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戴潍娜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聂鲁达:马祖匹祖高地 陈黎译

 
二、聂鲁达:马祖匹组高地………………………………………………………陈黎译

 

 

   聂鲁达

  (Pablo Neruda 1904-1973),智利当代著名诗人;1923年发表第一部诗集《黄昏》,1924年发表成名作《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

其诗歌既继承西班牙民族诗歌的传统,又接受了波德莱尔等法国现代派诗歌的影响;既吸收了智利民族诗歌特点,又从沃尔特·惠特曼的创作中找到了自己最倾心的形式。聂鲁达的一生有两个主题,一个是政治,另一个是爱情。他早期的爱情诗集《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被认为是他最著名的作品之一。

 

                       

 

 陈黎

本名陈膺文,1954 年生,台湾师大英语系毕业。著有《岛屿边缘》《蓝色一百击》《小宇宙》《想像花莲》《世界的声音》等诗集、散文集、音乐评介集逾二十种。译有《万物静默如谜:辛波斯卡诗选》《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白石上的黑石:巴列霍诗选》等三十余种。曾获台湾文学奖新诗金典奖,时报文学奖叙事诗首奖、新诗首奖,联合报文学奖新诗首奖,梁实秋文学奖翻译奖等。2005 年获选 “台湾当代十大诗人”。2012 年获邀代表台湾参加伦敦奥林匹克诗歌节。2014 年受邀参加美国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2016 年受邀参加法国“诗人之春”。诗集译成外语出版者有英语、法语、西班牙语、 荷兰语、日语、韩语等六种,共八册。

 

马祖匹祖高地

 

 1

 

从风到风,像一张虚空的网

我穿过街道与大气,来了又去,

跟着秋天的君临叶子们四处流传的

新币,以及在春天与玉蜀黍间,

装在一只下降的手套,那最伟大的爱——

像被拉长的月亮——所递送给我们的。

(尸体狂暴的气候里灿烂

鲜活的日子:钢转变成

酸的寂静:

夜磨损,直至最后的粉粒:

婚礼之土受袭击的雄蕊。)

 

在提琴堆里等候我的那人

他碰到了一个像埋在地下的塔一样的世界,

螺线沉陷到有着粗涩

硫磺颜色的众叶之下:

而甚至要更下去,在地质学的黄金里,

像一把藉流星为鞘的刺刀

我沉下我狂暴温柔的手

直逼地物最深最深的生殖器。

 

在深不可测的潮流里停靠额头,

我潜没如被硫磺的平静所围绕的一滴,

并且,像一个盲人,回归我们

衰竭的人类春天的茉莉。

 

 

 2

 

如果花把珍贵的种籽丢弃给花

而岩石把它的粉衣播撒在一件

瘀伤的钻石与沙的外衣里,

人就把他从海特定的泉源里拾取的

光的花瓣压绉,

并且钻打那在他手中悸动着的金属。

而很快地,带着衣饰与烟,在沉没水中的桌上,

像搞混了的量,灵魂依旧存在:

石英与无眠,大海里

冷潭一般的眼泪:但即使在那个时候——

摧毁它,用纸和仇恨鼓舞它的死亡,

在习性的地毯里闷死它,在敌视的

铁丝的外衣里扯裂它。

 

不:谁(仿若血红的罂粟)能手无寸铁地护卫

他的血液通过这些走道,天空,

海洋或者公路?愤怒已经把

买卖生命的商人可悲的货品挥霍尽,

而在梅树的顶颠,有一千年

露珠把透明的地图留给了期待的

树枝:啊心,啊在秋天的

洞窟间破碎的额头。

 

有多少次在冬天城市的街上或者

巴士上或者黄昏的船上或者狂欢夜

更稠密的孤独里,在阴影的声音,

在钟声,在人类喜悦真正的洞穴里,

我渴望能逗留,能寻找那隐藏在

石头或吻的闪电里,我一度触及的永恒且神秘的血脉。

(那在麦中,像一则关于隆起的小乳房的

黄色故事,重复叙说着一个

在肥沃的土壤里无限温柔的号码的,

以及那,永远相同的,在象牙中褪壳的:

