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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逝如镜
老贺
一,
四年了,我们究竟以什么样的方式相处 思念、隐痛、惊诧、虚无、淡漠、忽略 又突然惊醒!我依然活着 活是什么?此刻,我在,我们共同存在过的 空间里想起你,想起存在,想起消逝 雁过留痕,你看到了吗? 那虚空里慢慢升起的闪烁尘埃转瞬即逝, 像一跃而出的念头 落地无声,而什么能证明活着? 而不是被活着?! 我活在在某人的记忆里?某人的幻想里? 某人的欲望里?某人的仇恨里? 抑或, 某位大师示现的前世里
我被故我在
也许我终究在你的前世里 是的,从你逝去的角度, 我在,从你死亡的叙事里,我在, 我只能被死亡解读, 被你们,四年,十年,十七年,死亡之后的死亡 一个静止的多边菱形的琉璃执念 敲一敲有回声,第二眼即是赝品 在那里,静止是鲜活的,像一首反复旋转 的老歌,催人泪下 前世不是梦,梦的成份中 至少有南方的丝绸 从你墓前的薄暮中舒缓落下 而前世 是薄暮中 渐渐远行的飘灯油壁车 前世完成时,未完时 不变更改着变化 虚构虚构着虚构。 空能自证吗? 溢出的四年—— 岁月之外零取的时间利息 笑容挂在一个个空脸的树梢上 垂落逝者的乡音 谁在谁的时间里继续活着? 谁,还有谁 在六月的轮回中, 我们等待着暴雨将至!
二 (鬼魂是追问的倒影)
1, (他)她们去哪了?我为什么还在?! 酒到劲头儿上,我们同时提问? 同样不确定,同样分裂与眷恋 断篇儿从爱情的间隙中 契入到冥想进行时,有些追问是忧伤的, 哲学的灰烬追问着暗燃的忧伤 草叶凋零,故人稀疏 记忆消失了,时间焉附?! 我们在孤独中 如同酒在容器里 随着逝者之水传给流失的下一代 此岸到此岸,回头无岸 渡口在漩涡里失踪 留下水草的残骸 数字是因,虚空是果 往生的诺亚方舟 持续为灾区运送迟到的人道主义口粮 还是一半留给末日吧, 此刻,只有影像是不够的 O M 们需要体内的呼喊与细雨 此刻,我只能在石头的柔软处 继续追问 一个倒刺躲在肉里安全地疼 幻影,真身,名言,一个个 在数字中死去, 又在体内的夜晚中复活 鬼魂是追问的倒影, 那些穿上死亡的救生衣 悄悄爬上岸的,拥挤在我们的遗忘中 艰难的喘息。
2. 难道事物只有发生了才存在吗? 那未发生的?想象的?酝酿的? 熄灭的? 未发生也会熄灭吗?! 这是什么问题 一头在井里,一头咬远方的舌头 逻辑只能论证二环里的 市井烟火 老猫在房上继续假寐 遥远的邮差把自己寄到今天的酒桌上 痛饮往昔 四年,十年,十七年 三个重叠成一个,今夜 我只能欠下酒色一生的债 当信件里即将长出的文字 慢慢退回到念头 念头退回到落日前的黄码 一声敲碎我无限追问的钟声 还在敲击记忆 记忆中长出的鲜花 永久地停止在 潮湿的那一刻
3. 一枚久违的上弦月分裂成 无数颗疑惑的星星 在另一层天空之下 分就是合,问即是答, 爱即是不爱,命即是非命 也许是梦中, 我栖居在一群老女人的眼中 眺望小灵魂深处的秘密褶皱 时间在凌晨开始塌陷 在另一种谎言密码 流行之前 只有消失你才活过, 而活着又隐喻着各种消失 至少有一种通向虚无? 尘世间可有虚无? 它可有血肉? 可有疼痛?可有色彩?! 它是存在的伴侣吗? 当下,我坐在电脑前,看着窗外多彩而下沉的暮色 并以与每一个尘埃平行又无法渗透的感知 活在谁的追问里?我活在,这五十年来 已经死去的与终将死去的追问里 我无法自洽 无法进入镜中完整地捉住自己 与露水重叠
我被故我在!
