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杨卫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童蔚,诗人,作家、绘画者,生于北京。上世纪80年代起活跃于诗坛,著有个人诗集《嗜梦者的制裁~童蔚诗选》(2011年)《脑电波灯塔2011~2015 童蔚诗选》(2016年)等。主编《我挣扎,我奋斗》(女性散文集)。1992年应邀参加第23届荷兰鹿特丹国际诗歌节。部分诗歌作品翻译成英文发表于国外诗歌选本。部分诗作收入《最适合中学生阅读诗歌年选》《当代先锋诗30年谱系与典藏》《中国新诗百年大典》《中国新诗排行榜》《大篷车》《北京当代青年诗人19家》等选本。自从油印了第一本诗集《雪线》之后,1983年起在《秋水》《诗双月刊》《十月》《人民文学》《当代》《诗潮》《北京文学》《翼 女性诗歌》《今天》《山花》等期刊发表作品。曾任职各种类型的媒体。除诗歌创作外,部分散文及小说散见期刊及网络。2013年开始绘画,参展:《中韩艺术家画展》《上苑 2018女诗人艺术展》《十佳女诗人画展》等。 
童蔚诗歌 (20首)

 

感恩节致辞


感恩未来的诗歌张开嘴像风一样

开启海水翻卷的语音

最后遇见的诗人将去往哪里?

感恩深海有鱼

鱼为形而上学翻着白眼

牛腹内有塑料袋的语言搅绕肠躁动

动物吃我们贬弃的废物非比寻常

鱼决定——冲上岸时,我们吃塑料味道的

罐头,感恩我们在无水之源的

陆地移动我们是被科技放牧的

羊群,寻找,被污染后的栖居地,感恩

基因,克隆“羊群”也感恩我们

篡改基因我们能够做到

性别置换,人兽置换,感恩

我们在各种思想里的移民

没收彼此的护照。

 

未来者居上。更多样的繁衍

简单,便捷,诞生文明的面具

不停地替换就是繁殖朝代的记忆

感恩魔鬼记忆

控制脑海中的海马体

我们的日历与众不同

按照粮食,战争,土改

还不懂涂改笔,这些不可救药的

边缘语言蠕动的粒子是词语格言的

量子物理学计算过去并非

追随皱纹生长,未来是被过去接种的疫苗

而我们反复接种而我们最终达到

用一半的头脑写一首完整语义

缝在衣服上遮蔽五脏,感恩我们

比鱼群更懂得词语的鳞光闪烁迷离

规避风险因为还有墓地,还有不死

还有还魂,还有腐朽可以用来熬炼

小城的隐喻,我们被幻觉

吸入吞噬,感恩切尔诺贝利,福岛

近在咫尺,危险如果避免突然而至

宇宙的福祉就和我们联姻各种意识形态

启示书皆为平行宇宙的可能

感恩外星引力的结构,在每一个结构

垮塌之前必然有一阵世纪的先兆流产

抽出一面透明的墙里面植入透明人

安置透明的无人区,不透明的

奥斯维辛透明的共同体意识的核磁

共振,病毒,创作无生命的语言

钻入自由的核心,袭击信仰悬挂

十字架上的几亿人,他们漂浮

让人与空气摩擦的关系中认识到

记忆必然突围甚至眷恋家园

这个冬天也要感恩一次猛然刹车

重大的脑颠覆让时间变慢

让爱情渺小,思考神

追逐谁?神让谁来记叙神

让谁收藏一只手提箱里面的小提琴

搂抱乐手那些纸片是纷飞的

羽翼,感恩人类拥有寄居蟹的智慧我把头

埋入语言的贝壳里……

 

2020

最美囚室

 

划行在传输门里

20世纪海运的浴池镶嵌金边

沉默等待过境

 

翻看旧画报

镜子里线条边缘伸出一把剃须刀

桌上的土豆宛若傻笑

 

金枪鱼,奶油罗宋汤撤去

老人们极度悲伤从书脊上弯下腰

必须吃一些菜团子

 

小动物肚子疼,有人哭了

请用拉丁语解释清扫厕所像洞穴里的回声么?

用古老的绘画

 

隐藏心

这是假日里有趣的源头

仅几步之遥火鸡的头被砍掉了代表一个世纪

 

门关上后

收音机是一件礼品

最美囚室里

 

您的作品,您的早餐

您每个清晨,给小猫喂一罐子水

整个房间,支撑扁平的图纸

 

“最美囚室”*,真的很好

每一样家具似乎交叉手臂

毫无防备

 

悬挂着圣母像

最美囚室

您所有的神经元都将嫁接到墙外的松柏中

 

注:“最美囚室” ,典出 1980年,林同济先生观看童寯卧室时,见到屋子里的圣母像不禁潸然泪下,童寯深知林同济的遭遇随以自嘲的方式命名自己的卧室也表达自己生命中的悲苦。

 

2020

 

 

我父亲的祖先

 

他们的天气要到外面去。

他们进入无情的古战场。

权力,招来了士兵。

难道活着的不是被拴住的

嘎嘎作响的刀柄

与悉嗦的珠袍一起颤抖地说起,

乘坐族谱,那一年,轰然浮现——

随从有几匹黑马和阴影

从此我心里塞满复杂

异样的感觉,多重荆条密集编织的

粗粝——他们越过城池包围的动机

归于一切的骨血,腰带豪气,

闭目凝神的冥想,才是源头。

 

他们来自贫瘠的草原没有了躯体但有魂灵

从鞍马形山丘漂泊到杨树边的白楼里

比起蜘蛛每天忙碌编织一轮轮消息

我悄悄惦念透明的三套马车和马靴,

负载奶酪、干肉,他们绝不是懦夫。

要是你知道,岁月修缮过楼宇

泥浆翻腾 那褐色足以让我怀想

暮色的城堡,篝火熊熊;

从此,就足够想起剩不了多少

精神的木桩;也想到每餐

剩余的饥馑……

每到落日隐去它的脸

我把天穹当作帐篷,注目礼拜。

星星可能是忽然袭来的诡诈

祖先正和匪帮交战

一声令下一刀插进颤抖的死亡

为了占有的不仅仅是草原的壮美

我的先祖——希冀的还是,回归祖地

哪怕远远地一直居住心灵的故乡。

……

假如没有那一场骚乱

从长白山随龙下山

以击败对手震慑了大地。

那黑纱蒙面的旗手掩示住他的热望

为我的先人指明道路,

他们有可能

被斩首或如成千上万

祈祷上苍的石头散布在旷野,

但是没有。勇士使枪矛死亡。

先祖率领后代如同赶赴葬礼一般

爬一座我不会说出名字的山峰

一直爬到烈马变成了战机

祖先在一个清晨到达原野

说出那蒙面人的名字,以及他不朽

绝望和悲伤的宿命——

告诫祖地已变为一片西伯利亚的白雪【1】

这使全体族裔深深的悲伤

车夫围拢在他的身边;

雪,从此,就一直下着,

下着:

“伊拉哈拉”、“召沙母巴”【2】

像一片片白雪的名字,

轻柔的,没有奢望,

却令我无眠!