以及那在水中半透明的家乡,那从

孤雪直到血波的一口钟。)

 

我只能抓到一串脸孔或堕落的

面具,仿佛一环环中空的黄金,

仿佛散落的衣裳,那叫可怜的树族恐惧战栗的

凶暴的秋天的女儿。

没有地方来安置我的手,没有地方——

流动像带链的春泉,或者

坚实如煤或水晶的硬块——

能够回应我张开的手的热或冷。

人是什么?在他于店铺里、哨音间日常

谈话的哪一部分,在他金属性运动的哪一环

存在着不可破坏、不可毁灭的,生命?

 

 

 3

 

生命如同玉蜀黍脱粒,在储放

挫败经历和不幸事件的无尽的

谷仓,从一到七,到八

而每个人有着的不只是一个死,而是许多的死:

每一天小的死亡,那在郊外烂泥中自我灭绝的

尘、蛆、灯,每一天小的死亡都带着肥胖的翅翼,

短矛一般刺进每一个人,

而人被面包与餐刀所困: 牧人,港口的浪子,黑皮肤的农耕队长,

或者闹区里的啮齿动物:

他们都精疲力竭地等候死亡,等候每日短暂的死亡:

而他们不祥的苦难每日都是一只

他们必须颤抖地喝着的黑茶杯。

 

 

 4

 

好多次强大的死亡诱引着我:

它正像隐形于海波的盐,

而它隐形的气味所散布的

正像一半一半的洼地与高地,

或者风和雪堆所构筑的巨大的殿堂。

我来到铁的边缘,来到窄隘的

空中走道,来到农作物与石头的尸衣,

来到无路可走的星际的真空,

以及令人晕眩的涡状的大道:

但,巨大的海,啊死!你并非一波一波地来到,

而是夜曲般澄亮的急驰,

或者像夜绝对的诗歌。

 

你从来不曾藏在我们的口袋偷偷地过来干涉,你的

到访终必有着一件猩红的外衣,

一张八方肃静的曙光的地毯,

或者一笔入祀或入土的泪的遗产。

 

我无法爱那存在于每一生命之内的树,

一旦它微小的秋天在肩上(一千片叶子的死亡),

所有那些假的死与复活——

而不想到大地,不想到深渊:

我期望在最浩阔的生命里游泳,

在最澎湃汹涌的出海口。

而当,逐渐地,人们开始否定我,对我

闭绝他们的门路令我散发活力的手无法

碰触他们受伤的内在,

我乃一街一街,一河一河,

一城一城,一床一床地走着,

我渗杂盐味的面具穿越过沙漠,

而在最后一个受辱的村落,没有灯,没有火,

没有面包,没有石头,没有安静,我

独自流浪,死着自己的死。

 

 

 5

 

那村落贫苦的子嗣在饥饿的体内

狼吞虎咽的食物里所延续的不是

你,啊阴暗的死亡,铁羽毛的鸟:

相反的,那是旧绳腐朽了的一根线,

是不曾打斗过的乳房的一粒原子,

或者不曾掉落到额头的粗涩的露水。

是那无法被再生的,没有和平

没有领土的小死亡的碎片:

一块骨头,一阵在自己体内死去的教堂钟声。

我解下碘酒的绷带,把我的手探进

那正摧杀着死亡的不幸的疼痛,

而我什么也没碰到,除了自灵魂的隙缝

溜进来的一阵风。

 

 

 6

 

我跟着登上地的阶梯,

穿过失去的丛林野蛮的纠缠

走向你,马祖匹祖。

巍峨的梯石之城,

那不曾被大地的睡衣遮藏之人

终于拥有的住所。

在你身上,仿佛两条平行的直线,

闪电以及人的摇篮

在荆棘的风中摆荡。

 

石头之母,兀鹰的泡沫。

 

人类黎明高危的暗礁。

 

埋葬于原始沙层的锄头。

 

这是旧巢,这是新居:

