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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2亿只野生动物在大火中归天。65万只蝙蝠像65万片黑暗被逼出幽暗王国。持续5个月的澳大利亚森林大火终于烧到自我放弃。不干了。 东非蝗虫浩浩荡荡,横扫中东、中亚、南亚,终于望见高不可攀的喜马拉雅,感觉到冰雪的凉意,遂决定就地死掉。不干了。 这时我们获得崭新的词汇:“新冠病毒”,COVID-19;旧词新指用的是Coronavirus。《圣经》曰“日光之下无新事”,但日光本身被再次丰富。病毒抢先扫射在石油价格跌至20美元每桶之前。它持续扫射至5美元每桶,至白给。 “人类”,这大词,被死亡唤回,从19世纪,从15世纪。重温“失去”、“疼痛”、“慌乱”、“傻眼”、“恐惧”、“无助”、“黑暗”、“荒谬”、还有…… 这些词汇的正常体温是36度,发烧体温是37.4度。 永恒体温36.5度的健康词汇“爱”、“互助”、“牺牲”,被又一次扛出字典。体温37.1度的“自由”、“人性”、“个人”,被翻译成42度的“麻痹”、“懈怠”、“自私自利”(近义词:“自我中心”、“自视甚高”、“自我肯定”)。——当理性遇上病毒就是人类遇上非人类的任性。 武汉封城,见证者开眼。尖叫成陌生的自己,抱怨成高屋建瓴的自己。全球梦醒的过程缓慢,哈欠、懒腰之后才是咆哮。这曾经混迹于流感病毒的小老儿,拒绝被定义,它横冲直撞,拒绝辨认方向。只有朝鲜的铁门对它关得严丝合缝。 日月高走,历史像大河凭本能拐道,博学的历史学家们能够引述的统统都是旧材料。1347,1918,2003,而所谓未来,必将包括对2020年疫病和疫病政治的一遍遍回顾,乃至虚构。 瞎婆婆巴巴.万加、玩水晶球的珍妮.迪克逊和火星男孩波力斯卡,曾不约而同地预言过2020年的艰难时事,但不知他们是否理解他们口中预言的含义。波力斯卡所谓拯救世界的大神降生了吗?降生在中国了吗?他究竟看上了中国的哪个省、哪个市、哪个县、哪个乡?片儿警同志们如何入睡? 仿佛是苍蝇发动了海啸、洪水和大旱,仿佛是病毒变成了原子弹、氢弹、中子弹。既然科学家们否认了病毒阴谋论,那驾驭它的就只能是魔鬼。 魔鬼,诗般古老,退出舞台似乎已经多年。而此刻在天空,谁,在哪颗星球上,向地球眺望?被注视与不被注视,哪种情况更令人胆寒?地底人类是在对我们冷眼旁观,还是在为老邻居的翻车而狂欢?——此刻我们小心故而敏感:所有可怕的传说或许全都有根有据,经得起考验。 病毒王来了,来到显微镜下。病毒王花枝招展,符合它的破坏力。其他更加大名鼎鼎的病毒谦卑地让路。哦,救护车中倒霉的肉体,CPU病床上紫色的面孔,纤维化的肺叶,迅速丧失的呼吸,终结的梦想和追求,同时终结的或许还有官司和债务。 而对草木、猫狗而言,却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春天按时到来。戴口罩实在煞风景。但没口罩可戴的人才是真可怜。坐以待毙的日子将持续多久?十二个月?二十四个月?还是永远?波力斯卡你成年了吗?是否成年以后你就不再出声? 这千万吨TNT当量的新闻报道和小道消息,给大嗓门和小嗓门的互联网罩上中世纪的乌云。