 

注:

【1】父系的祖先,已经有20几代。最初,这支女真族部落居住在松花江和乌苏里江以北。第二次鸦片战争,清廷落败后,沙俄先后割走黑龙江以北60多万平方公里,以及乌苏里江以东40万平方公里,其先祖最早的发源地,已悉入沙俄版图。

【2】“伊拉哈拉”、“召沙母巴”,皆为祖先的姓名。

 

 

卡图鲁斯的女人

 

太阳,从冥王星出发到天顶

无论怎样遥不可及

水星拍击崖岸她就拥有

悠长的语调与戏谑的感觉

 

去额济纳旗寻找红柳?

还是观摩古老箭术

她置身黄金涂抹的平原

登月光楼台

 

让醒来的金星带上她

让她认出第一粒沙子

是,放荡种

树木弯曲跪作杖藜

 

海,无非懂得逃离

斗转星移召唤奇异的幻象

翻过雪山

海王星抬起轿子里的世俗

 

不复返

忧愁是云团

河湖的腰身扭转成璀璨的星盘、

 

——虚空,是上升!

揪住银河耳尖的女人

坐上三百头白雪马的女人

她挥舞鞭子

 

春雷就滚动出一个念头

到达天顶花园

天王星的真理命名

她——属于卡图卢斯

 

与火星的相遇早已命定

木星献给她

潜水炸裂的奥秘

无非是

 

沿着大气湍流的走向

以成熟的炽热穿越海底沟壑

任遗忘冲浪,潮水继续

潜入贝壳。她属于

 

千年的劳损,碎裂

但绝非心灰意冷。

 

红被子

1

 

这条红被子上面苹果坠落时

你还没有醒来

 

你还不愿醒来

直到日全食遮蔽时

你试图看透太阳瞳孔

 

当红色没有从大地褪去时

太阳屋子里阳光盛宴宝剑无数

在那里,召集太阳祭祖的秘密会议

而你,只适宜看——山上绵延至今

残存:桃花、石榴、山茶花纷纷坠落

 

你还没有醒来。红色大字

就在近处;他们说,苹果从心里

全黑了,邻居们说过

“苹果从心里全黑了”

 

满脸通红的红苹果

未受重视的红玛瑙

以及豪猪和红草,

刺猬刺破那葵盘

金属敲击盘子,染血器皿压抑着洪亮

 

你没有醒来

苹果从心里全黑了

太阳被黑暗遮蔽时

红被子让你想到了什么?

 

2

 

以红色为边线

折叠 四方型被褥

如此事件

就在黑红之间缝纫

经验、口令、步调

地图在画面上呈现

 

红蝴蝶粉蝴蝶舞蹈在

红色被面上

落在一簇芭蕉枝的头上

 

鸟羽鱼翅上捆绑

一抹消声的寂静;

 

之后

南方的蝴蝶又躁动

窸窣声响就是

预告

 

肢体冲突,在巨幅红被单里舞蹈集体的动作。

 

应当有别离

——致友人

 

 

我不知你为何

写了30年的“雪不在乎”,

30年后,谷雨季

 

宛如返回船舱里。

你遇见了谁?谁记得灰瓦后面的宿舍,

那里没有线索

 

但有宿命的沙尘暴。

那时,你年轻,我已告别了

血气,不顾一切

 

专心去沉沦

也告别书店里丰饶的词

当你捧出

 

最适宜留存古都的

是真挚;心急的你,去远游

乌黑的头发也远离

 

如今,谁说别离是归途,

迷途,是悸动的词

你从颓园里找到冥顽不化的

 

是石柱

见到荷塘滞留的红鲤鱼

无法赦免的无辜

 

叫莲子,找到一切陌生的

叫“故土”

 

灰烬是提炼

天空浪费了才华也没有撤离

一步步找寻

 

那些树木像友情

你葆有故国的青春30年

桃花柳絮纷飞左右手

 

翻卷的海浪边

初恋的影子,海蚌式闭合的餐厅里

你,泪流满面……

 

另一座城

另外的日子只有黑白照片的时间

因果,不满足。

 

如今,你,让我遇见

寻觅是练习——反复询问石头的后裔

找到路灯下

 

你坐在石阶上

隐约的轮廓,神秘的隐喻:

——雪不在乎

 

雪为何不在乎?

我倾听往昔的磁场旋转地域的轰鸣声

鸦雀逃离大火后

 

暗夜的领口

束紧天空时,星星是从宇宙回家的诗人;

当你从街角走来

 

公园里

梧桐叶捂住眼睛,呼喊道:

雪,不在乎!

 

雪,为何不在乎?

我在乎我看见——

金箔一样的叶片

 

覆满金老虎

从你眼睛里——你琥珀色的眼睛里,

神灵啊,在闪耀……

 

回忆,是必要的撤离

回忆是,必须的逃离

 

2019

阿米塔*

……

 

当我快乐

我想前往圣地敬谢阿米塔;

当我遭遇逆境

在谬误中展开一段翻滚

我汲取她的想法

 

万事起始

我也许会躬身而退

万念俱灰我又不能

沉湎于一条虚暗的灰线中

 

当我慵懒地拒绝行动

实则背负起她的反感,我必要抖擞,扫尘

种花,铺一条路

传递她对这个世界的关注

 

想起命运的符咒

阿米塔技高一筹胜过小鬼的算计

轻易逃离尘世的

风暴,在她隔绝某些事物时

却会留下我

 

那是最让我感到欣慰的

留下我,让我承担起一个瞬间

她要创造永恒的诞生

……

 

我一时激愤想放弃一切

甚至自我; 她让我聆听尽声音转向慢板,拨响手机

“别理会,别再理会,继续原有的计划”

 

毫无疑问

我被她包容着于是我时常静匿于一个身影

那时她面对恐惧

眼里迸发出纯粹的否定

 

有一天我做着美梦

可不记得笑什么 ,一个诱人的梦吗,

可为何鼻头发酸

心里悬挂大瀑布

每一次都希望不再这样

只在烦恼的日子,想起她

 

我尊重允诺

面对慷慨在微弱的灯光下捧起厚重的读本

阿米塔就居住在书本中

……

 

我喜爱她面无表情好多天

面对众人,不苟言笑 低垂眼帘

她怜爱众生像太阳每根毫发都散发出热量

这,远远胜于说教

我也不愿轻易讲诉

她的神话

 

是的,有些楼拆了,路断掉了

她是怎样走来的?

