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色,
一声锐利
一片烟雾
落日在黄昏的南明河中
泡出了老单枞的味道
而落日被切掉了一角
是什么味道?
为此我多次返回童年
寻找一块埋在泥里的花玻璃
与下一刻的阴晴圆缺
故事的开头总是要反复修改
谁先出场,谁来断后
谁隐藏在镜头的阴影里
一杯思念的茶持续从生前
传来香气,这两天的咳嗽
遮蔽了太多的内心独白
也许这正是夜间冥想
白天用来删除的主要背景
直到那个午后
带血的钞票
从农展馆的土坡上
长出圆墩墩的孤独
直到我们绕过她三十七年的人生
在一个延伸的镜头里相逢
三十年后的无奈重叠
使记忆中的夜晚
继续伸满五指
一个少年的完成
需要孤独、沉默、妄想、恐惧
典礼般盛大的遗忘
并在每一个雷雨天中突然惊醒!
我们招魂一样
将每一个词语填满广场,
并以各自的姿态退出
青春的尖叫!
尖叫,尖叫,
遗忘被切掉了一角
又是什么味道?!
二
那年夏天
你用山泉冲泡
老白茶,
冲开的六月
如手臂上淤紫的童年
久久不能隐去
我身体里的墓园也准确地
长出了青草、青苔、木棉,水杉
与一段短暂乡愁的悲欢枯荣
从一杯茶纤细的回甘中
我邀请她原路折返
从都匀到方丈
从“猜火车”到“善哉膳斋”
稀疏雨点的水蛇腰
绕过墓碑,敲打湖面的朗朗笑声
你总是在问,为什么是泡茶,而不是别的?
你坐在沙发上,姿态端庄,内心温柔
她回答前又是羞涩地一笑
她的声音里有一层贵州的水雾
略显疲惫
这是一种映照
映照你也映照我,映照物也映照心,
映照生前也映照死后
其实多年前我们就被宿命的水
映照在今天语言的褶皱上
映照在凯瓦达亚学校的月光下
一次次白夜相逢
文字的叠加就是时间的回旋
裂开,在封闭中裂开
我们不能为世界增加一个字
一所房子,一种逝去,
或一种永恒
(此刻,隐生还隐藏在文字里
他还没有被写出
他现实的影子还没有
被投射在长卷的记忆里。
他依然在寂寞处自斟自饮
自序自跋
随时等待着从我
思维的漏洞里爬出
看一看,
往事与现实的全部折叠方法。)
我们走在故事的下半段
又被大梦做回黄昏的槛内人
在漫山遍野潮湿的记忆中
我一次次到来与悲伤
都无法更改时间,重构往事
我看到在生与死呼吸的缝隙中
一匹白马侧身闪过!
六月的风继续从左边吹来
为何总是六月?
如果风被切了一角
那是什么味道
三
五年前,十年后你都在
而此刻却空
此刻是浅度睡眠与深度死亡
此刻,白马跑不出自己的颜色
月光照不见自己的湿度
她的缄默,她的传奇,
她的水淋淋半座后花园
秋天的水是从纸上
垂下的一个软梯子
紫色的烟雾,一层一层向上爬
如果她在,或者低头饮茶
或者共同面对
世界的自我囚禁
春天是一个隔离的试剂盒
桃花是血,香味是密码
我们储藏粮食也储存恐惧
我们被传染
也被广泛传播
清明是一次大面积的
灵魂转移
呼吸从泥土上长满嘴唇的
花开花落,
谎言在冬天里是一种解药
就像死亡是一个尚未舔破的竹篾窗纸
在山水折叠的长卷中
你从紫色被翻译成了白色
你从云烟被翻译成了炊烟
我知道你们是秘史中的女王
虚无庄园的主人
你们来自不同的颜色、味道、疼痛
声音、记忆、觉受
眼神儿中闪过的惊异
你们玲珑与高挑,婀娜与修长
如两片雪花从山坡飘下
你们相互搀扶、嬉笑、缠绕
你们走着走着就重叠在一起
如千手图腾,纷纷开且落
你说前世是兄弟,她说来世是夫妻
你说脚踩两只船,她说脚踏阴阳界
你说尘世如残棋,她说死亡是出品
此刻隐生已从文字的杂草中
赶到人生的渭水边,
他是被插入的?被唤醒的的?被虚构的?
被献祭的?还是等待多年羽化的酒壶顺流而至
然而,至少,他知道五四时期他们会在一张褪色的照片里,
他也知道她是怎么走进照片里来的,
阴影中,她在巷口抬头,甜笑,紧跑几步,
辫子与乳房花枝乱颤
她的土布书包里放着课本,荷叶包裹的点心,
让人兴奋的罢课宣传单!
