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二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杨卫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何立伟,作家、画家、摄影家。生于1954年,长沙人。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长沙市文联名誉主席、湖南省摄影家主席团顾问、湖南省文史馆馆员。出版有《小城无故事》、《天下的小事》、《像那八九点钟的太阳》、《亲爱的日子》、《老何去旅行》、《当时明月当时人》等二十余部小说及散文集,并出版《失眠的星光》、《何立伟漫画与戏语》、《闲文闲画》等十余部文人漫画集。作品《白色鸟》获1984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并收入大学与中学教材。此外,获各种文学奖励达20余种。作品被译成英文日文法文等多种文字在海外发表。其文人漫画在台湾曾开过八年专栏,多次被评为“最受读友欢迎之专栏”,亦在南方周末、南方都市报、天涯杂志、北京青年报、光明日报、文汇报、家庭杂志等10数家主流媒体开设专栏,广受好评。且为史铁生、格非、韩少功、张炜、刘醒龙等著名作家的文学著作插图,具有广泛的影响力。其摄影作品在南方周末、文汇报、《钟山》杂志等主流媒体上开辟专栏,亦发表于国内诸多知名报刊上并多次成为刊物封面摄影。近年的水墨文人画亦深受关注,声誉雀起,成为许多杂志如《中篇小说选刊》、《艺术中国》、《中国当代文学研究》等的封面画,文汇报、芒果画报、收藏天地、晨报周刊、新京报、北京青年报、现代快报等报刊亦均有专题报道。并参加湖南省首届文人书画展、长沙市书画小品展、长沙市首届花鸟画展、中国感觉印象画展、广州艺博会,“亲爱的日子”个人艺术展,深圳华会所艺术沙龙“日子的味道”个人水墨画展,第二届“跨太平洋艺术节个人画展‘只在红尘’”等一系列展事,并在2019年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办个人画展“天下小事”,亦获得普遍佳评,受观众与藏家喜爱。中央电视台曾为他拍摄纪录片《一个人与一座城市:长沙岁月》,成为长沙这座历史文化名城在文化上的代表性人物。
 
父与子
何立伟

 

一眨眼我儿子高三就要毕业了。我带他到上海,见到老朋友马原,马原张开东北人憨厚的嘴:哎哟,你儿子都长成帅哥啦!那一瞬,时间很模糊,我都不晓得这小东西是怎么长成帅哥的。十八年,弹指一挥间。别时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我们速朽了。

同济大学办了广播电视编导专业,我儿子喜欢这个专业的趣味,决定到上海来考。有个考前班,十天,我陪他来读。这是十八年来我们父子第一回结伴而行,虽然此前也一同到过北京同桂林,但那都是同许多人一起,而且心境也大不一样。游玩同命运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在火车上,我发现儿子大了。吃完饭,他就收拾快餐盒,寻找车厢尽头的垃圾桶,帮我泡茶,还嘱咐我别躺在车上看书,影响视力。他很快就同邻座的人熟稔起来,聊天,海阔天空,夹着不少新鲜的识见,很得他人激赏。

报名当天没有课,我带他到外滩看了看,又沿福州路走到人民广场。在福州路逛了几家书店,儿子买了几本书,天文学简史和梵高书信,还有新译的马尔克斯小说。我有点高兴,世界上有辽阔新鲜的东西,他想一点一点装到心里去。我们在人民广场看了一会子广场鸽,坐着喝饮料,又去马路对面看达利画展。我儿子很兴奋,他喜欢有想象力的事物,喜欢天才的不拘成法同狂放不羁。有一回他母亲开完家长座谈会,同儿子说起他的一位同学成绩如何好,班上名列前茅,年级也名列前茅,意思是榜样当前,理应效法。哪知儿子歪歪一笑:那算什么?从初一到高三,他才看过一部电影!儿子从来不欣赏死读书,视野狭仄而少识见的人。

每天他去上课,我无事可干,就去泡网吧,走神,或者睡觉,卷成一只懒虾。黄昏时候他回来,我们一同上街寻馆子吃饭,在升起的灯火里露出笑容同牙齿。上海的菜没辣椒,若是在家里,儿子的脸上就会有愤怒,但是出门在外,他忽然变得平和,埋头努力地吃,说,我要习惯外头的饭菜。他还跟我说,他在那个考前班,已结交了两三位朋友了。他和他们很聊得来,还说,上海的学生很不错,眼界很开阔,并不读死书,新交的一个朋友,还是天文迷,暑假里一个人背着望远镜去野营,观察星星,差点走失。他拿了我的手机,跟这位朋友发短讯,你一句,我一句,乐得哈哈地笑。

考试的前一晚,我儿子一点不紧张,我们一同在街上散步,有霏霏细雨飘下来,灯光毛毛的湿亮,儿子的情绪有一点诗意,他说他喜欢这个城市了。他没有一点陌生感,完全像一块方糖,溶入上海这杯巨大的夜咖啡里了。

回来的火车上,他的朋友给他发来短讯:我们有缘在上海相识,相信还会有缘相会在上海。儿子很感动,说他一定要考到上海来,就为有这样的朋友。

火车穿过黑夜向面包一样新鲜的明天奔去。我失眠了。想起一松手,儿子就要单飞了,像一只鸽子,飞到生活的云朵里去,真是有些感慨。回忆他的成长,影象却很破碎,如窗外的星光,连不成整体。

他还是幼儿园的时候,有一回老师告状,说他顽皮,我就厉声呵斥他,他哭了,说,他要到舅舅家里去。舅舅家在很远的地方,他说了一句很狠的话:我去了,不许你想我!

他现在长大成人了,不会不许我想他。我坐到儿子的卧铺上,把他一只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一直那么握着。黑黑的窗外,有孤灯如流星,斜斜划过,落到我心里。或许我是在准备一些细节,供以后的漫长日子,慢慢回想。

世界寂寥,唯有车轮空锵,如时光流水,永无止歇。我们是什么时候老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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