病毒浩大而无声的传播、凌厉的出手,根本不需要什么拿钱造势的明星。小说、故事中的投毒者们要求从文学里退出。 二 人们吵架,打架,冲刺诺贝尔,本来是准备应对气候变暖、南极冰山融化、海水上涨的。本来是准备应对石油资源枯竭的。本来是准备应对核泄漏的。本来是准备应对战争的。本来是准备应对意识形态决战的。本来是准备应对小行星撞地球的。本来是准备应对外星人入侵的。本来是准备应对全球大停电的。 新冠病毒到来——旗鼓不是它们的——它们不走大路也不走小路——风声和雨声不是它们的。我们吃饭,喝茶,进出商店、公园、体育馆、电影院;它们到来,没有任何征兆。老鼠、猴子们没有一个报警。末日吗?完全不像!乐观主义失灵的时候悲观主义同时失灵。 从未有过的,从未有过的,从未有过的…… 茫然。 公鸡磕了药如何好斗,且看记者们、自媒体传言者们即可(新冠病毒也是兴奋剂吗?——让人忽然亢奋,然后瘫软)。福克斯电视台的珍妮.皮洛咆哮出朝鲜国家电视台李春姬的气势——看来母鸡同样好斗,因其良心更庞大。偏偏病毒不在乎良心,且没有同情心。 病毒不道歉,失职的政客们也不道歉。政客们即使道了歉,也没有一个会真正改邪归正。但无论道歉不道歉,他们都能抢走病毒的风头。他们不得不小心作为负担的历史名声。而这负担已经赖上了他们。 措手不及,故作镇定,哦!指责,栽赃,揶揄,骂街,哦!说大话,空喊口号,推诿责任,转移视线,哦!无计可施,乱作一团,哦!14世纪欧洲黑死病甫自爆发时,洒香水不擦屁股的政客们亦当如此。 黑死病过后是文艺复兴和佛罗伦萨,是启蒙运动和巴黎,是法国大革命和巴士底狱。 但下一个文艺复兴之前,病毒政治比病毒本身更抢眼。他们要中国赔偿320万亿美元——我个人要赔多少?算不好。1901年《辛丑条约》规定,清政府向八国联军赔偿白银4亿5千万两——即一人一两。我爷爷的爷爷当年就曾被这样羞辱。 被伟大的政治哲学照亮的理想主义者们被政治病毒所纠缠。小人政治比伟大的电视连续剧更好看。听乔姆斯基批判病毒的新自由主义性质,听齐泽克批判种族主义妄想症,听福山强调政府的有效性,听阿甘本维护疫情中的个人自由遭到老朋友们的围攻和世界读书人的围观。但丁,快醒醒!马克思,快醒醒!现在轮到你们死而复活并且发言。 不论对着镜子,对着蚂蚁,对着空旷的街道,我都说不出什么。Zoom,我打开,Webex,我打开,腾讯会议,我打开,但说废话之前,我应先废掉自己。我对着电脑摄像头使劲咳嗽,没有回声。体会到了说汉语的孤独。 “地球村”太小,“大同世界”太大,“自由”太酷,与它平级的“公正”、“平等”、“博爱”也太酷,这把脑子不够用的二流政客们推向歇斯底里。本来被病毒搞到担惊受怕,精疲力竭,却还要在全能大哥和资本大哥之间做出选择。两个大哥在把糖发完之前,伊朗挖好了万人坑。 好像自由病毒与非自由病毒不是同一种病毒似的?巧了,袭击意大利、美国的病毒与袭击中国的病毒居然不属于同一个亚种!想到斯大林、罗斯福、丘吉尔都反法西斯但又相互反对,而法西斯又分德国法西斯、意大利法西斯、日本法西斯。——病毒的目录学复活了法西斯的目录学。 地球公转且自转,老世界正在崩坍。老世界的人民能骂出新世界固然好自然好最好好极了。但戴口罩的人民似乎比不戴口罩的人民更胆小。不戴口罩的人民对戴口罩的人民冷嘲热讽,甚至拳打脚踢。