我把手探向一只杯子就知晓

现实背后

阿米塔,一辈子执掌权杖

清水祥云作伴  无需附加条件

 

要是总环绕自我打转

她会派来风神说~

快点出来,不走出家门怎么对得起好天气

按下电梯按钮时,她又告知我

这样小小的地盘

也有升降之所在

 

我赞美她时

每一句话都要细心丈量;

小心翼翼以松竹梅的名义

她身体里多重审美聚合在南北相临处

因此,潜在的喻体无比辽阔

 

如果阿米塔化身为“匿名”

未知难以预料,空间有坍塌 ,独居有责任

阿米塔赐予我

——先于自我的一颗心

 

怀着如此柔软椭圆形的心

我出门有所怨

发现分歧分布在各条街

草芥有所同,如同挥泪作为潜台词

 

环绕生与死

生死之间 证明我内在控制和狂想的底线

始终在她凝神的祷告中

 

她教会我

不能改变的转变

——前进与逆行

收获葵花时就预感还有

带刺的玫瑰,哪怕成为习惯性的组合

 

一次再次发现

全新的出发之前一直很混沌

词语要动听

构思要巧妙

……

 

当一个人来到这世上

当一个人离开这世界

有人会轻声呼唤~~

“阿米塔!”

 

2009年

 

注:“阿米塔”,满族萨满教传说中的女神族系,主司生命领域的诸神,共19位。因此我试图从19个层面来表述。

 

圣女贞德

 

1

 

你是否听见著名的幻听,属于

贞德唯一的,命悬一线,

只为了听见

 

为了顺从梦中神谕

并不懂得白布更神经;

 

嗜血痴狂的撒旦,

可作为另一面;

为了唤醒“真”,为了沟通

 

天地人神消息

这真的方式,

被译作“贞德”

 

2

 

真的,连神明

也恐惧她的存在,

短暂,铸永恒的漫长

为传播神迹而壮观

她的无法破译神秘莫测的风

声 光 影组合先知的

觉醒。一定是女人

是女性的风

 

声 光 影化作宝剑决定的时刻

一定是的,白天的

守卫夜晚看守的士兵

守护着她——本能

衔接上苍意志的矛盾

她骑上黑马一定不是马

是飞的意志归顺她

直觉的使命

 

3

 

挖土豆捡麦穗收获的地域

都是她的灵媒村

都会暗合其他的秘笈

一起走向未知

 

如那邪恶的

会发送幻觉给予她能量

那巨大阻碍

将被拖入紫色战火

挥刀进入女人血脉

觉醒的她

贯通文武

 

当她寻找统一的声音

考察:那最后的殿堂

一百匹战马要站在天际

 

那天意——来自她秀气的耳廓

可以听无限广阔

看迷蒙的天

有挥刀落入眼前

命定的准确超玄

长存于历史。

 

4

 

野兽会震惊的

傍晚,魂灵游荡;黎明

返回的步履

去战壕指挥火如何

检验命令那油摧毁城

 

梯子要接上骨气和

腿的意志,最后的悔恨,

忏悔水成血

暗藏九霄云外的诀别

 

5

 

头颅落地她悔那墙

涂满了人类基因图谱

血管里连绵起无数次战绩,占领兴奋

曾经被凝固

就以她的方式

支撑国度;国王

最终的迫害犹如剑断鬓发

衰败必然只能举起海风的旗帜

 

从远到太准太近

到民同羔羊

贵族如镀金的马粪

她脑海里善意的幻觉

就是不衰落,会复兴

被掌控的

梦,梦见迷路,

路上展开行动

恰如流血借问海水倒戈也是死

 

只有礁石无须裹尸归还

 

6

 

直到神掌控了无助者的幻觉

语境辨识消息,

灰暗沙哑就似千里之外烟尘

坠落时,杨树哀愁

重叠着 灰烬也疾走,

路,延伸至边境连接审判的彤云

死神向泛滥之地继续投影如飞行

 

7

 

猛然晃动起树枝

不,是旗帜

最年轻的最懂仁慈!

不止希望

她建造自我时

就有了那焚烧

把两种绝然对峙的

符号,缝在一面旗帜上

仍有,疑问

仍有,贞德

 

梵蒂冈向她致敬——

于死后500年

 

于死后580年

我问心骨谁能如她再一次;

生为贞德也才能如火炬燃亮勇气的泪珠

 

2011

女马人                                     

 

看啊,女马人,你,骑着那骄傲母马枣红马儿

沿着那高速路到来;找寻

我们,你,移动,你从森林部落带来

长久隐匿的鲜花和打碎的瓦片

 

这就是发明,我书写你。

神话显然忘记了聆听,你,愤怒

沉闷过后那刺耳的,响亮的,马的

喷嚏声……

 

你比传说更容易陶醉于温情

还有美!可是你被忽视、遗忘、遭遇蔑视

那些人势利眼的本能——而你是神话创世

还有闪烁的光亮

 

“往昔”拴在鞭稍上,词语

加快敦促:经历过残酷生存训练。目盲

也迈过无用的路障你用非同一般的形体

撞击如神,只留下

 

 

如孩童见到大象发情

似乎炫耀——用喧嚣的鼻子奏响瓦格纳

气势非凡撞击智慧的交响

暗蓝乌云溃散的天穹下

 

母马漫步溜达寻找夜晚睡眠住所——也是家

你留着马鬃样长发富有光泽呼唤着路人触碰

一股气焰骑上梦幻,一切都符合

游牧族裔的好坏。习惯

 

不透露姓氏性别

朝向无望前行的身体自由摇摆

片刻震惊了我视线之后我复制

你眼底的一场混战,你通晓我们通宵的

 

“无”既是“有”,相互致命

牵扯日月和星星只为摆脱阴谋、战乱

挣脱一切的所谓的是非

只为了你爱上

 

活下来,藏匿住以往的畏惧

你,深陷其中。

他们非要你腰腹画上

那种斑马纹非妊娠纹

 

线条如穿上西瓜绿条纹

让你从那一片

原野从一群野马中跑向源头更易于

辨认。爱得极其荒谬你也在马腹里

 

假装奔跑,假装满载着

颠翻了麦穗跑向峡谷,从陡峭

跌倒后——坠入了日落时

你,亲吻空气这多变的恋人

 

那些猫头鹰掌管的绿荫

那些猫头鹰一起亲吻秋天

喧闹的枫叶流血后

流出雌雄,绵软的故事

 

结局在山里,山里红

酸甜的沉眠成为每一位恋人的条件

 你,女马人,仍在这秋凉透明的风中和我讲虚无

描述你那抽搐寥寥无几

 

似神秘的阴影抬起头,眼里承接

泪,那时一串雪马从天降

从你忍受人的琐屑、冷酷和战争中

你试图认出你

 

兽的猛然善良的根深蹄固,就足矣

让颓丧的我见到可尊敬的使者,是你

弄丢黑夜的套索活过暗夜

你的悲痛

 

比白墙长久比每扇幽闭喘息的门

懂得语言的欲望活过墙外的大街

当我迷失于街角,你混乱浑身布满

黑马刺黑马靴的刺青每一样

 

渗出你被征服过的黑铁墨汁

对于女马人对于

我,一切被掠之境是领土

我将遇见,一盏烛火将熄之时

 

你飞逝,我想起,故居家园

大地演奏枫叶血

也想起,蓝色围墙后摇晃的

小,与伟大的童年梦。

 

