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何春(特约)
主编:   执行主编:
 凸凹,又名成都凸凹,本名魏平。诗人、小说家、编剧。祖籍湖北孝感,生于四川都江堰,在大巴山万源县生活、工作20余年。出书20余部。现居成都龙泉驿。

诗观 凡的人说出了神的话,就是诗人。凡的人说出的神的话,就是诗歌。没说清楚?这就对了,诗歌都能说清楚,我还写诗干吗!不讲道理?又说对了,诗歌就是不讲道理,诗歌只讲诗理。不跟我说了?好,那就让我的诗跟你说。

凸凹


1.蚯蚓之舞



鸟的舞
排开雾

鱼的舞
排开水

人的舞
排开人

没有比蚯蚓
更困难的了

蚯蚓的舞
排开土、排开大地

蚯蚓的舞
排开地狱,和亡灵

为了这天塌地陷的柔柔的一舞
蚯蚓把体内的骨头也排了出去

2015.6.4



2.我


陶罐里一百五十斤肉
罂罐里一缕游魂
记不得从母亲产道爬出的熊样
记得与父同谋,一老一嫩的手
豢养过大白兔,溺毙过大白兔
记得偷过小学冉同学的一只乒乓球拍
记得在心纸上写过反标,又撕碎,点火焚去
哎,我的体内到底装有多少个我
那个伤感的我见到什么都想哭
那个热血的我大白天都在做杀人梦
一心想扮金庸笔下的大侠
那个规矩的我总是第一个上班最后一个下班
那个善良的我从不忍心拒绝任何人
他外表冷酷,内心羞涩
告密,上访,嫖妓,强奸,吸毒,赌博,放火,跳楼
隐逸,抢银行,当土豪,做皇帝,呼臣唤妃,无恶不作
只有来俊臣的刑讯和酱香的酒液才能把他打回原形
有一个我是一个死人
他成天都在回忆他是如何死去的
有一个我是一个活人
他活了一万年还在我血管中积极奔走
我是好人我是坏人我
介乎正邪之间是一个不好不坏的人
如果把体内的那些个我喊出来
世界就成了汪洋
如果把体内的那些个女人喊出来
我就成了全人类

2015.6.12



3.行止说,或悲观主义者



我走动,站立
我脚下的地里也有一群人
在走动,或者站立

我站立,走动
我头上的天空也有一群人
在站立,或者走动

我和我上下的两群人
互不搭界,各行其是
——多年前,我气血如虹,振振有辞

多年前,我与他们很远
远得看不见他们,听不清他们说话
远得忘了与他们毗邻

现在不一样了
那咚咚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
白天在脚骨里响,夜晚在脑髓中响

我在尘世的安身立命
就像走岷江的安澜索桥
就像走闪电的华山崖脊

在两群人的夹道中
随时都可能飞去或者埋葬,随时
都能感知到他们上上下下的恩赐

因此,现在,我
每天出门、回家,躺下、醒来
仇恨中无不闪着感恩的泪花

而我体内的那群人
却开始成天吵架、打架,弄得我
顾左右而言他,上下不是人

2015.6.15-16



4.午夜微语,或正午浩叹



宇宙,多么小,
小到对我们无微不至:
一粒莫名的精子,一颗看不见的细菌,
都足以让我们现形,或者无处遁甲。

又多么大,
大到对我们无所不包:
一股奇怪的台风,一块天外来客,
都足以让我们无地自容。

宇宙又是不大不小的:
布给你的时空、粮食、水份和爱情,
与你等同,正好适合你
长长短短的一世、沉沉浮浮的一生。

2016.3.6输液中



5.秘密


有人告诉我
说邻县有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
体量、形状、血型、肺腑、腔调
无不一样
也许人家说的不是邻县
而是邻省、邻国,或者西半球
因为直到今天我也沒遇到那个
跟我一模一样的人
即或这样
我相信那人
相信那人正秘密地活着
秘密地死去
我对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的相信
离得再远也不存在距离
我相信总有那么一个人
乃至很多人
跟我一模一样
甚至觉得,更多的时候
他住在我里,我住在他里
共享一副皮囊
吃酒、吐嗝、抒怀
密切往来,分着永夜的彼此