这里玉蜀黍丰实的谷粒高高跃起

又像红雹一样射下来。

 

这里金黄的纤维自驼马身上剥下,

覆盖爱,坟墓,母亲,

国王,祷词,勇士。

 

这里入夜之后人脚与鹰爪

同栖于高大血污的

兽穴,并且在清晨

以雷电的步履行走于精纯的雾上,

并且碰触土地与石头

直到它们在夜里,在死亡里认出他们。

 

我注视着衣服与手,

注视着回声的洞穴里的水迹,

注视着那被借我的眼睛观看

地上的灯笼,借我的手替

灭迹的木头敷油的脸庞,所磨平的

一面墙:因为一切的东西,衣饰,发肤,容器,

语字,酒,面包,

都消失,堕落到泥土里。

 

而大气涌进,它

橘花的手指抚过所有入眠的事物:

一千年的大气,月月周周的大气,

一千年蔚蓝的风,一千年铁的山脉,

仿佛脚步们温柔的飓风

磨亮着孤独的石头区域。

 

 

 7

 

独一深渊最冷暗的部分,溪谷,最深溪谷的

阴影,那正是何以真实

最灼烫的死会来到你

数量的空间,

并且自打孔的岩石,

猩红的飞檐

以及层列的水道,

你像在秋天一般地滚进

单一的死。

 

今天空虚的风不再哭泣,

不再认识你的泥脚:

它已经忘掉那

当闪电的刀叉乱割

而巨树被雾所吞噬,被狂风砍倒时

滤清天空的你的大水罐。

它扶起一只从高岗遽然跌落到

时间尽头的手。

你们已不再存在,蜘蛛之手,虚弱的

线缕,纠缠的网:

一切都已离散崩溃了:习俗,破碎的

音节,眩眼的光之面具。

 

只剩下石头与字的永恒:

城仿佛一只杯子被每一只活着,

死着,沉默着的手举起,被如此多的死

所支撑,有着如此多生的一面墙,

石之花瓣的砍击:永生不死的玫瑰,住所:

这冰河殖民地的安第斯山岩脉。

 

当土色的手变成

真正的泥土,而当微小的眼睫阖上,

满载粗糙的墙,满载着城堡:

而当人类乱陈于他们的地狱,

旗一般开展的精确仍旧存在;

人类黎明的高地:

包含寂静的最高的容器:

继无数多生命存在的石头的生命。

 

 

 8

 

请随我攀登,亚美利加之爱。

 

随我亲吻秘密的石块。

乌鲁班巴河银白的激流

使花粉飞入她的金杯。

空虚的藤蔓,

岩石般的植物,坚硬的花环,

高耸于崇山宝盒的静寂之上!

 

来吧,微小的生命,从大地的

翅翼间,同时——晶莹而冰凉,在颤动的空气中

推开遭袭击的翡翠——

野蛮的水啊,你也从雪来到了。

 

爱,爱,直到突然的夜;

从宏亮的安第斯山的燧石,

直到黎明的红膝盖,

默想那盲眼的雪之子吧!

 

哦,水流响亮的威卡马右河,

当你把你线形的雷声打碎成

白色的泡沫,像受伤的雪,

当你峭壁的狂风

歌唱且鞭打,震醒天界,

你把哪一种语言带给一只几乎不曾

自你安第斯山泡沫断根的耳朵?

 

谁抓住冰冷的闪电

且任它困锁于高处,

在冰结的泪珠间被均分,

在飞刀上颤抖,

锤打着它身经百战的雄蕊,

将它引向其勇士的床榻,

惊愕于自身岩石的结局?

 

你苦恼的闪光在说些什么?

你秘密反叛的闪电可曾一度

满载着语字旅行?

在你细瘦的动脉水流里,

谁能粉碎冻结的音节,

黑色的语言,金黄的旗帜,

无底的嘴巴,被抑制的叫喊?

 

谁在四处切取那些

生自泥中为我们守望的花的眼睑?

谁在投掷那些从你瀑布般的

手中坠下的串串的死种籽,

将它们被裂解、变形的夜播撒于

地质学的煤里?

