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钢克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萧开愚,当代诗人,1960年生于四川中江县和平乡。1979年从四川省绵羊地区中医学校毕业后在家乡行医。1987年到成都《科学文艺》杂志社做科幻小说编辑。1992年到上海,1997年到德国,居柏林,受德国文化基金会等基金会的支持专事写诗,其间曾在柏林自由大学兼课。2005年回国,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客座教授。1986年开始发表诗歌,著有诗集《动物园的狂喜》《学习之甜》1500多行的长诗《向杜甫致敬》等,作品被译为德、英、法、意等语言出版。
《暴流》第二卷《七亿猛志》第七首
萧开愚

 

 

《暴流》第二卷《七亿猛志》第七首

 

 

 

 

登岸一瞥,高矮都是革命家,

掷缆绳路线笔直,

挑脚揽活像接儿女。

路人旁白汇总:

闷城多的是,本城为最,

空气半是水分,高温煮沸,

寒流合流,地面以上团结着冰,

分裂着冰,蒸肉,熬骨油,

冻结的脂肪,淬炼的异志。

石阶在咒骂中塌陷,永远往上,

吆喝在和声中转调,兼理丧事,

陡峭至于峻急的地方小便暴饮,

无故的倒勾的牛角尖,

社群、人种的表达的雾。

 

嘈杂的横街跃出扁头

目光巨毒拖着片面的身体

跌撞,扑通:“你咋来了?”

“想来就来,踩扁世界!”

我们勾肩跑题,去吃火锅,

曾见一面,沾酒就是甫志高,

出卖关键线索,但是

北京每个人都知道,这里

肚子里的胎儿也听腻了。

他说目标透明,接近目标的途径

昏暗而凶恶,干呀,干呀,

然后,解放碑见到所有人,

听完蛋就完蛋广播站的广播。

 

市民定住,绷直昂立,涨红脸

整齐地。

“快,快,谢瘸子辩完了。”

楼梯是挤搡的效果,

815的广播急促地反驳,

回音旋荡楼层,

楼梯上密麻的耳垂摆式吊甩。

 

等久了的人挽袖破静,

淹没武斗的高音,

不参加不是自外吗?

上面一级三人一伙,推抓

一晚十几万,省里愁死。

“啊,恐怕不止,老战友

              全失踪了。”

下面一级两个耳语,吼叫,

“赶紧,赶造一批枪,

你去江北敲定流程,

我这死等。

晚上晚些碰头,

两隔壁挑一家,我弄酒。”

和旁白并肩站睡,震醒,

楼梯接龙往下传话,

“政委失联,估计是在北京。”

 

和他就此我们,

跟上耳语那位。

到木材厂穿越木料,

看木匠雕花手枪的手柄,

牙缝里木渣

咕嘟什么有力外喷。

外来人外行,

发问接着纳闷:

“赶时间,何必刺绣——

这些型号,这些装饰?”

 

“三个型号,五种图案,

利于握紧和辨认。

不瞒你说,师傅重感情,

看重功能,行业反抗粗鄙。”

我俩语塞支吾冒杂音,

我们在毫无疑义的虚构

搏斗半瓶醋,而失落烤串

而意会旁白涂销旁白。

他们干脆,额度和准点,

依靠挂靠的暴躁。

他们雕刻的旁观

变黑变热,门房取给行李,

敬烟,背上火炉烧旺。

 

石阶均匀抖动腿肚的醋酸,

下到江边的吊脚楼,

搭档未到,选了朝里一户。

他叫菜,叫我们靠窗观景,

天水相漆,隐约的浪荡声,

五昼夜的对位一一合拍。

他挠寸发,逼视过去:

“你咋没逃,躲一下?”

他辣油的眼神,哧哧地,

“我没抬尸,蚂蚁跟班

跟丢了,哪来资格。”

我偏头撞他的肩,

他躲开,“谁的主意,火葬场

搞几条犯人尸体?”

 

他俩闭着眼睛对视,

喉音薄平,重申蛮横的利益

使人词穷,憋劲而堪听。

“街头涨洪水,谁有本事控局?

谁知道是否是非,

咬定政委,最后排除了他。

他右,举着喇叭灭火。

到厂里督工补觉,补批山东

掘武训墓,抬干尸巡游

挨县出洋相,丢阶级的脸。

他懦弱,保皇,坑我们,

我们开会吵架,吵不过他。

他眼睛和嘴里的血丝

涂改我们的意气,

忠诚转而护盘,联合故而罢兵

我们表决延期表决。”

 

“我们在北京的胡同

听见这里轰炮,

我没听见,我相信传闻,

窝里斗等等,桥头战你在?”

