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辟这个栏目，意在为使诗人提供一个多元而坚实的书写平台，以呈现他们富有现实感的诗作，包括场景、人物、事件。这里的“现实”，是现象学意义上的“现实”，是工业时代和后工业社会的临场写作，特别是基于个人经验的无意识探索。有多重现实，包括经验、场景与人物，涵盖大地、时空和趋势。所谓“无边的现实主义”，应该包括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
这一辑中，我们首先推出萧开愚的《暴流》第二卷《七亿猛志》之四。
这是一种罕见的诗歌文本。其不同凡响之处，是他开创了一个新叙事方式，新的语言状态。叙事动力，来自生活本身的词的源泉，汇合成一个洪流，间或分叉、袭夺与汇聚；通过事件、人物与对话，语言的溪流淙淙，掩映着两旁的精神景致。在浓烈如酒的时代氛围下，借助于人物性格、口吻和行动，满足了我们的全部感官。读着、读着，你根本就无法分辨从何而来的涌流与漩涡，从听到看到感知，直至全盘把握。诗歌造成的精神餍足，并不带来昏睡与惰性，而是好奇与省思。我们不是在读小说，也不仅是诗歌，而是“超文本”的情景剧。一个大卡车司机，一个知青，一个尘世女人，一群为生计奔忙的人，一个“高人”或酒徒，都显示了激情、意志和生存能力，而这种情感、行动与意识构成了时代的全息。昔日场景中挖掘出与今日迥异的新诗意，逝去的时间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航迹，生活的天空升起了人性的星辰，日常对话里隐含了新的因素，甚至隐藏着日后撼动了整个时代的新事物。我们需要辨认的，不仅是生活要素的从属性，更是人的精神新基点。
这一期刊出的陈东东《地方诗五首》，具有不同寻常的意义。地方诗绝非地方性写作，而是借助于人文地理与当代群体的诗性书写。这些地点、这些城市、这些人物，既被东东刻画得栩栩如生，入木三分，又予以“变形记”般的折合、镶嵌与穿插，完全打破了时空与语境，给大都市注入了更多的后现代元素，还保留了不少旧时痕迹，音调也是多变的，沉潜又飞扬。语汇与引语都与这些城市的现实状态、精神遗存高度吻合：土得掉渣，洋得出格。这都是陈东东这些年开发出来的新技艺，也是他冷幽默本性的大暴露。我们有理由说，东东诗艺之拓展，正在完成一次革命性的变化，完全打破了古典、现代与后现代的疆域，达到更为自由的境界。据说他有可观的《地方诗》系列写作计划，相信会有更多的“全球型地方诗”出现。
这些年来，翟永明的语言风格不断变化，甚至是“幻化”。语言炼金术士、生活调酒师和艺术沙龙女主人，在她身上是三位一体的。性别、黑夜和身体，依然是她一以贯之的延展。《狂喜》写艺术家置身舞台的时空感，触及了西斯廷穹顶、仪式与躯体，进入艺术状态的巅峰感觉，目光、惊异与阴影，睡莲以及“身体周围的光”。她写出了身体、幻觉与艺术的关系，男性艺术家与女性艺术家时而分开时而合一的变化，提示了女性艺术家对身体、舞台、造型的敏感，这种近乎自恋或梦幻的感觉，正是身体与灵魂的双重觉醒。《去莱斯波斯岛》写艺术家一路上思绪与感知的变化：分裂与保留，欲望与性别，飞行、航行与裸泳，所听、所见、所感，已达到一种超感官的敞开。重要的是：“去往蓝色海水簇拥的岛/去探访我们的元诗？元性别？”谜底露出了一角，探求仍在路上。《少男之殇》通过对三岛由纪夫的几个定格，特别是诸多生死幻觉的贯穿，探询艺术与死亡、自我的关系；同时对存在、审美、身体进行多层面剖析，暗示了时间是艺术的本质。《致蓝蓝：神奇的梦引起反响》，则以耀眼的“红色”建立了南美、梦境与弗里达的联系，而对艺术家的故事、四分五裂的人生，既寄予同情与哀痛，又看到了弗里达的破碎人生与身体灾祸，恰恰成就了杰出的艺术。“我们都是弗里达”，道出了女性艺术家命运中的乖谬；“血液中的猖狂”，分娩了无数个自我，则写出了创造者与毁灭者的同一性。简洁与繁复，命题与无题，动机与变奏，身体、灵魂与艺术，在翟永明那儿是浑然如一的。
郁雯这些年的诗歌写作渐入佳境，有点一览众山的味道。这一期刊出的《微物之旅》颇具代表性。她做了一个人生的“反题”：不需要什么。这个“不需要”，涵盖了食物、衣服、睡眠、性欲等等，那么“爱”呢，诗人的回应不是非白即黑的蛮横逻辑，而是对爱的沉潜式思忖。这组诗的最大魅力在于，对生存与生命的诸元素，既进行功能开掘，又作了形而上提升，甚至包括某种偏离与倒置。总之，诗人将贴近与远离交替进行，精确观察与抽离变形同时操作，使用了经过淬炼的日常语言，又加入了传神的诗意语汇，予以混合熔铸。郁雯在这组诗中，经常作一些惊险的语言跳跃，间之以审美的陌生化处理，合乎法度又不乏奇异、梦幻与驳杂，玄学思考与具体呈现难解难分，极大拓展了诗歌的表达力。
晏榕的《后诗学（12首）》，既是他当年以诗论诗的思考结果，当然也关涉作诗法以外更大语境与个人性。这是他30年前以诗论诗的一组专稿，除涉及现代诗歌内部的一些前沿问题，也对时代和个人的悖谬性境遇，作了多维度的诗意介入，当是后来所谓“呈现诗学”思想的滥觞。晏榕告诉我，90年代以后他的写作，基本上是在这些思想维度上展开的。
在这一辑里，我们也听到了更多的声音。韦锦、古冈、李曙白、旺忘望、陆地、马叙、李浔、马越波、张典、周珺、张珏、娥娥李等人，都奉献了他们的佳作。
（王自亮）
|
二零二壹年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