2016.3.9



6.同类

我有很多同类但
我依然很遗憾
他们一部分很好一部分很不好
而我是不好不坏那一部分

我有很多同类但
我依然很遗憾
我对他们很真很爱他们却对我很假很恨
我对他们很假很恨他们却对我很真很爱

我有很多同类但
我依然很遗憾
他们好也罢坏也罢我只想跟他们在一起
但我亲眼看见他们中的一部分

去了地下。其中一位去了十个年头了
他是我父亲,隔着我俩的那抷土
薄得有意,厚得无情

他们中的一部分生活在春秋、唐宋
一部分还未出生
正因为这样那样的遗憾
我与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永远不可能碰面

正因为这样那样的遗憾
我的同类其实只是我的亲人、朋友
心情特别糟糕的夜晚
我爬在地上,铁了心视一只瘦蚁为同类

2016.8.20输液中



7.河流


我们抓不住从掌沟流过的河流
我们抓不住从额纹流过的河流
我们抓不住从血管从骨筒从灵魂流过的河流

所有的河流都是相通的但我们通通抓不住

它们从高山流向大海我们抓不住
它们无数次集合无数次从大海的广场出发我们抓不住
它们流向同一片天空和一万座
峰向各异的群山我们抓不住

它们来了
它们来了的
但我们至死都没抓住任何一条河流以及
任何一条河流中的任何一滴水

河流带来人类带走人类河流向来都在我们计算中但我们抓不住

2016.11.28





8.失踪记。大海道或魔鬼城


大海那么大,走失了;我
这么小,也走失了。这是在
秋的新疆,我从未涉足过的
新的疆域。魔鬼聚得很拢,又散得很开
我两个小时的失踪、干渴、恐慌
也没能兑取魔鬼的边界
魔的叫,鬼的叫,城的叫,总出现在
风起的时候。叫声高高低低,远远近近
式样多得不能尽数。而哭泣,而乞求
甚至比怒吼更令我哭泣与乞求
——严重得都脱了人形。有那么一会儿
我多么希望大海归来,带走魔鬼。如果
剥不开附体的叫声,剥不开
死亡的时间,就把我一并带了去
让我成为一把水、一粒盐也行的
在大海道,没有看见大海。战败得
如同大月氏的大海
去了无向的另城。而今的魔鬼城
是座空城,空得只剩下
魔与鬼,只剩下我的无助和命
从成都到哈密,我有十万群山的交待
有五千里天空的请托
从哈密返成都,我爱全世界
全世界不爱我。全世界爱魔鬼

2017.2.21



9.我,或一种被称为人的物体



固体中装着液体,液体中
装着固体。固液体中装着气。但
它不是固体、液体
更不是气体。往下说,复杂去了
液体有清稀、稠黏,有腥,有臭
有红色、黄色、白色和其他色
固体有软,有硬,有
作为吃食的,有作为刀子的
气体呢,有时是一团带霾的雾
有时是透明的空气:一些有温度有气味
的空气。别忘了,这块物体内里
还装有思想、爱情、苦乐、仇恨
未完成的请托、追杀和报恩
就体量来看,三体合一,三位一体
长0.29米,宽0.46米,高1.72米
毛重49公斤
对于这块混合体,这尊
怪物,气体是顶顶重要的,只要
不来气,一断气,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回到大地、江河、天空
一株树、一棵草——回到空茫的记忆
无边的循环。值得庆幸的是
甭管这件物体去了哪儿
都在的——都挂在
那颗被称做罗蒙诺索夫的铁钉上
打秋千,不飞离

2017.2.22地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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