“重要场合散场的时刻,

我们赶到,仗打完了。

后来人分工打扫,

分类打包装运展品。”

“⋯⋯什么?”

“弹片啦,断肢啦⋯⋯,

武器类,刑具类,

肉类,文标类。”

“你们组织一个展览?”

“这边三个,他们那边更多。”

“谁组织谁参观?”

“热闹啊,还是热的,哪需要发动。

老人携带孙儿孙女,

警示不然。”

“你亲手布置

惊悚的场面。”

“我布展,我对五官

和内脏敏感,能够无主拼贴。”

“还原?胡拼?”

“试一试哪些匹配,相像,

勉强堆成形状。”

“在哪里展呢?”

“教室,课桌上。”

 

他的战友带着新出产品到来,

他俩吃吃喝喝,我俩恶心,

没吃的东西也呕了出来。

我们轮流握枪瞄准,射江声,

射深藏不露的星星,射雾。

工人师傅忍够,断喝:

“唉,轻薄——

厌恶我们的吃相?

我们的头盖揭了,

脑袋搬了几次家了。

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

这里,哪一边也不浪漫,

他们那边,稚气痞气玻璃心统统的钢化。”

 

抓辫子耍机锋我们在行,

三两下把他们堵回酒杯,

自罚喝干坛子,安排明天

到一线统计产量。

我们半夜动手,将其拖走,

夜里哨卡森严,手电搜身,

活证件喷饭,指证上面来人

看得远没用处,作拐杖倒好。

他们睡呕吐,木屑和呼噜,

我俩到后排车间睡一堆枪托。

我俩醒在捆绑,

我俩梦战,扣动了扳机。

他俩惺忪揉眼,给我们解绳,

骂咧知识分子无知无用。

 

不到一小时通过短训,

跟会计去机械厂出勤。

他快脚翻山,落山,

我俩磨蹭,蹑窜侧路。

盘桓过三个崖口

进去山涧公园,绑定

打太极拳的鹤发老人。

他慢慢发力,推拉、摩挲

设想的水晶球,

我们赌晚婚泡温泉死等。

我们穿衣服,他悍然消失,

我俩互揪耳朵,他从厕所出来,

比其他退休技术员都要和蔼。

他了解更少,兴致更高,

加入带抄近道,横越树林山沟,

山沟树林,刺探出事的学校。

 

破破烂烂,守卫拄着步枪闲谈,

允许我们溜达操场外围。

粗略拾掇过,坑洞烧焦,

沙袋掩体潦倒,闻得到硝烟余味。

我闻到掩映校园的松林的松脂,

跳下边沿顺着围墙偷袭一片阴暗,

被追赶喝斥追加枪托。

自他连夜滚下去,后山封锁,

“你们保护退路,还是防御?”

揍我解闷,他心情好转和我抽烟,

“一,我们住这,往哪里退?

二,他们财大气粗,正面炮轰。

三,他们在山下卡了一条线,

我们山上清闲,礼貌地还礼。”

 

“他们伤亡大,还来攻吗?”

“感冒我们这一坨,

一定五音不全,错打算盘。

我们活死模样,干嘛多事,

他们傻,看中他的尸体?

报仇是布景的借口,

你有其他理由到此一游?”

“他来了溜了,警戒加码,

保证里头没谁管事?”

他收敛脸色,枪托捶地:

“你想进去找谁?

我也想问:全副武装引起注意?

前面几天我们自觉亮眼,

接着牢骚多此一举,

这一段,站岗就像食堂站队。”

 

我愤怒了,爆炸了,地动山摇,

我晃了一晃脑袋。

“这是庸俗的时候吗,

存亡时刻自命死角,

尸骨未寒哪!

他妈古怪的谬论,天塌了山洞里的人顶着,

那些人到这里火并针对天外疑云。

活人压死人证明活人愚昧,

换一批人死,换一批人等死。

为你为你的单位就此醒来,

子弹兜不了底。

你嬉皮笑脸,你是风景,你摆脱什么了吗,

你我一样,麻木还是战胜麻木

这是一个机会,我们的耳朵是我们的死角,

给安装窗户,给底气透透气!”