迂曲

幽暗的河边微光晃动水面

水蛇、鳗鱼,震颤波纹

快与慢,要说的话还闷在莲蓬里。

 

忽然,花叶间荡开一条粉白相间的

小水榭,而你,以怎样的理性转过身

看到每一条山坡不过是暂时的避风口

 

长久以来,你观看一尾鱼

激起漫无边际又贯彻到脚底的冷

从边缘下滑

 

光阴开始变老,

带你去捕捉,鱼的语言是源头,

效仿它 润滑的身段

 

穿梭往来

红粉翠绿于渺然的梦幻里

到处是树枝斜刺的倒影

 

倒出满溢

心杯是空的,倒空的你,倾听,这尘世

心,是鱼儿游走后

 

留下了空洞

留下暗雪的黑洞欲要冰冻了无知者

将有薄薄的细雪覆盖周围,欲散播

 

新雪的谎言

有如数亿吨的冷,藏在鱼腹里

全然的冷血

 

潜入湖底喷吐泥沫

一并吐出纯粹,水中的回声像长笛、竖笛

整个世界的音响

 

倒影在深而广泛的祭拜里

但被冻雪闷在下面的

鼓,是真正骨血的鼓荡

 

丝弦拉扯

一致的意志,这不平静的深度——

不能浮起

 

捕捞者要用尖锥刺鱼的脊椎

鱼骨是人鱼并存的标识

是移动与回避声纳搜索时

 

鱼的弧线和滑软让人怜悯而颤抖

来自水下,来自冰下,来自一条飞鱼

猛然从洞穴涌出的,失常

 

偶然。倒在在冰面的温暖

既是:焦虑的、濒危的又是鱼与诱饵合一的

平静。仿佛幸福。

 

放弃它,它会死去捕捞它,

它会死去……

我想回到冰洞里

 

回到水族的原域里

回到族群像一个人忽然离开陆地

自溺水底,鱼儿复活,而那人

 

听从安魂之水浸入

肺活量的教堂在里面管风琴演奏片片淤积的

哀歌——渐变为,静寂。

 

我们来自于鱼

它是我们的神我们食用它止于

向神明谢罪

 

终有一天它沉溺于咬噬

那些轻快浮升的灰烬,回溯源头:

我们深爱鱼

 

如爱一片荷塘

爱莲,取自心里,一团殷红色随岁月

繁育满池的馨香

 

和任何的满溢相似

爱天才沟通天地时贯穿声部的藕

发送共鸣,须臾之间, 吁请

 

支撑七窍八方交响为

组曲:混声为鱼腹内的声韵,

我,从鱼儿游回我自己

 

一千年的秋天

了无痕迹,一千年的花园,

了无痕迹,一千次梦见

月光只把夜晚的疯狂卷入歧途。

 

默拉皮火山

 

这是一座阴性山峦

这是沉寂交替暴躁的情感尤物

寻找最适宜的方式

惊人之举来自内在修行

被称为一次次“觉醒”

 

其它的山峰保持沉寂

其它的山峰不发表议论

听凭她发挥这种癖好,并且自由

从头顶泼洒鲜红的酒酿

 

说到山峰人们难奈攀登

那顶点,风景,诱人关注

并非转瞬到达

山涧预示逐步

壮心恰似山谷形的酒杯满载兴奋要点

因而心上有云,云上有心,

 

翻手就落雨。火焰驰骋四面的脱缰

雨水浸渍爪哇岛地质

积淀灰云到山门前抄写能量,盘山错路

反反复复周期性解放

却不会贫血,从来是

收放绝望的艳丽,拜见沉浮之沃土

 

青天也无权压制,言论就不是常态;

望远镜中见到热血,融岩,极度

亢奋跃进一条江流,这书写的弧光

也照亮入海口(正如你所见到的)

全神贯注的永恒

包裹粒粒卵石

 

她与海水的音质不同

深入神明,已无力返回

当我们自己隐蔽地颤震

躺在海边,就会想到默拉皮火山

 

喷发过后有人登陆,挖掘,拜见山神祖先;

掸去浮尘像女人扫除陈旧絮语

再一次抽取红绸,也许令人担心

挥动火龙无需顾及四周

 

彩云的极乐也许短暂

默拉皮火山

峰回路转

一株树倒下,接着又倒下

焚后的空旷留给烟民吸

我们看不见底部的宫阙

亿万吨的彩云,似不可能填满

 

何况你的双眼感受到错觉

你的头脑,心,也属于她,

至少,她引起你第一次的恐惧

渴求,真正的需要

摇荡浆液的步调燃亮沙漠和绿鸟

你想象这鲜明、大胆及逼真

填满大地的一道缝隙

……

 

新街口(组诗选一)

 

新街口,这大都的水脉不远就有

咽喉要塞,寺庙也在街巷附近

妙应塔尽头播散着,柳烟青……

传说天上滑落一街金沙覆盖这里总是

 

总是沙,颓丧的泥土和老榆树根处

从这里挖掘稀世珍宝,没有玉

没见簪但有门前石兽,朝陌生人

熟悉地笑就回想起:邮局和书店有我今生

 

不会忘却——旧书气味、画本纸卷

被过路人揉搓就是不买走。这里有

一种满不在乎的底层豪气

气质并不适宜你——

 

听一个女子痉挛似抽泣而心空荡

如巷子里回荡浮尘

嫩绿树,天光亮

落到邮票上,每一张邮票返回到手掌心

 

我记,记得这条街上还有金质钟

月夜银亮圆在那黑皮肤上滚动

我记的子夜落雪后,最后的班车消逝

那灌木树顶重叠着明月和白马头

……

 

还有梨树拍打雪花狂笑的样子

纵然梨花飘回满袖子那年梦已逝去

一千次的花园花落在,卖肉还在,那烟囱还在

与威严搏斗的对手,在。冷月对冷梅花还在。凉风

 

汇聚炙热,孤傲暗藏。茶碗在茶壶

边吻着一句祝福话还在庙堂里独自

独自徘徊日月回荡盘旋……

这里赋以理想如此真挚和癫狂

 

但只有:无。无情与无穷大无眠无尽无处不在

一条小路,相遇和那星群骑自行车和黑发和留海

就留住了那忧郁的脱俗,要携带

这一街冰冻一瞬间的胶质纯粹去夕阳里翻滚着

不计其数的乌鸦喜鹊在颤音中

 

还没有过街天桥的日子,

我心里有桥,也有岸。

有那些建筑脸的

凹凸不平和苦难

 

印迹是暗影被缩小

再放大如光晕

放大后褪去日常的背景

荒谬如毫毛满大街

 

大风把陈词吹走吧

扫帚手把滥调车推走吧

都是失神的有信仰者

雨水浇过隔开了一段段空白告白

 

沉默是和蔼,是那些屋墙

留下凹陷路,心照不宣。

这里距离深潭的距离一天清晨

我恍惚从地表升空

 

去找寻尊严被否定时的生死界限

于是否定就否定到肯定是黑暗

终于解脱于护城河畔的黎明

分隔即刹那

 