被呈现,被控制,被沉默、被制造,被重叠、被闲置 被战争、被绝望、被高潮、被恐惧 在这交错复制的幻像中 只有你鲜活的死 浮现我苟且的生 逝者如镜
三,
五十岁,五十个婴儿, 那些模糊的死亡数字 敞开的少女,封闭的社区与嘴唇 从三条河流里分别进入我的 童年,中年与老年, 并行而孤悬着 三尊偶像在三座废墟之间 隐蔽自身, 我是无序时空的总体,完整的缺陷 三种速度从交叉的寒冷中 停止在失眠以前 青春的激情越过了中年的沧桑 却赶不上暮年的迟疑,一次回首 慢 漫过了时间,只有枯枝从雾霾中探出头来 —— 如同梦中之手伸出窗外, 至少穿破三重宿命—— 绿,蓝,白, 三种破碎的自由札记 而我选择无色 过去的两年,是一个集成混合色 每一个生命都是阴阳跨界者
而你虚构的前生, 是从北大西门 进入我的中年, 奔跑、奔儿头,也许是辫子, 外八字,北大后湖偶尔抄民主①的后路 老粮店一直“馋的不行”② “三个北京人”开启了“后贵州”时代 水源③的“花房姑娘”欢迎老国越④北归 这一切,在你眼前透明的迷雾中 只是一胖一瘦两个幻影在奔跑 兄弟情,半梦半醒的酒局 深夜不散, “铁轨”是一个明亮的陷阱 我们倾听- 远方的迷幻 你曾经跟我说, 人的一生应该死亡两次,苏醒两次 就像一杯茶中应该泡出两种相反的味道。 你调整下坐姿,继续说 我可以吗?! 我可以吗?! 我可以吗?! 你究竟在哪里? 深埋的风月, 空荡的骨灰瓮, 其大无外,其小无内, 也许我比你更加封闭 整个世界在肉体的暗室中断章取义 2020年,你可曾随着众生磅礴的灵魂 遣返故园—— 阳光下湿漉漉的蝉鸣 取消黑白间离法, 取消恶趣空 永不启程的前夜, 永远侵入的良夜 永远的抵达—未抵达 永恒,一个锲入泥土的观念河流 永恒即停止,而什么又能停止? 死亡也不行! 在2021年除夕—— 残存的诺亚方舟上 只有你舍筏登岸,回首扬发 慢慢地隐入水墨虚无的修辞里
①民主:指的是北大民主路,从北大西门到北大后湖穿过民主路最近。 ② 馋的不行:这是2000年时北大后湖边上一个贵州小饭馆的名字,原北大粮店所在地。是我、庞亮、郝为三个人开的。 ③ 水源:本名秦水源,北京最早的民谣歌手之一,北大草坪乐队带头大哥。 ④老国越:本名刘国越,北京圆明园诗社核心成员、编剧 、诗歌美学研究者。
四,
此刻,我召唤你 在文字里搭起祭坛 意象是火, 空格是祈祷 以诗的方式,八面来风 你不是你,你是我们 你是这个时代虚构的死亡方式 镜像中的非物质遗产 我们还是打开这首诗吧(我们姑且称之为诗) 并用一年的时间对应你的幻化 我们处理了时代;处理了当下;处理了内心 处理了过去的未来;来世的前生;虚幻的现实 透明的污浊,坚硬的灰烬,新生的死亡 可能,不可能;抵消,不抵消
当我用文字处理你 所有的花魂、鸟魂、幽魂、游魂 纷纷游入“春夜花雕寺”① 诗已不认识我, 诗让每个字飞出词 每个词飞出句子, 每个句子飞出音, 每个音飞出观念, 每个观念飞出妄想 诗让每一个你都飞出了我 落到杂乱的酒局上, 喝一口酒,吃一个字。 茄丁拌面押完午后的韵脚 (诗始自巫,也将在巫中持续。屈原是大巫师,他的每个字 都在招魂,天问也在招魂。所以祛魅是诗的反动,“诗无邪”是诗的反动。汉字是巫的符号,声音是巫的咒语。只有诗可以让生死对坐,阴阳对饮。海德格尔要守护的神秘的源头—我们公共的私人秘密在这首诗里。) 此刻,你不是你 你是疑问中分裂的影子 众影合成的午夜 诗的沉默里,画的留白里 茶的回甘里,影像的空镜里 这些藏头露尾的小东西 在每行诗里,纷纷喊出 你的声音
:你知道吗?那天,一进入你病房我就腿疼,浑身发冷 傍晚,发高烧,打摆子,肥大的身躯穿着瘦小的棉衣 从雨中走来。闻讯赶来与你道别朋友们惊异地看着我 我注定要用特殊的方式为你送行 我在楼下输液 你在楼上临终。
:当然,我当然知道,哈哈哈------她的笑声从我内部传来 你必须要疼,在我离开的时候你还去约会 我不能限制爱情,但是 ------- 你多年的单身 已在我心中形成了孤独的雕像,我希望你是完整的 我要将完整的自由带走。
:可我也要继续生活,的确是赶在一块了。不过我还是回来了,我为此付出了代价,我一直疼了两周,但是在你葬礼上,在你肉身旁,我突然失去了疼痛。
:我知道之后你又疼了十几天,不是我让你疼。是你需要疼,我们合作;我们玩耍;我们辛苦造业;勤俭杀生。我为此付出了生命,难道你不该疼一疼吗?不该长久的忏悔与纠结吗?