世界早晚被其实同样怕死的人民踢死,裂成两瓣,甚至五瓣。 再也回不到从前了,福奇说。但从前的麦卡锡回来了,而且不是一个。10万个麦卡锡披着超人的斗篷在世界各地蹦来跳去——没有人拯救世界的时候,麦卡锡们就赤膊上阵。麦卡锡们的大刀叫做“铁幕”。 脱钩,脱钩,脱钩。让绵羊和山羊脱钩,让黄牛和水牛脱钩,让买烧饼的和买馒头的脱钩。当馒头摊赶走并制裁烧饼摊的时候,科学家在政客的话筒前小声嘀咕。但这阻挡不了美国向南海派出两艘航母。水兵戴口罩的滑稽奇观说明近在咫尺的敌人是病毒。普天间基地迎来新一拨士兵核酸测试均为阳性!有洁癖的日本人只能嘀咕。 商人总统做成战时总统,是命。特朗普不情愿但也只好向病毒宣战:China! China! China!——病毒听懂了:原来我们叫China!目睹冷藏车运走一摞摞尸体,特朗普在心中抱怨做大哥的麻烦。他不好意思呼救——亿万富翁从不呼救,但亿万富翁有时也需要咬紧牙关。一阵小风掀起他的头发。 梵蒂冈一袭白衣的教皇方济各在大雨中对着空无一人的广场发表祝福演讲。达兰沙拉一袭红衣的十四世达赖喇嘛缺席在这场大混乱颇不寻常。他是要转生吗?在这时转生就是给天空再捅个窟窿。 美国牧师肯尼思·科普兰在电视节目中右手膏油,闭目做法:“哈利路亚!谢主耶稣!……我已被治愈,没了症状!……我以耶稣的名义、先知的身份,对你,新冠病毒,进行审判:你这魔鬼、破坏者、杀手,你滚,你的力量已被我破坏,……哦,你跌倒了,你正用肚子行走,就像上帝用脚踩着你,你再无办法摧毁人们……结束了!完成了!美国恢复了原貌!” 三 但美国的原貌是什么?——惊恐的表情、尴尬的表情、喜悦的表情、愤怒的表情,以及平静的无表情,恰恰构成同一张脸。当美国人抢购子弹和手纸的时候,荷兰人抢购大麻和手纸,而日本人叨念起古代的诗篇。中国、古巴、委内瑞拉在欧盟、美国之前驰援意大利。挪威女首相喊话中国捐弃前嫌。英国首相的助手在得知首相感染病毒后,从首相府后门一路小跑着溜走。 西班牙公主玛利亚.特蕾莎中招。奥地利大公卡尔.冯.哈布斯堡中招。洛杉矶火车司机故意驾驶火车脱轨,撞向港口的海军医疗船“仁慈”号(火车停下时仅距“仁慈”号230米)。印度泰米尔纳德邦一个被隔离在家的男子裸奔到街上将一位90岁的老太太咬死。 封城,封国,谁能搞清“政治”的真实含义?不知意外的胜利算不算“胜利”?武汉封城时传销组织向警察自首。意大利封城时警察捕获了黑手党头目塞萨尔.科尔迪。菲律宾伊斯兰解放阵线3万名叛军向政府投降。中东伊斯兰国宣布停止对欧洲的恐怖袭击。美国宣布故意传染病毒就是恐怖主义。 巴菲特活到89岁上目睹美股连续四次熔断。全球70多亿人花着与“金融”无关的钱,却一起记住了这个金融名词:“熔断”。仿佛1930年代的大萧条重现,仿佛就要开打另一场世界大战。巴菲特和基辛格异口同声地说:“美国倒了对谁都没有好处!”——美国倒下时跟350头大象栽倒在博茨瓦纳奥卡万戈三角洲的情形一定不同。 阳光灿烂和阳光不灿烂的菜市场一块慌神儿。绿林好汉打家劫舍那是传奇,国家机器打家劫舍暴露出绿林好汉的本能?德国截留下意大利、瑞士的口罩,美国强行从意大利运走试剂盒,甚至扣押了巴巴多斯的20台呼吸机。——人还没变成机器人,国家变回野兽国家。 中国人做口罩加班加点累成地瓜干、茄子干、葡萄干。有的人出货疯赚,有的人被退货破产。 