艺术赐予神秘

从那条十字路

新街口不记得时间和姓名前往何处

无数重复如马牛通往涌血的隧道

 

烛台、书包、白猫

蓬蒿和遗骨,请一定全部带上

熟悉这条街如复习梦中环路

无尊严无望的都不再属于

 

我属于大义如同狂欢的石榴种植街头

记忆的粉翅飞舞到边缘,奇迹来自西山

你是弯腰的彩虹,呼唤雨声重回

草地和灵魂经过巷口,相遇时

 

向前程问此情将醉,西风渐入东方的竹影

问路人,那路边的绸缎店已转入星河

失,散,这里仍是丝绸路

真爱只是真丝绸。

 

地铁一号线

——这是一条虚拟的线路

 

你竟然走不出地铁一号线

也走不出隐蔽的暗流

有个车站叫乌托邦;

——延伸隧道里的词语

和等车人串连的“长造句”

 

你瞌睡时,我描绘你的衣饰

是猩红色的

和零度寒冷的腿挨在一起

你醒来时方向不明

适合冷处理

忘记袖口的年龄

记忆口含蜜饯的小动作

极度促进内分泌;

那些零售商代理

也没有走出地铁

 

成功,初试,然后下一站

继承上一站像一队唱诗班高喊着:

“挤在一起我们有多少财富

污秽的兴旺以及发达史”

 

地下的结构,绚丽、脉动,很立体

透明笼子大批鸟兽秘密尾随

玻璃公园——动物园

平移,翻译,随身携带,

双轨制交叉,旋转,

这是燃烧的地下网络

这是立体声,声称朝代替换年代

声带贴近耳膜,你拨转耳孔里的隧道

不打算听见田野被切割的嚎叫!

 

哼唱无伴奏小调的贫民区

也不打算听听,我喜爱的

摇滚乐,你喜欢直达友人的

海滨豪宅

抽海滨牌香烟

想到这些就瞌睡

 

你睡醒后,垂直、水平

一站又一站,我接近你的

刚刚冷静,你的

手表就醒了,秒针上下

越坚定越准时,恰好

相遇不早不晚我们,看见

愈来愈肿胀的广告……

 

许多魅力小人蜡烛一样燃烧

飘来荡去,我紧紧

揪住你的袖口,吐露的

毛线头灵感,已然暗旧,

可你无病无灾很英俊,你乐意

把桌椅移到地下,你乐意

愿意像蜗牛探一下脑袋,然后

缩回螺旋形贝壳,你已然忘恩负义歇斯

底里在那富贵倾斜的顶楼有人等你,在夜晚

你攥紧奥特曼*在车厢里

走向玩具店消失的声音,走向

悲哀地震动,走入

湮没个性的拥挤

走向更快地飞,更稳地终止

 

像一根羽毛绞链着深渊中的铁鸟。

 

注:奥特曼,一种玩具亦指同名电影中的特异功能超人。

 

神话荷塘

 

幽暗河湖,风吹皱一万条丝绸被

水蛇和海妖缠绕

湖底,还没睡。你经过荷花池

你继续走向大100倍的

荷塘,想象壮观,曲径通幽,

荷花的酒杯轻轻摇荡,徘徊岸边

而岸上人全吃着麻辣烫

你和某人打招呼

他迈出大殿,这人红发披肩,王者风范,

他来自天王星让你等500年

但他只说,你来了啊!

 

此时他举起一盏荷灯

向众人说,这灯也可用于日常

吸附平常水、火、雷

让你把灯交给他人,灯遇火,火就吸进去,

到用时,再喷射,雷、水,亦如此。

 

那人隐身。此时,白莲花绵延无尽

美艳之极,你光亮的瞳孔转向粉红

你想与他人较量,左手舞刀,一女子夺过菏灯

灯变利剑,对决,你夺剑,女子用莲花掌

抵住你心口闪烁大霹雳

 

她说,你内心有幽暗

见到你手,身后,还有

手腕连带你的腰肢将一起被斩

而你说,我从你眼里见到

飞贼要把你的脊椎劈碎

你走不出河湖,江湖也走不出你心

你的心比湖水大100倍,你心里盛满金和玉

这时那老者,白眉颤栗,缕缕的水草柳叶披肩

他说道,你们还在打啊,时光已过了500年

 

你说,可我们一直都在时光机器里

崇尚比武,亦称作一切为了壮观,

他问,那我们何时比武?

现在。现在?都什么人来过?

展昭?那展昭如何?

被我劈得碎尸一地……啊,

那,我们再等500年吧!……

 

于是女子瞬间把你揽入河流的

怀抱里。荷灯照耀你们,继续

潜游到远方,你们

交换戒指,这戒指也有

实际用途。可吸光亮

水、雷。你戴着它,

遇见金光,光,吸收进去,遇到黑暗年代

又释放出来,雷、水,亦如此。

 

居住那湖畔的老者,从未

老死,他说,你们去吧,

而我,我在这里等着呢!

 

 

海螺四重奏

 

 1

 

你,没有手臂没有腿脚支撑

可你反射光源的存在,

潮汐到来时,在水中习练阴柔旋转

 

满天的星星啊披上黑衣裳

在星际的袖笼里开始航行

 

那湖里,柳绿也静静地,围拢。

海螺,蓝色,卷起海带漂远了,

沙,缓缓地下沉,下沉,

天,醒来的肿眼睛见柳黄色衣

 

我没有忘记你发出

咚咚作响的——晕眩的探测

 

这似乎似深海潜泳者

持续演奏内在的室内乐

 

然后一起演练,海螺

内在的自我混响后

清醒:那海底音符闪烁篝火,

吹,篝火到位的孔穴

 

如此冷冷热热高高低低

让创造者拥有海螺的

坚固吧:奇妙的结构

拥有它就代替

固执到要用头颅

收集宇宙蓝色标本

 

模拟着自由的圆润度

模拟着尖尖的塔顶

它们沉潜是号角

它们浮出是日出日落乐队到场

声波摇荡循环

不停地不停地

制作,拥有它

赶走所有的邪灵

如此空灵,它进入特定的场域

赶走邪性,在里面,

那是特殊的耳廓

听花开,唱敏感的歌,

听见天穹和一只情爱的海螺

保持着一致性

 

我这样解释——如同模拟

海螺的耳朵去倾听

星辰和大海交谈时

它全身就唱出满满的光泽

 

2

 

那是巨大的掌控

浮现雨夜的低落

 

海浪,有时候忘记了把它高举起

可不要忘记了蓝色扇形墙体

和海浪狂笑追逐

雕刻花纹的本身

开始涌现创意本身

 

一片人海中你不孤独

你不快乐

你和一只海螺一起

混入白茫茫一片

还有飞鱼,海豚

遇见最为神秘组合

涌上海滨墓园

天天都上演

海螺喜爱夜夜白浪声

 

我,游向你们就是从组曲

到,全部的没有沉浮的《夜曲》

 

 

3

 