:我知道,这是我该承受的。不过你记得吗?说话时我朝她看了看,她在一杯茶里微微荡漾着水花。 当初我提醒过你不要上酸汤鱼火锅,我不是开脱,我想说那样会不会好一些?
:有区别吗?你还是执迷不悟。我不是我,我是影子,我是疑问?你为什么不能把我当作一个诱惑?一个考验?难道今天我就存在吗?我不过是你妄想的一个媒介。
;不是妄想,是思念。准确地说是错愕,我始终不能相信,一个死一个生。那天我迷迷糊糊在一楼输液,电话子弹般打来, 我拔下针头直奔六楼。 可你已发明了死,占有了死,命名了死, 而死发明了生。 我经历的死亡太少,而死亡从我的岁月里 经过的太多。 你走之后,那些密集的精灵纷纷扑向了消逝。
:呵呵呵,我发明了死?什么是死?!思念,我承认你想我,但更多的是怀疑吧,恐惧吧,没有安全感吧,不知所措吧?!你怀疑生,怀疑死,怀疑你怀疑我,是我延伸了你内心的阴影。你总想通过我来证明你,解读你。
:是的,我确实产生了强烈地怀疑。我承认我很自私,我内心揣着巨大的恐惧。但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合伙人,亲人、自己人。你的死让我产生困惑,接通了我累劫累劫的黑洞,我四岁时看到的无底的防空洞,一个死亡之门,生命之穴。
此后虚无是我毕生的事业。
我确实深深地怀疑,我不仅怀疑“死”,也怀疑“不死”? 我不仅怀疑生,也怀疑非生。 我不仅怀疑常,也怀疑无常 我怀疑未来,也怀疑此在?甚至怀疑我 我不仅怀疑空,也怀疑“我知空”,更怀疑“我空故我在”。 请告诉我,你到底在哪?你到底是什么? 影子,鬼魂,空气,虚无,意识,暗物质,胭脂梦,镜花水月,光,时间的背面,波粒二象性,中阴,宇宙的琴弦,量子的颤音, 词的沉默,追问的回声,上帝唇边的长笛,我永远弯曲的内循环
:哈哈哈,我在吗?不在吗?我因你在,你因我在。好玩吗? 我什么也不是,我只能说,生与死;有与无;你与我;鸡生蛋,蛋生鸡。哈哈哈,我不在我中,我不在你强大的逻辑里------
①春夜花雕寺:是我下一首长诗的名字。
五, 在永生之外
我是谁?谁是我?!“被”也有我吗?“我”的背面是什么? 你,我们,无我,非我,它、空,如果这些都是“被”,谁又是 主体?! 塔尔科夫斯基《飞向太空》的哈莉, 博尔赫斯《环形废墟》的魔法师。 我从未写出的“梦中之梦” 对,哈莉,这个被记忆凝聚的美丽幻觉 偏执的俄罗斯娘儿们 也有我吗? 也能说出你我他吗? 也要追问主体吗? 那我们凭什么不是幻觉? 医院,监狱,法院、邮局、方舱、剃须刀、耳机子 裂嘴儿茶壶,反胃的叶酸、过期的保险,关不上的厕所 莫名的恐惧,颓废的修辞,罢免的权力,邪眼的狂人 内心香火旺盛而无知信众, 洗荡江山又卷走草民性命的洪水 隐藏在时间角落里的风月烟尘 幻觉组成一个个实有 实有抵达一个巨大的空洞 观念死了,名死了 在死中确立生,在生中罢免死 而此刻我只想摸你的手, 听你的笑声,一张不太久远照片中 你与隐生①分别踩在我的左右腿上 彷佛擒住一只怪兽 纸张温度今何在?1 记忆是一次次无法拼贴的 夜夜笙歌 我们第一次走进寂静深处的“方家胡同”② 我们第一次看到“白盒子”③之外的漫天白雪 我们第一次猜乱观念中的火车 在灯红酒绿的清凉初夏 你看着杯中旋转的冰块对我说; 手术取走了我的故事 身体是一张纸, 空不是一种观念 是“实有” 我惊讶于你的体验 釜底抽薪地深刻冥想 你虽略显疲惫, 优雅交换了野性 空在肉体的废墟里生根 茶、酒、禅、病 焚烧书稿的暗夜 漏掉的词语牵挂夕阳下最后 一缕烟尘 你反复对我说,来世只想做一只鸟 而你手指的方向 晚霞洒满谵语 我有时怀疑 我们是某某人召唤来的名字。 