 

他娶似地从衣袋掏出一面破镜,

他和我嘴脸出现裂纹,

四肢产生撕扯的响声。

他枪扔地上,接他的战友

抛扔的烟,递我一支。

烟圈曲张、逸散,

操场鸦噪密集。

他拉我席地踡坐,直言书记

负责忍辱,仍堪比精壮。

顾忌内讧,为人之将死

将无屁,而在禁闭期逾墙。

或者开辟冤屈,历史的权衡,

或者扩大错误,特异的追求,

或在理解的绝境相逢,

断绝联络,快意一殴。

嘿,你年纪轻轻,老得狂放,

顶着一团顾虑飘来飘去,

奈何社联峰回一窟鬼,千娇百媚。

 

太极拳老头在操场一侧教哨兵,

叫慢一点,慢一点,

体会前面的坚强的阻力。

哨兵坏笑,面前空无一物,

动武该有对手,比如你。

但是,师傅,

空气有了弹性。

我的同伙的口腔的功率

震得短裤的培训生逃避,

绕圈子到了我们跟前,

原路回追,后退中甩话:

“你们两个该当裁判,

越远看,越是黑坑。”

他一边瞅我:“我俩观点相左,

我没观点,给揉在一体。”

一边吆喝他们:“不黑不刺激,不坑不满意,

瞎跑,瞎跑跑而已。”

 

他们脱衣裹头,骚扰太极拳,

我们孤立回到对立。

“我俩刚认识,讨债似的——

他总见周家喻,总谈心,

我们坐以待毙了解什么,

我们比815经打经骂?

在菜园坝,在体育馆,在坦克炸烂,

他往火线冲,咕咕叫:‘圈套,圈套,

圈套呀’,被四个警卫分尸抱住,

我们踏步起哄:‘要的就是圈套,

我们有圈套可以钻了’。

我们被头儿制止,

我们是被唆使的一群,

我们主动就不再是我们。

他第一次潜逃我们绝望声讨,

他第二次潜逃我们失望检讨,

这一只手枪占着,这一只手废了。”

 

时间杂糅快得出错,“待发生的事情,

理智冷静的伤痛,已经讲清。

也许,那晚混战死了一个女孩,

很多女尸中的一具。

也许,他在礼堂演讲

配电房里,黑手拉下了电闸。

也许,吹牛皮。”

外来人无关痛痒,看热闹

进去了,看看藤爬石板、树干

爬虫微雕巢穴。

凑近潭边看走棋,割角分边,

断腕、围剿,深入中计。

局部拉锯战的战士教训俘虏,

隔河开阔地带因之沦陷,

俘虏疗愈惨状,吹响冲锋号。

 

我们谈话沉重,相继抬头望天空,

云层变厚变暗,模糊零碎的飞舞,

下雨,清空漫天排挤。

“晚上漆黑,哪能分清男女,

扫射他们的扫射,哪能顾及

身边倒下的是谁,他们如何。

电灯灭了电工死了枪响了,

追查不了了之。”

“当是一个比喻,以备参考,

未必就是窍门。”

“坦白说,睡觉前的观点

无意识居多。

这里急转直下,开始拉幕,

后来去重医调查

他们调来中江泸州的农民,三四百具,

十一岁女孩贪玩,提前一场战争。

他们赞她惊恐摔倒,

夜里打不瞄,减轻了牺牲。

崇高的牵涉,无情道是有情,

雨衣的队伍回去中江增加了一倍。”

 

报复的乳臭的聪明的一走,

白天更是师傅操作时候。

打通到市区的道路的童话翻篇,

弯弯大楼把火炮方便,

夺桥说书似的,重在下回,

然而,胜利成为罪证。

你们在消灭什么?争夺什么?

敌我笼统被动,因为什么?

天空收编飞舞,他们邀请进去,

太极师傅跟着徒弟。

他体态低落,体型几被炭沙曲解。

到了现阶段,运动的原因很重要?

运动的目的反转了。

克服不了顽固的基础,

运动的目标是结束。

他喉咙嘶嘶,好似灯泡熔断钨丝,

那天早晨广播一停,就要夺桥,

老百姓拖儿带女转移,

你要见到,无论什么例,你会破的。

 

真下了,趁看得清,点滴稀疏明晃,

淡化萝卜干的袜子味。

雨从青野上山来,我们着急,

他劝说,叫嚷登记住宿。

晚上查勘和回忆,

讲他们耍流氓。

他惊叹他们下流在点上,

他摸过他们使坏的对象,

但缺一个等号。

他斥责我们驾祥云,玩秤砣,

花式隐匿他们的动态,

致使他投入陷阱:他们和我们

背靠着虚拟。

老兄,我们融洽,但是离异,

无缘他们中的他们任何一个人。

他们耐寒,谙熟轻描淡写,

否则,纸张和墨水短缺。

我们这一行人小,不入眼,

我们的背景是个概念。

你们能量多久,他们势力多久,

我们希望多久,月底的汇款单寄给谁⋯⋯

我们自发,见面撕脸,推倒疑似的斟酌,

期许十几二十年抽签一个方案。

 