游动没有意义

若干年后

有人从沙滩挖出时,

它灰瓦般

退去光泽

但是绝对不会

腐坏,如此——最适宜用来纪念

最后也似最初

用来祭祀祖先。

 

更适宜成为死神的伴侣。

 

4

 

鱼目花灯夜雨,

今夜不再梦见

夜晚的海螺倾斜了

它已然随波逐流

 

时光,涌入又涌出

这涧谷萦回漏斗形继续着

 

步调,这曾经是

让人们参观缩微宫殿的模型,

 

这曾经的精致

风度,挂满了青苔时

 

那来自未知的

宝藏:此刻

灿灿地反射明月光

 

它催促:我把星宿联想成通晓时光的海螺

然后借仙女那透明的手

把一束光遍布了如此彻夜的清醒的光痕

 

令那些海螺样头颅也记住:

死后,大海的微笑

……

 

 

 

 

 

致一位建筑师

 

他是,建筑界的大师

使其离开理石,上升,

他用心锤

 

捶石头继续攀登

雕刻诡谲的与世无争。

所谓完美

 

离不开拱桥的顶点

或一道拱形的门,以进入莫奈式花园,

他将园林与建筑

 

合拢于双手

仿佛无缝衔接又仿佛约定

那一天

 

分开完美与剩余

转身离去;所有完成的石头如同石偶

开始凯旋。

 

海边的石凳

与他脑海里的中式园林

渐次弥合

 

晚祷的钟声

踏上最为艰辛的旅程,衔接“黑洞”

迟到了18年,

 

他逝于黑洞*

被发现之前。黑洞位于银河系中心;

我位于他

 

记忆的边缘

仍然,感觉到强烈的引力,

更适宜怀念久远……

 

我们的始祖

以及秦始皇的兵马俑在坑穴的通道处

早有洞察——

 

亡灵,吸纳金银

以铸就建筑家的构思

亡魂,使玉石

 

变为建筑师的钥匙

也是锁。而无需移动的墓园

或迟或早

 

总会生长

树荫浓密的长发,把几枚树果悄悄溺爱

今晨,他归来,

 

瞻望:青灰色天空的咳嗽。

 

 

(2017年写于祖父的祭日。)

 

注:他去世18年后祭日,人类探测到黑洞。

 

 

当你在都柏林

 

——致M

 

1

 

你喜爱都柏林的雨夜,

时间,像繁星一样冰冷,

 

那树冠,阴影,仿佛

摇曳着片片绿火

 

詹姆斯·乔伊斯,坐在那把木椅上

那椅子还发出微微的声响;

他手持拐杖,支撑起——一个国度天空的情绪。

 

而我,此刻独步在辞藻里

在深夜,喝着北京的碧螺春;

 

这夜,燥热睡意还没来时,

都柏林你那边,乔伊斯语体开始附体

 

说,屋里的老古董

书柜早已擦亮浮现

魂魄,寂然侧卧历史

起身时,人物情节堆砌

高度,你阅读他们

你,像中国的布谷鸟

你,啄字联想到羽毛

 

很不巧,有一些外星的感觉

掉落到手表上像远古的灰烬

 

奇怪啊,手臂夹住会飞的空气

仿佛没有过去和未来

中国很绿很红

你观察旅馆搭配的角色吧

异国和异乡的混杂腔调

 

那些学者诗人在花园里表演采集

鸟的影子;而你表演一只鹦鹉逃出笼子

 

 

2

 

好几次,拿起那本书,感觉

多少风景可以伟大,

 

当你朗读时窗户就开了

跟踪《都柏林人》,爬上顶楼

头脑里装着人物原型

有些摇晃,晕眩……

这时,预言降临……

你从高处看下面行进

经过叉路口,那雨靴追着

精灵、透明人

追看,那人是代言人瞧着

他那陌生的脸

微笑,没有皱纹组成词语

你整合着心底的底牌。必须

耐心,才能叵测地猜到些许

 

3

 

转入树林,脚下雪地吱嘎响

怨雪是一样的

 

你要把,乔伊斯带往更远处旅行

(依靠经验飞行着……)

 

甚至在风的脊背上轻伏一层薄薄的

羽毛,也要精心选,

攫取到,与众不同的纹路。

 

这的确和北京的糊窗户纸不同。

听说都柏林人

来游玩时深谙这技巧

在乡村旅店纸张画满了

“中国魔鬼”

 

还坐在北海品茗

在棋盘上争夺世界的界河

 

 

4

 

恐怕 没懂得“都柏林人”

在海边行走时思想里也撒网

 

恐怕 开篇直到最后封底,

树木,跟从作者

读者跟从鱼儿似在网兜里

 

请谨记,在桥下,在公园里,

星星眼里已噙满爱尔兰冰蓝的泪水

 

最后上了船原来重要的声音

都在水里。重要的名声

是水中的倒影重要的美

美得像癫痫一样在水面颤抖

 

爱尔兰有一种幻觉而你留恋

中国茶楼,经营字,画

转换,彼此隔绝的天空

转换拥抱。尽管形式一定是拥抱

 

而我眼里,覆满白雪,

一把枯木椅子发出濒危声

可依然持有四方形,

当它已然是一把古老回忆

它,还有树木顽固的硬

它,承载负重

以提醒,与时空相隔的根源

 

与乔伊斯读红木茶楼里的异国人

一定察觉疲倦的古代诗人是杜撰

 

而杜撰才是伟大的书写,终极书——

 

2012

 

 

 

 

也许从未见面

——给女诗人马雁

 

(之一)

1

也许从未见面

也许?

从未走入那条街巷,独自在外;

又到采花时,我没有打搅过你快乐的怡然,

也许。

 

一个人的孤独,登楼时的慨叹

你寻觅到了——自由的线索

叫,“归一”。

那是第一首诗。

也许。

 

这未曾谋面、骄傲的人

渐渐走出了门

渐渐走远的山

那就叫情有可原。

一座艳丽的寺塔在异域

亦被称作谨慎的藏匿

塔身光鲜,灿灿,仿佛

裹缠薄纱巾

风铃轻敲灵骨 叮咚,

咚咚

 

也许。

 

2

 

那扇门,时间不亏欠它的清闲

转弯时,遇见

长街衔接短桥

到巷子尽头有一把锁牢牢锁紧眼目的缝隙

 

庭院里

都是你

读过的词语

都是你

轻轻飞起的脚步声

 

3

 

像一只懒猫蜷缩怀里

搂住

全部的安静

不要躁动

 

黄昏时分有人一路踏碎了金箔叶

一路飞奔告知树叶和喜鹊叫做

格外可惜。可惜

雁来了,欲飞离:古寺的门

朝向一路年华

久未开。可你觉得欢喜

 

一些熟悉的夜

一些书本垒砌高墙

举步数苔阶。

 

你懂得欢喜。

 

4

 

诗思到来时你一定吸烟

然后嗅栀子花的幽香

嫩白的花似的蚕茧

静静等待着字

渐渐变黑到黑夜里占据了全部

 

你如此欢喜。

 

5

 

