙岩坡,但不是以工作队员的名义;二、继续留在龙岩坡,但也不代理生产队长职;三、他愿意在龙岩坡当一个农民,因为他热爱这方土地,就是说,他不想再回到省城里去了。看到以上内容,人们就会明白,李光辉是想辞掉公职,永远生活在龙岩坡了。对于这样的想法,任何人都会哂笑不已,莫说是王队长,或李光辉原来单位上的领导和同事,就是他的家人同朋友,包括父母与外婆,甚至像燕妮妹子那样的人,没有一个会理解的,更莫说是赞同。人们永远不会晓得一个二十一岁的在别人看来是很有前途的年轻人为什么会作出如此荒唐的人生选择。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人清楚这样的选择的重要同正确,这个人就是李光辉本人。

李光辉在纸上写下“报告”二字之后没了下文,并不是他不坚定,而是他心情异常复杂。这是因为,他要彻底告别从前了。一个人要是彻底告别从前,他的心情就会如此复杂。但是我们要说明的是,李光辉心情是复杂的,然而思绪却是清晰的。首先,他觉得自己实际上在这近一年的时间里,已经差不多在很多方面与龙岩坡的社员们同了,就是说,他已经像当地人一样适应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了——哪怕是一日只吃两餐。其次,他觉得自己相当年轻,才二十一岁,有的是身体本钱,完全能够自食其力。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觉得在龙岩坡,日子再苦,也是快活的。这是因为,龙岩坡有世界上最富于美感的女人,她们天性快活——不但自己快活,而且还能给男人创造快活。李光辉认为,他完全可以凭着自己的聪明同年轻以及见多识广博得她们的好感,并进入她们同她们一起创造生命的快活。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就是,自从他经历了桃花,经历了广播,他就再也离不开龙岩坡的女人了。就是说,只有龙岩坡的女人,才能使他的青春得以燃烧,迸发出灿烂夺目的生命异彩。不过,有一点李光辉是清楚的:他绝不会像马氏三位队长那样,利用手中的权力来得到那些丰满性感的身体。在他的报告里,他将庄严地写上“放弃代理生产队长一职”,换言之,他将放弃一切权力。他要赢得龙岩坡的女人,但依靠的将是他自己——来自身体同头脑的力量。所以说,李光辉是自信的。这种自信他以前从来没有过,是龙岩坡的女人——比方桃花同广播——给予他的。他对她们充满了感激,充满了爱慕,同时充满了骚动的激情。

当他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子前拟想报告的腹稿时,门被广播推开了。她手里又端了那只蓝花陶碗,碗里飘着熟悉的、打了汤的荷包蛋的奇异香味。这时李光辉才感到肚子实际上已经饿了,他急忙站起身,接过蓝花陶碗,又望望眼前这位胸脯饱满的女人,于是张开了迎接一切美好事物的青春的胃。

 

在本书结束之前,我的一位朋友在电脑显示屏上读完了以上部分。他对我说,李光辉的故事是没有典型意义的;他对生活的选择是荒唐的,甚至是淫秽的。他还不无遗憾地指出:看来你对他还是蛮欣赏的。我说:你说得对,我对李光辉是欣赏的——我欣赏一切有意味的人同有意味的事,不管这人和事是否有典型意义。至于荒唐或是淫秽,那是你说的,而不是我说的。对于同一桩事,每一个人都会有不同的说法。朋友点点头,说: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我坚持我的意见。然后,他又问我:后来呢?李光辉的后来呢?这时我沉默下来了。是的,一切故事都是需要这个“后来”的,而李光辉的故事却没有“后来”。龙岩坡在遥远的湘西山区,那个地方原先出土匪,后来土匪被共产党剿灭了。经历了许多日子,那地方有过一场农业学大寨运动。运动的直接目的是要像剿灭土匪一样剿灭贫穷,但是运动过后,那地方贫穷依旧。有一个名叫李光辉的年轻的工作队员在长达一年的工作任期结束之时没有随队回到省城里去,而是留在了龙岩坡。龙岩坡穷山恶水,生长贫困同愚昧,这是李光辉所憎恶的;但同时,龙岩坡也生长健康同美丽,生长野性的欲望与快活,这又是李光辉所喜欢的。他是留在那个地方了,内心隐秘的快乐永远无人知晓,也无人理解。就像我的朋友说他是荒唐的和淫秽的一样,有很多人说他是愚蠢的、可笑的。如果他的故事有“后来”,那么这个“后来”就可以证明他的选择究竟具有什么性质。遗憾的是,李光辉的故事确实没有这个“后来”。这是因为,龙岩坡太遥远了,即使有多种现代交通工具能够解决距离的问题,但我们的思维方式也未见得能够抵达彼地。这就意味着,龙岩坡是可以抵达的,而李光辉所选择的人生我们却根本无法抵达。

 

1997.9.2—10.22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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