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何春(特约)
主编:   执行主编:
    彭志强1977年生于四川南充,现居成都。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2014年复出写诗,2016年创办并主编《诗歌集结号》。大学期间曾担任《四川文学》《青年作家》文学编辑。著有诗集《金沙物语》《草堂物语》。曾获2016华文青年诗人奖入围奖、“红花郎” 杯全球汉语诗歌拉力赛年度诗歌奖,诗作入选多种年度选本。《秋风破》《丹青引》《我的眼睛早已生锈》等诗作,曾被李佳明、欧阳奋强、李伯清、赵亮、王迅等文艺名家朗读传诵。

    20153月起,三次从成都出发,历时两年、横跨十省、万里追寻诗圣杜甫从生到死的踪迹,成为中国系统性行走考察研究杜甫遗迹第一人,考察创作的杜甫踪迹史诗歌传记《秋风破》,预计2017年秋在人民日报出版社全国公开出版。

诗观: 诗,是神点燃的火焰。文字一旦虚情或者假意,就是灭诗的灭火器。从资料到资料的所谓诗,都是废纸上的破诗。我倡导:读破书卷,行走写诗,方有神助。

彭志强



1、《在安顺场捡拾枪声》

在安顺场,我用石头绽开的棉花解释石棉
时间从我脚踝骨一节一节败退
被泥土染红的云背对着大渡河
各奔前程

曾经逆流而上的船,和热爱飞翔的鱼
如今不是停在纸上就是泊在墙上
我脚下松弛的慢与流水紧张的快
格格不入


在安顺场,从白骨堆里呼啸而来的风
遇水而凉,遇山而衰,遇墙而落
大把大把的枪声
依旧在石头之下,伸手可拾

想起那些把自己名字也射击出去的人
手指一动,群山仍在喊痛
内心的地震一旦测出震级
何必多言沉重


在安顺场,月光是今夜最后的子弹
我的影子经受不住
那种穿心而过白里透红的白
我的抒情因为中弹而变得苍白

在安顺场捡拾枪声,其实不想
再用无畏的词语揭开一条河的伤疤
此刻,我充满敬意的沉默
就是最好的创可贴



2、《紫竹观音》

把神话说得再传神一点,就是紫竹
把美丽描得再美好一点,就是紫竹观音
面对这样的摩崖石刻
我说出的话语才有了人味,和慈悲之心

在安岳毗卢洞紫竹观音塑像前
分辨石头雌雄。比我在报纸上
翻找我的女人容易多了

左走三步,埋头,把煮酒的时间还给佛
我就看见了我
在石壁上风化的爱情
归隐于紫金莲的隐喻

右走三步,回头,就是一千年
就是她的断臂袒露的一本真经
就是她的胸口脱不掉的千妩万媚误读
就是她的手指把碎石点化的无数个我

后退三步,抬头,她还是她,我不再是我
纵使八面来风,我也劫不走
她的淡然之色



3、《我的眼睛早已生锈》

我的麻木是涂抹在青铜上的鸟
眼角流出的墨,与泪水含混不清

天空已经长满了白发
我却飞不出禁锢在胸口的黄土

我用眼睛举起鲜艳的花
让山川后退,白云和黑夜也后退

一次次把梦想摁住
甚至,让母亲最初的洗脚盆把我倒掉

其实我也有阳光
只是一直放在父亲的眼皮下

与铜亲近多年我的眼睛早已生锈
走得很远了,还是看不清近处的自己



4、《铜牛首》

用冷水洗鼻,我嗅到了摸底河的宽阔
和青草进入牛胃的淡淡清香
牛,牛就牛在把人心甘情愿地放牧
在山巅,在河谷,在辽阔的草原
插上翅膀和风一起飞翔
一粒沙从此打开了牛壮阔的视野

守卫家园的牛,登山望远的牛
望尽一生低头的坚韧,牛首依旧棱角分明
不像一些人以为昂首在天地之间
却找不到自己丢失的名字
所以有时间,我会到金沙遗址博物馆
给铜牛首喂几把绿色的忧愁