我最喜欢有醉意的辞藻了

单独地坐在你面前

虚拟的禅意。我的幻影

 

终于放松

只有在天真的眼中

才能熔炼成金

 

6

 

等暴雨来时散落的花瓣环绕共同的心

等一曲同工

攥紧佳句

叫知音。

 

7

 

那迷迭花添加活力紧致

那樟树花珍萃复活因子

那女子斜照恰似一曲歌

——那想象力的执——

鸟儿都听懂了,那汪洋自恣的真

此生多余结了这样多的文字情

繁花啊不比朗月,也因此

再也照不见家中的老人

 

你种得了满园的馨香

怎知一脉幽魂清香如何种

由此,每个小镇、每条小溪

就有妳归来的波痕。

 

我为你变得寡言

真主为你写得很少。

珍珠还在头顶闪耀。

你,知晓

 

那深潭里有你酸心的泪

 

 

8

 

也许我没见过你,你

走入镜子,你从里面出来;

我们手里膨胀着火

 

为了火焰

像另一个自己,她是你死去的诱因

另一个伴随着你;

这样想有道理

 

你们像一组照片,合影。

你心中有灵韵,我倾听——

吟咏高声、轻音的嗡 叭 吽

可抑郁像流感也在声音中款款而行

 

也许我的灵魂与你属于

一个谱系。我因此

急忙躲闪,像影子一样游动的鱼

 

这是灵魂和杀手之间的游戏。

而你在镜中,你和她不一样

她活下来,活得斯文又漂亮

她像镜中火焰,烧蚀隐喻

你是她,她是你,这是一个谜语。

 

于是,写诗上瘾

死神印在心头有时肉身跳舞

有时笑,或哭泣——在照片里

当你变得坚定,知晓勇敢者的游戏

 

也许此生从未谋面

但都在一场暴雪附近;

雪,渐渐融化之后鲜血凝固了另一个你

在血统里。我无数次忘记,无数次想起。

 

2013

瑜伽训练

 

最是红尘中修炼的风流

手臂在背后衔接光线

双膝抵触一条长毯子

因狭窄筋膜

扭转的一排肉身

可供观摩

 

无脊椎动物一样

却承受腰间盘

回到下犬式仿佛性情怪异

不可思议臀部丰腴

每一次呼吸

魔术师在身体里

本能地起伏

本能地衰弱

 

放松的恬淡

腰部折叠成椅子

不为昂扬

弯腰亲吻

大地的额头犹如过了一百年

再将身体弯曲桥梁

 

苹果滚出桌面

单脚离地并酿造一场

三分钟梦幻

手臂绕到

山石后面有一座方形宝塔

搭建两盏烛光

延伸异教徒的意志

此处指尖足尖腰椎

刻意强调

将烈火的脾气

去掉,身体里

水是上下浮动的喷泉环绕教堂

饮月亮的银光

身披晨光霞光

五脏之内:血的家乡是归来的漂泊

回归五内悲喜

犹如一段缠绵

旋转不尽

 

 

俯仰天地

脊椎延伸自我的长矛

或纵深一跃

目光收缩肚脐

圆点,与眉心相对

脖颈摆好

高翔的姿态面向傍晚

向清晨

致敬一样

像你蜷缩在篝火旁

致敬一样

撤离双脚搭建门窗

致敬一样

移动,倾斜,俯卧

这是懂得伸曲的临时帐篷

还给亮光

用你身体的扭曲

还给露水用你有限的月光

 

一半陷入尘世的柔软

一直抬腿奔跑的马此刻戛然而止

一直端坐如枯石

此时延展

内在的羽翼支撑良辰美景

一直延展

如衰败的老树倾斜高举

 

还有哪一种

筋骨承担这样长久的忘我

风邪来了

要杀入

身体里无数小部落

要沉潜

还有哪一个自己

和你是一对孪生的命和运

不要连累他人

落坐,怀抱忧郁的膝盖

若有人经过

两条手臂像喘息的鱼

我是非我,

别管我吧,没关系。

 

仍然活着

仍然吐纳痴人说梦

莲花默默地焚烧。

 

2018

 

逐月(组诗)

 

这组诗,将孕育的过程导向梦幻也借此回溯药典。

——题记

 

一月

 

一月,初始,觅形未凝。

空气里有梅子味,水与以往不同

传说中的鱼卵沉于心腹,

忽上忽下,无话可说

 

阴阳自有其不朽之处

父母的眼睛从藤叶上一圈一圈旋转凝望我,

你,顺势而来,

来自一系列细胞的结点,

我像烟叶包裹的一粒粽子

嗅觉夸张

 

这是一月,肝脏里的血液鲜活沸腾

心中若有忧虑,睡眠也须安稳,长久。

热,会气恼;冷会疼痛

宜食大麦,饮食皆腥辛。

-----------------------------------------

若伤到,当服“初胎汤”

 

 

 

 

二月

 

这是第二次,至少,赢得和降临。

葡萄和坚果相遇

将来他们也会衰老

蕴意因此沉醉和沉默。

 

苹果启发我,满树的形状恰似

绿漆描绘的小童床。

神灵自有其韵律,珍惜,也许来自古老庭院的深井。

地面掉落的枯枝,犹如一个家族一长串的断肠缘,

 

恍惚听见,酒三升,水一半,煮减半;

昏昏然,果花吹散;朦胧退去,天气晴好。

 

这是二月。魂息游走于丘墟、胆窍、绝骨,

暗红色霞衣,拖曳,面对北风袭来的夸张,

二月的遐思——在细胞里渐渐接近了吻合

甚至,猎人也不愿惊扰小动物。

 

雨滴活跃在旷野的肺脏

大朵的乌云自东向西缓满垂落,

灯光熄灭时,晨起的微光会诵经:

“乍暖,乍寒,胎气始凝结,

畏惧长风……”

---------------------------------------------

若伤到,当服“艾叶汤”。

 

 

 

 

 

三月

 

我必须回想起……

 

三月的身影无需滑稽的亦步亦趋;

刚柔并济,随后思忖到

一勺川芎就能试出胎儿的心意,

不知雌雄共体松动于何时?

 

我之后在心里问自己

 

向日葵的葵盘如此单独却一样环绕

金色,一圈又一圈;

满天的星斗,如此明亮却也抖动

在水面嬉戏,金银串联起图像

蕴含的蕴意串联起所有

 

我只是对自己说……

 

察觉到剑在心鞘有一种凄迷,拂袖临风;

或许暗匣里的珍珠一粒,焕发禅意,然后

感觉离奇却也终于习惯了

黄芩、熟艾、阿胶交织的气味

无悲无哀彼此相合;

劳宫、内关、曲泽相联系

我听见心跳轮回;

之前就是之后;

心绪倘若如花瓣,际遇有时神伤

 

三月,两仪未明。梦幻蝴蝶,睡意略浅

 

左脚、右脚踏石阶问过痕迹

我们肯定了什么

也否定了什么

凝望树枝摇曳它们的信仰:

 

乾的枝,

坤的才。

乾的智,

坤的才。

--------------------------------------------------

若伤到,当服“茯神汤”。

 

 

 

四月

 

用我脉象绘制那一条河流

于纸上,来到了早春石坊

只是,不成篇章一句;六腑

已长成。血气的来临,伴随麦冬、大枣、半夏掺和

可它们都知道,局部的遇雨

也是春雨,天上的雨,将是

天,代替嚎啕哭泣

 

我领悟,一拃温暖忧烦

压迫下,预约星宿

将闪亮,凝望——

 

调理过关冲、三阳、曲垣,

这穴点潜入未知的

危险,我将要做怎样准备?