 

是谁抛弃这些誓约的树枝?

是谁再次埋葬这些告别?

 

爱,爱,不要碰触界线,

不要崇拜沉没的头颅:

让时间在它破碎的泉源的大厅

完成它的身型,

并且在急流与壁垒间搜集

自峡谷来之大气,

平行的风的薄片,

山脉盲目的沟渠,

露水粗暴的问候,

并且往上升,一朵花接一朵花,穿过厚度,

踏过那从高处落下的蛇。

 

在这陡峭的地区——石头,森林,

绿色星星之尘,明亮的丛林——

曼吐尔山谷爆开如活湖泊,

或者新的一层寂静。

 

来到我真正的本体吧,来到我的黎明,

直达加冕的孤独。

死去的王国仍旧活着。

而钟座上,兀鹰血污的阴影

像一艘黑船穿过。

 

 

 9

 

星座之鹰,雾的葡萄园。

失去的棱堡,盲目的弯刀。

星缀的腰带,神圣的面包。

急流的阶梯,巨大的眼睑。

三角形的外袍,石之花粉。

花岗岩的灯,石之面包。

矿物般的蛇,石之玫瑰。

入土的船只,石之泉源。

月的马匹,石之亮光。

赤道的象限,石之蒸汽。

绝对的地理,石之书籍。

雕在狂风中的冰山。

湮没的时光的珊瑚。

被手指磨平的堡垒。

被羽毛袭击的屋脊。

镜之串集,风暴之基石。

被藤蔓推翻的王座。

血爪的政权。

在斜坡上被停住的强风。

静止的绿松石的瀑布。

安眠者族长般的钟。

臣服之雪的项圈。

 

躺卧于自身雕像上的铁。

紧闭而无法进入的风暴。

狮之手脚,嗜血的石头。

遮荫之塔,雪的辩论。

被手指与根茎高举的夜。

雾的窗户,冷酷之鸽。

夜间活动的植物,霹雳的雕像。

实在的山脉,海之屋顶。

迷失之鹰的建筑。

天空的绳索,绝顶之蜜蜂。

滴血的水平面,高筑之星。

矿物的泡沫,石英之月。

安第斯山之蛇,苋菜的额头。

寂静之圆顶,纯净的祖国。

海的新娘,大教堂之树。

盐的枝条,黑翼的樱桃树。

雪的牙齿,冰冷的雷声。

抓伤的月,险恶的石头。

冰冷的头发,大气之行动。

手之火山,阴郁的瀑布。

银之波浪,时间的目的地。

 

 

 10

 

石头之内是石头,而人在哪里?

大气之内是大气,而人在哪里?

时间之内是时间,而人在哪里?

你是否也是非完整的人类破裂的

断片,是那经由今日的

街衢,经由足迹,经由死寂的秋的叶子

把灵魂锤打进坟墓里的

空心的鹰的断片?

悲惨的手,脚,悲惨的生命……

那些暗钝的日子——

在你体内,像洒在节庆的

短矛之上的雨,

它们可曾一瓣一瓣地给空虚的嘴

它们暗黑的营养?

                饥饿,人的珊瑚,

饥饿,秘密的植物,伐木者的根,

啊饥饿——你罗列的暗礁可曾

攀登到这些松散的塔上?

 

我要问你,路上的盐,

给我看看镘子。允许我,建筑术,

用一根小树枝磨灭石头的雄蕊,

允许我爬过一切大气的梯级到达空虚,

刮削生命的要害直到我触及人。

 

马祖匹祖,你是否把

石头置于石头之内,而破布,在基础里?

把煤置于黄金之内,而在它里面,血液的

红雨滴在颤抖?

 

把你所埋葬过的奴隶还给我吧!

把穷人的硬面包从这土地上

抖出来,让我看看农奴的

衣服跟窗户。

告诉我他活着的时候怎么个睡法,

告诉我他睡觉是不是带着

刺耳的声音,张大嘴巴,像因疲倦而

凹进墙壁的一个黑色的破洞。

墙壁,墙壁!如果每一层石头

压在他的睡眠上,并且如果他跌倒在下面,

就像在月亮下面,做着那个梦!