他们还会在一把雨伞下,一张木床上
一下午羞涩的惶恐与高潮,一颗子弹破碎的秋风里
隐生突然感到剧烈的心绞痛
只一刹那,他痛完了所有的痛,
死完了所有的死
他捂着胸口坐下来,吃了一片速效救心丸
慢慢地,在风雨之外
他打开了前世的全景式模式
酒瓶星座的秘密是:以不醉应万醉
以不爱应万爱,以不生应万生
谁在墓碑旁修剪树枝?谁在空镜上擦去斑痕?
多久没来了,几年,几世还是几劫?
内心的墓园坍塌,荒草辽阔
一匹老马在溪水边喝掉自己青春的影子
那天我们五个人上山
老爸抱着鲜花走在前面
(如今他已经可以抱着影子行走,他已可以和影子完全重叠)
隐生挑着茶局、酒局与残局
你在最后拍摄,长镜头一镜到底
一直深入阴阳边界,
你总想将阴界的光线调得虚幻点
可尘世的烟雾却那么飘渺
而她的笑声又那么清朗
她始终是引路者——自我命运的归途
有时从我撑开的雨伞上顺流而下
(穿过陈蔚的坟,娃娃的坟,小叔的坟,老康的坟)
穿过断桥、遗稿、残年、册页
她说这幅长卷留白太多,需要种点墨竹
摇船到对岸去,形成一条千年后的水纹
如果站在双鱼座的高度往下看,今世
只是轮回中的一粒微尘
在微尘的角落里
隐生在海宁宝塔边抽枝、落叶、听潮、渡江
与梦中的女儿共进晚餐
隐生设计的山间空地
是冥想者的留白,
留白是长卷的一部分
无念是思念的一部分
而死是生的一部分?还是虚无的一部分?
是存在的一部分?还是记忆的的一部分?
而什么又能证明存在?已逝,未逝,将逝?
我们共同拥有的味道在哪里?
我们共同抛弃的影像在哪里?
我共同使用过的世界在哪里?!
而我又是谁?是影子?是隐生?是灯光下凋谢的花儿?
还是喝粥的书写者?而我现在,又活在谁的记忆里?
谁的冥想里?谁的设计里?
然而,也许,我只有活在她的前世
才真实而安稳。
她说,我们扮白蛇可好?
你说,还是化作一对彩蝶吧,
让隐生变许郎,许郎变梁生
你们幽幽散散,争论不休
相约到镇上喝酒论输赢
白衣对白衣,素手对素手,香茗对香茗
“蝶恋花”对“蝶恋花”,“如梦令”对“如梦令”
你总是在问,为什么是泡茶,而不是别的
泡茶是一种叙事,她睁大眼睛认真地说
叙事把我身后的时间穿起来,
把虚幻与虚幻穿起来,
叙事,把现实处理成内心
把内心处理成文字
叙事,一饮而尽,然后细细品味支离破碎
这是一种对生死的想象
汉语的精神原乡
始终在虚构的时间里。
说着她嫣然一笑,没多久,你们要被梦想隔离了
你再问,她笑得前仰后合,晃晃忽忽,飘飘隐隐
隐生独自在舟上饮酒,
他从波纹起伏变化中译出了她的笑声
他知道就是她了,他知道她一定能认出他
他从包裹里拿出尺八,他无师自通,通而不痛
此刻,噪音与妙音在形而上是同一种声音,
在唯一的耳朵里吹响了整条河流
与江南小镇纸鸢灰烬后的落寞
雷峰塔外两条游蛇断袖的美,
断袖即断桥
而他只想将这只乌篷船
吹过那一世
经书上折角
的那一页
你们俩还在争论,抽签,行令、骰子、塔罗牌
笑声穿越悠悠宣纸,古籍是轮回的驿站
你站起身,勾住她左腕上的玉镯
说,他要来了,咱们去长卷的下游吧
她脸色坨红,微含醉意,有些不舍
摄像机从上而下推进展开的长卷
几个小人随着剧本的线索
笔墨的痕迹顺流而下,
河两岸种植的花朵、山川、记忆、时间
空空地开放着
因空而狂喜,因狂喜而寂静
回车!一个古老的轮回按钮,
软件中潜伏的千年病毒从四面八方袭来,
传奇的上半阕被封锁在一个柱形
绿光琉璃宝瓶中。
一段秘史的时间后花园。
此刻,只有尺八的八只仙鹤缓缓飘出封锁,
飘出文字,飘出岁月皴染的思维褶皱
语言消逝之处,万物生长!
后记:
去年六月,我在张瑾的墓前喝到了最好喝的茶。亚平把茶杯摆在墓基上,有一种仪式感。紫阳毛尖,冷水冲泡,慢慢渗透,甘甜也慢慢进入身体,现在想来穿越了昨天,今天,也许通向未来。
墓碑上顾春泣写:娑婆比翼今暂别,极乐法侣永相契。
三天后,我送亚平去机场,路上我说上回的茶真好喝。亚平说还剩下一点点,留给你吧。我没有要,我想让记忆更纯粹些。如今它的一半进入了文字里,因此,纸张又多了一种味道。
2019. 7,动笔,
2020. 4,初稿完成,
2020. 9,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