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壹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王自亮 余刚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胡桑,诗人、译者、学者, 1981年生于浙江省德清县。德国波恩大学访问学者(2012-2013)。同济大学哲学博士(2014)。2017年度海峡两岸十大作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著有诗集《赋形者》(2014)。诗学论文集《隔渊望着人们》(2016)。书评集《始于一次分神》(2021)。散文集《在孟溪那边》(2017)。译著有辛波斯卡诗选《我曾这样寂寞生活》(2014)、奥登随笔集《染匠之手》(2018)、罗伯特·洛威尔诗选《生活研究》(2019)等。现任教于同济大学中文系。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

在孟溪这边(组诗)
胡桑

在梅雨和季风行省腹地


跨过一座水泥桥,
穿过一片鱼塘,
那是电线杆不再延伸的尽头。
一个村子蹲伏着,
在桑树地和水田之间的高地上,
占据着一片天空。
时间是一颗熟透的豌豆,
散发着橘色的光。
天气一日日重复,
在暴雨、台风和雾霾里急剧变形。
屋里屋外都是受缚的人,
有着生机勃勃的表情。
梅家桥下可以见到几百只麻鸭,
快乐而不老实,畏首畏尾。


手套厂,衣服厂,丝巾厂,
皮革厂,化工厂,码头,
在孟溪那边,在人们的期待里,
收集男女的劳动。
新开河平缓的水流
在大闸处瀰舐着运河,
曾有一个夏天,
那善于泅泳的男孩
被运输船螺旋桨割伤了腹部死去。
道路都不可化为辜负的暗影,
谁都不能伤及另一人。
他人总是移花接木。
这个人贫智短的村子,
有了河流的任性,
调配出喜闻乐见的免疫力。
卑微的心肠安然入目。
琐屑的事情铺垫在每个人心里。
烈日闯入午后大气的宁静。
口若悬河的村妇三五成群,
在屋檐下编织、缝补,
交换轻盈如云的流言,
仿佛六朝的骄奢淫逸
潽溢出京杭运河。
骑着电瓶车,从工厂回来,
沾满泥浆的劳动布
走动在田埂上,
靛蓝里生长出了黄昏。


这是一个江上人的村子。
在清帝国的黄昏里,
他们上岸,生儿育女,
复制树木的阴凉。
他们站在水边,
看着运动一个又一个过去。
他们任由自己在运河边豢养平庸。
河水强大的流动一直未被克服。
桑树,水稻,繁衍的法令
绑住了子子孙孙。
由于安贫乐道,他们进入了生活。
在长江三角洲,
酱醋油盐在一生中轮回。
人们迎娶,远嫁,
只是男人的家姓不曾迁徙。
债务和疾病是被晾晒出去的衣服。


这是一个不好不坏的村子,
普通得就像是鲫鱼身上的鳞片,
闪着世俗的银光。
在这梅雨的行省,
雨水洗涤了儒释道的墙壁,
屋内潮热却空洞。
人与人隔着沟渠交谈,
他们在这里一再重逢,
一辈子又一辈子。
在这季风的行省,
人们上班,斗嘴皮,烧饭,
搓麻将,看电视,做爱,
日子总在第二天凌晨开始。
运河沉默不语,
像一条泥鳅释放着呼吸。