古老的亚美利加,湮没的新娘,

你的手指同时——

当离开丛林往诸神空澄的高处,

在光与虔诚的婚庆旗帜下,

伴随着鼓与长矛的雷声,

同时,你的手指同时——

它们将抽象的玫瑰与冰冷的线条,将

新种的玉米血红的乳房转变成

闪亮实体的经纬,转变成坚硬的洞穴——

同时,同时,被埋藏的亚美利加啊,你是否在最深处,

在你苦涩的肠里,学鹰一样把饥饿藏着?

 

 

 11

 

穿过混乱的辉煌,

穿过石头的夜,让我把手探进,

并且让被遗忘的古老的心像一只被囚禁了

一千年的鸟在我的体内跳动!

今天,让我忘掉这欢喜,它比海还宽,

因为人比海及其所有的岛屿还宽,

而我们必须掉进他里面,如同掉进井泉,

带着一枝秘密的水与玄奥的真理升上来。

让我忘掉,广阔的石头,强有力的比例,

超绝的尺寸,蜂巢状的基石,

并且在今天让我把手从三角尺滑下盐血

与粗麻布的斜边。

当,像一具红翼鞘做的蹄铁,愤怒的兀鹰

在飞翔的秩序里撞击我的额头,

而那些食肉类羽毛的飓风把幽暗的灰尘

从斜梯上卷起:我看不见那迅捷的猛禽,

看不见它利爪盲目的刈弧。

我看到古老的生命,奴仆,田野里的睡眠者,

我看到一个身体,一千个身体,一个男人,一千个女人,

在黑色的强风中,被雨与夜染黑,

被雕像沉重的石块压着:

劈石者璜安,委拉哥拉的儿子,

食冷者璜安,绿色星星的儿子,

赤足者璜安,土耳其玉的孙子,

与我一同复活吧,兄弟。

 

 

 12

 

与我一同复活吧,兄弟。

把你的手从四处播散的哀愁的

深处伸出来给我吧。

你不会从岩石的底部回来。

你不会从地底的时间回来。

你变硬了的声音不会回来。

你戳了孔的眼睛不会回来。

自泥土的最内部注视我,

耕者,织者,沉默的牧人:

守护神野骆马的驯服者:

被挑衅的绞刑台的石匠:

安第斯山泪水的持瓶者:

手指被捣碎的珠宝商:

在谷粒间颤抖的农夫:

溅洒你的黏土的陶工:

把你们古老,埋在地下的哀愁

倒进这新生命的杯子吧。

给我看你们的血跟你们的犁沟。

告诉我:我在这儿受罚,

因为一颗宝石它不发光,因为土地

不能及时生出石头或谷粒:

给我看你们摔上去的石头

以及他们用来绞死你们的木头。

点燃那些古老的燧石,

那些古老的灯,那些跨过千百个世纪

黏到伤口的鞭子,

以及沾着血腥光彩的斧头。

我来借你们死去的嘴巴说话。

 

让四处分散的沉寂的嘴唇

自泥土的每一部分集合起来,

并且从无底的深渊终夜不断地对我说话

仿佛我像锚一样紧系着你。

告诉我每一样事物,一链接一链,

一环接一环,一级接一级;

磨利你积藏的刀叉,

将它们刺进我的胸膛,刺进我的手,

仿佛一河黄色的光芒,

一河被埋葬的老虎,

并且让我哭泣,每一小时,每一天,每一年,

每一盲眼的时代,星星的世纪。

 

给我寂静,水,希望。

 

给我挣扎,铁,火山。

 

让尸体像磁铁一样黏住我。

 

来到我的血脉和我的嘴。

 

用我的声音、我的血说话。

 

 

 

 

  

解析《马祖匹祖高地》

/陈黎

 

