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限

毛毛草依旧弯曲下身体

那些滴落的痛楚、愤怒、反抗

在每一粒颤抖的露珠中

等候沉默的爆炸

2020年9月6日

辽阔

那一日，乡下的天空一贫如洗

一口装满了星星月亮的水井是她的全部

雨水夹着悲伤像透明的泪珠

辽阔是远方的

2020年5月20日

触摸2020年的疼痛

——致普希金

入夜，五月的沙尘

在我的颈椎喀喀喀响

刺痛与病毒打磨一面灰色的镜子

使今年看上去悬浮在黑暗中

新冠被人类吸入肺部

世界在喘息、争执

高分贝的疯狂后慢慢安静下来

一些回忆散落在皇村小径

寒冷之后，你的太阳从俄罗斯

正在赶来的路上

从高加索囚徒的牢房

滚落在我阅读你的海面

从二月开始

我戴上时间的口罩

啪！死亡从你决斗的枪口

冒出一股青烟

我埋葬了三月、四月

五月正在流淌悲伤

我择出

假如、暴君、加冕、珍珠

监视、山崖、死讯、战士、凄凉

自由颂……放逐

这些硌硬过你的词

收拾那些像骨头、碎石、针尖

玻璃渣、芒刺一样的东西

这些退潮后的真相

能触摸到人类2020年的疼痛

2020年5月18日于北京

癫狂的处方

——与M教授谈福柯

亲爱的福柯先生

有人指出你才是真正的癫狂

和精神病人

你的文化哲学医学历史

都是一个人的片面史

你给人类开出的非处方用药

癫狂与文明、临床医学的诞生

词与物、知识考古学

规训与惩罚、性史……

是变态病人给变态社会

开出的癫狂处方

比如，你是一个性的叛逆者

你揭露性科学，怪癖心理失常

病态的邪行生杀大权

冒险与危险行为

消耗与死亡

我知道，真实和哲理的雷区

与现实的钩刺有多混乱

但诗人的通病是提纯

而且是不治之症

提纯提纯再提纯，无一例外

我们视而不见地球的历史

完全是一部碾压和粉碎的历史

包括癫狂

唯独除了病毒

因为病毒来自史前的史前

甚至比地球还要久远

不管施以物理还是化学的绞杀

病毒永远不灭

诗人或癫狂病人，是否

会幡然醒悟呢？我看不会

我们一直决绝致命地，痴痴地

捕捉外星处方

却不知道，外星带来的

可能是毁灭地球，吞噬地表一切的

星际秩序的新规划和蓝图

然而病毒依然不灭

就像福柯不可能永恒

地球上永恒的是：寄生的病毒

当地球也没有了永恒

宇宙总归是有永恒的

2020年10月29日初稿于北京

11月18日于成都

地狱的漏斗

地府的王最近患了

人类焦虑症，他不明白

在他统治严苛的地界

那些罪孽深重的人

怎么偷偷溜进天堂的

他带领大鬼小鬼，潜入人间

走一遭，发现人类闹翻天了

这是什么新物种？机器人

还有操纵天气，窃取云和雪

制造干旱的人。口袋里的原子弹

释放大量的X射线，伽马射线

我的乖乖，这样的反物质炸弹

可以制造多少个地狱啊！

有人敢挑战地狱唯一性的权威

地府的王，这次真慌了手脚

他命令立即建一座地狱的大漏斗

把那些憋了一肚子坏水

举心动念都是贪欲的小子

塞进去，打入十八层地狱以下

永世不得超生

2020年8月6日

室内生活

北京的春天

被绿色催促着

地上、树梢

都生长着哗啦啦的春意

一路小跑的春天

追赶着生命

没有一个人

像往常满面春风来到这儿

人们从远方

返回室内，行为

在阳台来回踱步、跳绳

在卧室捶打关节

摇晃脑袋

听雨珠一滴一滴

落在玻璃上

看春天不耐烦地

翻过去一大页

外面的世界都浓缩在窗口

所有的生活

都是室内生活

2020年10月7日

算术

近日来，我迟迟不能下笔

身体里留存的记忆

开始疼痛起来

像恶梦发不出声的叫喊

这样的梦魇已经很多年了

灵魂里总是反复冒出

一个个熟悉的数字

加减乘除

每一年都在变换

此刻又是一连串数字：

1 9 – 8 + 9 + 6 + 4 = 30

我常常被生活的数字学震惊

我们以为可以用手段

掩盖、遮蔽的事

无论你长着三头六臂

遮天蔽日

但数据的真相在那里

就在你的身边

像空气一样存在着

一道道的运算清清晰晰

2020年10月8日

2020的言语

一月武汉封城

病毒宣告新冠时代来临

蝴蝶颤栗着翅膀

全球镀上自闭反常的阴影

南极破天荒

升温，升温20.75度

北极圈内的维尔霍杨斯克小镇

抵达80年后的高烧38度

二月的海水滚烫，空气炽热

烫死的贻贝在新西兰的海岸飘浮

一场大火，30万只澳洲蝙蝠

满天飞舞，大堡礁深陷寂静的白

三月，美股多次熔断

跌入负值

耶路撒冷教堂关闭，上一次

是1349年黑死病蔓延

四月的蝗虫又遮天盖日

减掉五六七月的地动山摇洪涝吧

再减掉八到十二月的否极

祈祷2020泰来

2020年7月3日于北京

庚子年的一封信

——给20年后的自己

白露了，傍晚的雨

敲打着阳台的窗户

敲打着炎热慢慢退去

像我的笔尖

此刻在信笺上忧郁的声音

像科尔沁草原上

懒散的羊蹄，踩踏草根

小昆虫，野花朵与经幡的暗语

在这样的天气

为自己写一封未来的信

内心的文字湿漉漉的

其实，我不确定

20年后能否签收这封

埋在地里，来自遥远的过去

我的右手有些颤抖

身体中最隐秘的部分

依然躲起来，不肯落到纸上

我的确害怕，胆怯了

面对未来的自己

灵魂坦露出悲伤虚无的脸

2020年9月9日于北京

死是另一种成长

比如太阳的燃烧

大约五十亿年

会膨胀成为一颗红巨星

吞没水星、金星

甚至可能吞没地球

随着太阳的消耗殆尽

膨胀将反转，收缩

太阳又越来越小

是2020年的百分之一

之后长成白矮星

当一个填满太阳物质的乒乓球

与好几头大象的质量相当时

太阳就一直冷却下去

到死亡，成长为一颗黑矮星

死是一个超大黑洞的成长

是宇宙生命的灿烂

死却是很烦人的问题

如一本过期的杂志

在我面前翻开了多年前

病毒依然在空气中戴着花冠

2020年10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