看到不浅显,困难环绕

灵魂,膨胀旋转

 

——其实,我只愿意你一切顺遂

 

待到了,秋深。暖鱼就在水下取暖

努力旋转。每一点,也就是陈旧、腐朽

恒久为道理,贯通那选择的,雨,水就来了。

 

四月(2),至少留有一杯

酣畅的烈酒,笑看

柔,珍惜沉稳;

为意志,青涩的选择更长久,即便更残忍也会

拔刀相助地忘我

 

————————————

若伤到,当服“调中汤”

 

 

 

五月

 

犹如大豆和小米

犹如祖母叮嘱过

犹如外婆手臂皱纹细碎

也让五月感受温暖

 

用抒音的步调去调整自我,欢畅和你

和今生有约会,这俗世不要愧对了来世。

想,一天一句一粒

遇见了罂粟心跳,好似闪耀!

 

在松鼠眼里跑。有时还会,断,有权解决掉

关闭。可删去念叨。那熄灭了黄昏落日的如今

我望……湖畔船歌。瞻望成形的,

和还未饱满

未来,望那幻觉摆出瑜伽

坐姿的,好像瓶子里;

悠悠上升好像宇航员一样地弹奏着

颤颤抖抖浮力上升,上升,上升

 

你漂浮,酝酿,风生水起,

五月,有翩然无心如暂住者;

有酿造全新的物种——转基因。

 

那年一定有:芙蓉树上的

纤细,粉红香气攀升

火与气相遇,

四肢锻炼韧度

无寒凉、无夙醒、朝向天空吸收阳光

 

无缘无故,也是历史。

你不知的无,已是有。

天体之光

勾勒轮廓,

满目的烟霞迷走神经,五月如此漂泊、又积蓄衡定;

更短暂的,担心更长久。

 

不止热有缘故

苦亦排列队伍。蓄积而来的

几番生死无法以尺度,你,

 

怎懂得?

 

惊动五脏的沉吟始于五月的葵花脸

从此与索与思

与五棵松后的

春风相勾连

胎心总归是无常;反复

 

若伤到五月胎,取乌鸡割喉,血纳酒中,是一碗药苦。

 

你漂浮,如梦,如飞鸟入林是暂住;

有人已制造无数——“非人类”。

 

------------------------------------------------

 

若伤到,当服”阿胶汤”

 

 

 

六月

 

这月,考验筋骨的拉伸意识。

路走到一半,劳顿和静处交换肾气

感知:观天象,穹庐的水气巡航危险征兆

木,纹路旺,渐渐浮现

横竖条纹

 

此时宜于随绿草响声走动

补充体力增加辛味

魔芋和葱姜相遇,

不忘记山药,

那土豆成熟到脚踝

还没有袜子;我在那些

街巷,遇见过菠萝和菠菜,

也看到梦想的风箏

难掌控,飆升感性的理解

 

奔跑——马和牛眼睛注视

大门开,奔向四面八方

要清热解渴

……

必要消肿和抗炎思索中医

这样想,朝向一锅黄豆糜粥望去;

虚无、吉凶我怎能够

轻易辨识?

 

我只认识,线条有短长

呼吸,有方向感

影子,有深浅;

对应无人聆听的耳语

也有宽窄

 

食不甘美

平凡过度

神明将来

敬请谨记

 

人群散乱时

我居住空房间炎热掌控孤寒

亦如此;

动,则不安,

热,亦非火,

水面渐渐膨胀如瞳孔的湖泊;

我有妄心无法沉溺;

夕阳时,扫尘焚香

肃然凝望

再度散乱时

月亮胀满人气

当空而坐

整顿书几

吟诵,降灵的韵律

一幕幕到来

一幕幕将来

 

你口目皆成1

我们的故事似有意于

智能,适於一项测试:

宜于魂魄;

你拽紧我

闭目遐思、这依偎半圆形的

廝守

这半明半无明的

愁语

于无心于枉然之中消磨

对存在的惊喜,却原来,

“不忘你的允诺……”

不仅生津止渴

从此;贯穿你我从脚至头顶。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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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伤及,当服柴胡汤

 

 

 

七月

 

七月,四面,合围着好像提篮

便携式行走,时摇而止。

运行气血,动荡成为规律,

是局促表演起圣舞(来自舞神传说)

你故意地抡圆了手臂,踹脚,八段锦架势

 

这三维 悬垂弧形,立体,

这平衡,将一切置之度外,

喂养之妙处于无形的必然

循环每粒细胞,饱了

只是圆中之圆,重叠着

阴阳的光泽

 

也是那二维的,平面绘制

变万物,诸如关节符号

腰腹漫游,浩然之气也非例外

连带数字都具信仰——写满了头,腰,股,

你的消息:亦称作矩阵,堆叠,达至纵横

 

七月平面,领悟到时间排列

虚浮的,起始的,无言的

表盘,难以讲述真实稚趣——是心

会煎熬;日三 夜一 我服下

时间的方剂。没心没肺。

 

(2)

 

如在那四维——肝气不舒无饱食无忌讳

如回忆里翻找线索,抬头,眉心不展

如暮春远行,回到冬梦,梦见那些

如凄惨的雏鸡被杀后,记忆用水淋

冰凉地背对彼此,那是不可饶恕罪不可赦

如惊动,曲膝蜷腹,吁请我拎走今生的遗憾;

如瞻望,如烛光典礼,进入眼帘:平静。

 

我开始向四处搜寻:有一种热

有一种烦 有一种维系

从颈项至腰背(每日 轻揉百遍)

(每日默念:避风 避乱)

我,渐渐背负起——

一座气海深满的,墙。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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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伤到,当服“杏仁汤”。

 

 

八月

 

1

 

最忌讳焦急,问

黄昏遇见多少叹息

问潮润的泥土

是否隐约记得悱恻

足迹踩着前世的世故

自雪,融于水

至8月,寂静,多么短促——

 

你穿过街巷,走来,

绕过沙漠轻声地说绝对

涉水而来,水要浅,

匍匐而行不要追翩翩

望远镜无法聚焦的一点

尽是心疼的有缘

 

玻璃的镜子没有触犯

无法理解的,就不反射;

属于模糊不清的,纵横一片,

你也许眩晕,偏听,偏见,

覆盖于相互依存的膝盖

在一个鸟形的屋子上上下下

<span lang="EN-US" style="font-size:14.0pt;font-family:"Arial",sans-serif;mso-fareast-font-family: 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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