  《马祖匹祖高地》(Alturas de Macchu Picchu)是聂鲁达(Pablo Neruda, 1904-1973)长篇巨构《一般之歌》(Canto general, 1950)中的第二章。《一般之歌》是聂鲁达在其“诗歌民众化”的信念下所完成的一部庞大的现代史诗。全诗共分十五章,内容涵盖了整个美洲:美洲草木鸟兽志,古老文化的探索,历史上的征服者、压迫者和民众斗士,美洲地理志,智利的工人和农民,对美国林肯精神的呼唤,诗人血缘的证实;全诗在对生命及信仰的肯定声中结束。尽管《一般之歌》是针对一般听众而写(聂鲁达喜欢在公会、政党集会等场合为一般民众朗诵他的诗),但这并不表示这些诗作是简单浅显的,聂鲁达仍是相当用心地经营诗的结构与技巧,以《马祖匹祖高地》此章为例,全章共分十二个部份,具有一个复杂而严谨的结构。诗人以访古印加废墟马祖匹祖高地(位于今日秘鲁境内)的真实经验为经,以浸淫于古文明历史意识之探索为纬,勾勒出全诗的轮廓和主题。一开始,诗人首先陈述个体在文明城市中的孤离和不安:

 

从风到风,像一张虚空的网

我穿过街道与大气,来了又去,

跟着秋天的君临叶子们四处流传的

新币……

 

一再出现的秋的意象(“啊在秋天的洞窟间破碎的额头”、“一千片叶子的死亡”)衬出了挫败与荒芜之感,也表达出“衰竭人类春天”的气氛,使得全诗前五部份形成一种“下坡”的姿态,一直下沉到个体认知了生命的空虚和缺憾(“生命如同玉蜀黍脱粒,在储放/挫败经历和不幸事件的无尽的/谷仓,从一到七,到八……”)。想在人类身上找寻不灭的因子的企图只是更将诗人拉近死亡:“我独自流浪,死着自己的死。”时间也就在这张知觉“虚空的网”缝中流失,并且将诗人从失根的现代世界载往过去的历史。从第六部份起,全诗“上坡”的结构开始展开,他攀登上“人类黎明的高地”,先前枯萎、衰败的秋的意象也被重复出现的珊瑚礁、坚硬的石块所取代:那赋予高地上的碑石以生命的诸种死亡(“继无数多生命存在的石头的生命”)萦绕着他。在第九部分,诗人迸出了由七十二个名词词组所堆筑而成的连祷文:

 

三角形的外袍,石之花粉。

花岗岩的灯,石之面包。

矿物般的蛇,石之玫瑰。

入土的船只,石之泉源。

月的马匹,石之亮光。

赤道的象限,石之蒸汽。

绝对的地理,石之书籍……

 

这些石块,周遭的空气和它们所目睹的历史变迁,似乎都在否定人类的存在(“石头之内是石头,而人在哪里?/大气之内是大气,而人在哪里?/时间之内是时间,而人在哪里?”)而使诗人想到那些建筑马祖匹祖高地的受挫的奴隶以及他们在建造过程中所受的磨难,他于是问:“马祖匹祖,你是否把/石头置于石头之内,而破布,在基础里?”至此,本诗的两个母题——人类的孤寂以及被遗忘的诸多建筑高地的生命——乃交融为一。在诗末(即第十二部份),诗人体认出他的任务即是要赋予这些死去、被遗忘了的无名奴工以新的生命,恢复他们在历史上的地位;他借一连串的呼唤把全诗带进全人类认同一体的境界:

 

给我寂静,水,希望。

 

给我挣扎,铁,火山。

 

让尸体像磁铁一样黏住我。

 

来到我的血脉和我的嘴。

 

用我的声音、我的血说话。

 

在《马祖匹祖高地》这首诗里,聂鲁达企图透过历史与自然双重的媒介来解答人类的命运。他以见证者的姿态出现(“我看到古老的生命,奴仆,田野里的睡眠者,/我看到一个身体,一千个身体,一个男人,一千个女人”),藉着诗的语言壮丽地把自己所见,所闻,所体认的经验和真理传递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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