5、《围棋子》

它一落地,便不再关心浣花溪水
抱着茅屋抵达何方。杜甫手持的余温
已深埋两米之下

泥土里到底还有多少诗歌
没有挖掘出来?纸上的黄鹂成双结对
鸣叫着那一千多个泛黄的春天

书本之上,万里船只还很拥挤。古河道
却瘦得只剩一行白鹭的记忆
青天,也喜怒无常。

最初的古寺在秋风中走散。寻人启事
已经过花鸟虫鱼四处张贴,依然——
前不见古人揭榜,后不见今人停笔。

它们的手指冰冷,是因为沉默了太久
桥孔里的月亮在水里,要么你圆我缺
要么我圆你缺。

我在草堂下棋,被杜甫的诗句重重包围
没有救兵。血管里呐喊着落叶
四处游历的忧伤

在新闻纸上讨生活,我就像这枚遗弃的
棋子。来时春风浩荡,转身大雪纷飞



6、《马蹄远》

野草烧光野草
茅屋烧光茅屋

火在风的手里
放空内心
所有的马

只剩下与火不容的水
长出的竹子
可以依靠了

这个被丈夫遗弃
又被杜甫诗句美化的女人
把身子袒露给火的废墟

即使蜂蜜抹遍全身
她也拿不出一块像模像样的糖
去填内心的苦海

苦海有多苦
得先问问火
还有多少麻木没有被焚毁

如今连马蹄声也被风送远
所以我的处境跟她差不多
只剩下水长出的竹子可以依靠了



7、《丹青引》

一夜大雨洗亮天空。队列整齐的石头
在锦江两岸使出全身的力
还是镇不住
色彩,从纸上漫溢的墨香,与线条

勾勒的水。两个老人被春风扶上高楼
他们和一棵松树漫谈苍老
对饮亭台
上面残留的羌笛声。

饮尽悠远,河谷窝藏一冬的坏脾气
也就一泻千里之外。叫春的桃花于是
成了最会点染山腰的画家
放肆地涂抹口红摇摆粉裙

把我唇语也抹红了。我依然更关心
从更南的地方返乡的鸟
他们遗忘脑后的两只鸟
能否鸣出遥远之远与邻近之近

“一眼就能看开的云,不是浮云
就是人云。”
当鸟借助春风翻译出这样的人语
我发现天空已白发苍苍……



8、《知音》

桃花在两岸各开各的花
相互叫不出对方的名字
一千年了,高兴就开花,悲伤也开花
凭着相同的气息遥相知音

风不断地吹,吹散了多少人
说出的豪言壮语
茅屋旺盛的柴火,古井涌现的梦想
都被石磨盘一一磨平
万物失踪。假象,都是飞鸟的隐身

悲吟的人,欢唱的人,都是一张废纸
后来才被证实
走出来的路,都还给了路
就像我的诗,先是在地上大胆分行
最后小心翼翼埋在地下
给更微小的生命宽宽心
比如给虫蚁,一个停顿的想象



9、《秋风破》

秋水在眉头泛滥。群树低头,歪斜的脖子
沙沙作响。大雁驾驶百万云朵和黄沙
从北方赶来,打破了浣花溪的凉意。

浣花散落溪边,芦苇荡漾人心,
一匹匹白马在剑门关外八百里加急
呼啸而红。信札密封的挽歌贴满了驿站

故乡远离心脏。在水里打量时局的人
磨刀一样磨亮衣衫,草堂寺便开始大规模
删僧减侣。

最后只剩下半路出家的你
苦吟行囊,在一阵噼里啪啦的雨声中
破了戒,还了俗。

在茅前屋后佝偻身躯种药的人,是你
用诗句给病危的李唐每一座山每一条河
开的处方。

多事的蜜蜂坠入花的悬崖。墓碑上
溅起的泪花在呐喊:每一朵花都应留下
可以托付终身的名字和住址。

秋风越来越大,终究吹破了一颗
锁在茅屋的心。人去屋空,诗意咯血,
仿佛万里河山被开膛破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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