县级医院勤杂工事迹备份

偶尔,他惊讶于自己歪歪斜斜的年岁。
在每天经过的泥路上,认可了命的速度。
作为一个老年勤杂工,无力刺破医院的循环。

一群麻鸭在梅家桥下嘎嘎吐出惊慌,不曾
让他想要阻挠钱的欺骗。哪怕将错就错。他渴望
被命令,被推搡,被肾上腺素驱使。三十年了。

心如其面,他一脸平庸。人类,千支万派,
犹如这些桑树枝弯曲的关节。可是一路走来,
都是面熟的人,说到底,人人毫无干涉。

他步履缓慢。所有的空气是债主,无济于事。
拿着生计驱走无聊,沿途的桃花沉入
枯寂的海。医院熟悉的消毒液走动如挚友。

可他不是医生。他看守着忙碌的病患,搬移
药物的赞美。他疑惑地打量这个空间的运转。
清晨的三两老酒兑换成呵呵的笑声。死水微澜的

日子。只是轻轻从三轮车上坠下,骨头
就告别了坚韧。枯萎不能持久。儿孙满堂
只是被人情世故捉弄了一场。唯有血脉不可解。

这堆积的苦涩,蜷缩在滴漏的棚屋里。
五星红旗已被蛀虫们享用,在墙角化成失落的
未来。病毒们束手无策,难以入侵贫寒的身体。

早茶和一日三餐足以安慰儿女们的不孝或冷淡。
他习惯在勤劳的汗水里厾掉希望,像铲除岁末
让人脚底打滑的积雪。他从未在失败中跌倒。

他倒在一次无足轻重的懒散里。没有心灵可以
互诉衷肠,只有浅醉、节省、寡言和对时令的守护。
没有人见过他与老婆亲昵。婚姻里遍布嶙峋的怪石。

县级医院对重症一筹莫展,一个孕妇苦苦死于难产。
而他不闻不问。不能理解意识形态的机器,和鲁莽的
手术流程。他体内的细胞是一个甜蜜的宇宙。

喝农药的远房亲戚,淹死的朋友,摔断腿的邻居,
喉癌晚期的媳妇,上吊的中年妓女,信件一样出入。
有一阵他不知所措,如暴雨中一只麻雀颤抖在穀树。

阶级斗争,经济建设,废农业税,是不断造访的季风。
经过岁月的挤压,身体干瘪如一支用完的牙膏。
在里人舌尖,留下一些好名声:不逾矩,没有故事。


水稻卮言

人世无端变得起伏,天地
在燃烧自己,在循环,向着饱满。

这些水稻正健康生长,茎秆
直立于事件之外,倨傲如陌生的亲人。

聚集在田垄内,有时东倒西歪,
和季风同一个节奏,却有着差异的领会。

在雨水的行省,男男女女经营着
面子,通过粳米和籼米参与固有的生活。

日子轮回如四季,而人们习惯了
远游,蜗居,避难,锐志于得过且过。

被日光滋润,也被炙烤,仿佛宴饮
是为了消除背叛,为了让舌形流动。

必定要经历拣选,插种,雨露,枯萎,
但雨水能告诉关于滋润的一切,关于命运。

生生不息,或生来为了熄灭,点燃
人们体内的河流,获取软糯的血脉。

在技术的革新中,从未被爱过,
除了杂交,变异,出演一场场婚丧嫁娶。


私人欲望叙事

她不安分地从竹林走过,东升浜隐隐绰绰。
务农的人,到处都是。插秧、除草、施肥。
孩子们在机耕路上嬉戏。想起刚才在厢屋,
精液和陡峭的爱盈满了阴道,一只耗子
窸窸窣窣消失在木楼梯下。欢愉之后是寂寞。

泥鳅下载了整个中午的欢愉和忧郁。
闷怀,积病,嘻嘻哈哈,脚踝上的伤,
腹部的手术疤痕,经常黑屏的华为手机。
云雨既散,离开这里就视同陌路。
伶牙俐齿,曾让邻里恼羞。咳嗽一声,

出了门。稻地前的枫杨又颓萎了些。
正午的物事几近丢了影子,失了魂魄。
就像她,昨晚和丈夫躺在黑暗中吵架。
东升浜里的那只苦鸟叫了一夜,河埠
切分了岸边,捏造出理解与不理解。

希望之苦,守候之苦,比弄堂更会欺负人。
是心血来潮?是报复?忠于春梦?
这个乖僻的所在。人人都是盗贼,窃走了
别人家的未来。烧酒。香烟。赌博。上床。
唯唯诺诺,总好过虚张声势。她弯腰露出红内裤。

可曾有人偷窥?告密的穿堂风谁也拦不住。
身体的畅快在先。镜子里,乳房是坏掉的键盘。
新起的誓言在正午溃散,如晨间的雾,不可靠。
从推门而入,到偷偷离去,只隔了几滴呻吟。

通往氟塑料厂的水泥路被暴雨洗过,她新更换的
电动车让风越发凉爽,让身体变得轻盈。然而,
柴米油盐呢,水电煤的费用呢,梦里的金戒指呢,
它们会飞翔吗?柳絮,飞燕,玉环,都是沉重的。

巧妙的厨艺无从挽救她的虚无。她日复一日炫耀
在省城的儿子。在邻居的谩骂里,在丈夫的宿醉里,
她存在,她绵延,她沉默,她欲求。东升浜的波面上
暮云行走着,探寻着,徘徊着,无法停息,欲言又止。

2020年2月-2021年8月,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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