别走,你原来没有来历,

别走了,喝一台忘忧酒。

咱碰一杯止渴。

本来畏惧折腾广泛,一日乃至一个时期

惊失魂魄,草木无主。

现在,建议种气规划考虑

褫夺恶霸的生存权。

然后,他支开远远跟随的同事,

分吞白干,红薯的霉烂。

然后,迁延来到后门外,

挽留教拳老人。

老人辩驳,退休为了专干,

三年练习,为了一夕滚下山。

他俩窜树林,摁熄手电,

我捉腋窝掖住的虱子。

试着心里有鬼,讲暗语:

再生图案缭乱山野平畴,

机关抄件遮眼。

这擦拭,那切皮,

招待闯门的龙。

 

他两个先滚,我跟,

同被裙坡暂缓,感到

错过了精彩时刻。

我们判定,我们制造的动静被无视,

山脚的鼓噪散漫,些微朝向市区,

枪炮轰射夜色,疑似遍天空降部队,

我们一致感到撤退的哀怨,

想不到是缴械的泪水。

我们黑乎乎,接着滚爬沉底,

黎明街巷行人虚火,集体摆手,

表示集体泄气,情绪等待控制。

我嗅到大人物靠近,

跟踪五个巷口,跟丢了。

再天亮前,他要在二十四个地点痛哭,

无理而说服,交枪比赛不能输。

 

沮丧反而来劲,从机械学校到空压厂

看枪的穿拖鞋的妇孺

齐绕着增高的堆积数数,

围观枪决那样激动。

文联往楼下抛撒道具枪,好多人啊,

争抢到手演独角戏,造型一副英姿,

落空则肉搏横夺。

我们离开玩具焚烧的大火,

来到第一理智的隧洞,

城市三分之一人口摞在洞口。

导弹拿出来,放在这里,未敢想用,

完璧运归朝阳厂,未免自我欣赏

对照社区关联人员名单

根据使用说明书测算后果。

 

   (厂代表和挺直的背影交接,

直运到合规库房存储。

大伙儿逮到节奏,好啊好啊欢呼。)

 

完好如初的天才们倒像剁去了手脚,

再无武斗升级的狂暴之忧,

再无弹尽粮绝的神话时候。

指标刻画的战壕

像一条投影撤消,

同时,像一条拉链拉上,

健壮的搏斗的伤疤的幻象。

他问向导呢,突感外地悬空浮尘

等量距离我们,使得以剥离,

愧将歌乐山认作丧家的营地。

被逆流拧到渣滓洞,

只觉无资格推脱,避免的黑锅

栽给四五个级别以上的安全层。

 

我们搭乘上交的坦克跨越市区。

武斗连队在稻田打靶,凡三发过瘾,

桥头花园在掘腐尸迁坟,预防瘟疫,

桥上江北返回的队列人手一瓶菜油。

滂沱中的重点,挥泪一天半,

大操场盖成大山。

老三八式峰峦高于另两峰,

放卫星啊,官僚表扬带着讥讽。

我俩路遇交谈,都垮脸指责

四处堵截,逼他闪回,带着宣传队

到歌乐山的林园的学院。

虽说沸腾在锅盖下面,

所有的假如,被所有故事推翻,

所有的主动,是被证实的被动,

是弱不是示弱,清野息澜

需得扮演一个妖。

给格瓦拉电话,或者电报,

远程参谋南美的丛林,或者申明

革命不是地区专利,过期作废。

 

我俩得知他在他的办公室里,

喝茶,看报,出神。

五次北京扛着春风回来不顶用,

十次成都护送回来不顶用,

即便书记派车和警卫,联系群众

仅仅是形式避嫌哗众取宠。

我俩在公厕里商定,不加码附和,

不干扰他独酌运数,

他代表的他代表不了的干系。

我俩主张刻板,将要鼓励仇视清规,

让抑郁足以喷薄。

让他清闲,改写入党申请,

希望他找到第二个介绍人。

随细流提纯黄连,是一真大叹息,

随大流的大本事,顺势或者倒行,

和他同辈同派无一人佩服。

 

2020,十二月十四日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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