某人召唤我生,召唤你死 互为因果,循环内证 两只火车交错 重叠的部份, 被拆掉记忆的 悬空的白色划痕 《二十四帧》④、《都灵之马》⑤、废墟的颜色,《风向哪儿吹》?⑥ 局外人的死是存在主义的占星术, 生命之局的解封者,在黑梦里返回史前植物学 所以,在潜行之外,有两种不确定的测量仪轨 墓室之书的惊艳尘土, 悬挂于枝头侏儒响亮的屎—— 时代的监视器 他们是肉做的?肉是谁做的? 骷髅的荒野从美女蛇的眼眶里遥想 玉体横陈的深井 肉- 燃烧的肥料- 坍塌的山水- 悬挂的暮年 沉默的黑松树般的生殖器再一次缓慢裂开,微观世界的腥臭与疼痛 生长为遗忘的成功学密码 或是一种被记忆,一条锁链—— 一条绣龙所纹下的轮回印迹 本来无一物,恶魔师的肉体是不净观狡黠的悖论 全是不净观,尘世的每一个颗粒都在 腐朽中幻化,幻化中叠加
在永生之外 我偷眼看到 一种死被众多的死的淹没, 脆弱的死,渺小的死,宁静的死,微观的死 在你的死中复活, 你的死是一种集合,一种响亮, 一种祭奠 一种前仆后继的虚无与燃烧
在永生之外 我偷眼看到 一个恐惧被被众多恐惧吞噬, 没有面孔,没有记忆,没有战争,没有难民 没有铁链下锁着的暗室阳谋 没有一个种族集体无意识的卑微仇恨 没有恐惧被恐惧的灰烬点燃 没有局外人? 只有局外人的枪声 精准地打在故乡的耳鼓之上。
“这音乐掐我的脖子”,2000年8月7日 一个吃饭的学生,在北大后湖的小餐馆“馋得不行”。 提出严重抗议 那个夏天你我都在 这只从世纪初戴维斯⑦的小号中 伸出的手 一直掐着无限夏夜之喉咙 面对生者 也面对逝者。
2022.4.28
① 隐生:是我上一首长诗《如梦令— 一种映照》的男主人公。
② 方家胡同:方家胡同46号院是原猜火车文化餐吧所在地。北京东二环里雍和宫边上的一条胡同。
③ 白盒子:是猜火车文化餐吧的一部分,一个长方形白色悬空的玻璃房子。该建筑与“46号院”里另外两个建筑红方剧场、黑方剧场共同被美国《建筑前沿》杂志评选为2009年度文化园区设计第四名。白盒子与红方、黑方剧场均为设计师为柯卫设计。
④二十四帧:24帧是伊朗电影导演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的遗作。
⑤ 都灵之马:是匈牙利导演贝拉.塔尔指导的电影。
⑥ 风往哪吹:是音乐人施坦丁执导的第一部电影。
⑦ 戴维斯:迈尔斯.戴维斯是爵士乐发展史中一个极其重要人物,素有“黑暗王子”之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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