吃相忽然变得难看在文明遭遇危机的时刻。在吃相普遍变得难看之前,瑞士姑娘莉雅.硬的必亲伸出摇滚的舌头舔垃圾桶,舔电线杆。我喜欢这种美丽的愚蠢。我自惭形秽,反思多年来我所受教育的保守性。我如此拘谨是我从小到大的老师们不许我异想天开。 连病毒都同意这已经是一个异想天开的时代。牛鬼蛇神喜欢舔人类的鼻涕眼泪和粪便。难道1958年6月被毛主席送走的瘟神又回来了?/注释:瘟神,魔鬼的小舅子。 可惜毛主席错过了这2020年的大戏:一场看不见敌人的缠斗,一场到处是敌人的战争,一场不包括自我审判的大审判,一个没有天崩地裂、飞沙走石而张三李四现出原形的现场。鸡飞狗跳是在宣示人的尊严吗?鸡鸣狗盗无所谓丑态百出。所谓人道主义从来不是崇山峻岭,却总是显得高不可攀。 但60位上了年纪的意大利神父把紧缺的呼吸机让给年轻人,自己赴死。 一条西班牙狗,其奉献精神定将被载入史册。它一天之内被牵出遛街38次,最终被累瘫在沙发上。同样是在西班牙,一个人,套上狗外套,自己遛自己,用四肢走过空空荡荡的被禁止随意乱逛的街区。 500年的音乐会散场,鸽子扑棱棱起飞。一个人的音乐会,瞎子波切利在米兰大教堂前唱起《奇异恩典》,唱他“此刻看见”。而所有的广场都空了,所有的街道都停止了喧嚣。无助的意大利医生哭泣的面孔。长着一张童话脸的塞尔维亚总统说,团结只是个童话。 大航海时代流氓冒险家们的肖像在课本里始终一本正经。1980年代以来经济、政治、军事全球化的推动者们根本不曾料到,病毒的全球化会超速到来。 全球化会迎来第二个中世纪吗?铺天盖地的真消息和假消息。 四 这生物的起义。这狡猾的、高智力的病毒,这不需要寻找借口、说来就来的、成群结队的妖精刽子手,有时又假装不存在:它们发明无症状携带者,完了!它们有时又假装让患者治愈,伺机再行发作,太过分!这令我们的智力捉襟见肘。第二波攻击已经确定。 这自我变异的病毒,启发自我更新的程序员。浪漫的互联网大亨们得意于他们带给世界的全景视野。但JPS、伽利略、北斗、格洛纳斯均无法定位新冠病毒的栖身之地。这看不见的病毒,在远处还是近处?——外星人还有个形象,还有个运载工具,——鬼魂还穿个白色衣裙,还用影子走路,——可这看不见的病毒到底离我有多远? 这生物病毒不是电脑病毒:电脑病毒至少不会夺人性命。发明电脑病毒的怪咖们遭遇生物病毒时,脸上是喜是忧?他们不见天日的脸孔被闪电照亮时有无血色? 天地,就是“乾坤”,就是“阴阳”;天地人,就是“三才”,就是“天地君亲师”的缩写。万物齐一,但蝙蝠并不患新冠,穿山甲也不患。看来将人等同于万物稍显不自然。即便庄子来到我身边,此刻,我也不愿意让我的思维进入星光闪闪的更高的层面。 大自然向我们保守了多少秘密!那些比我聪明百倍的贤哲一直努力靠向真理,但真理现在与我们的距离和八千年前与我们祖先的距离似乎没有变化。幻觉中的进步给我们安慰。但魔鬼从来不进步。 魔鬼来到我的城市。——不,魔鬼同时进入不同的城市。魔鬼是亿万个躯体,常人看不见。彼得拉克、薄伽丘、萨蓬纳沃拉都不曾意识到,魔鬼由亿万个躯体构成一个名字。魔鬼像包裹,自我打开,里面是黑暗。这让人不懂,这超出弥尔顿和歌德的理解力。这没有容颜的魔鬼也许就是他的真容。 魔鬼来到我的城市:改变我们的道德准则,改变我们的行为方式。他驱赶着病毒做无差别攻击,仿佛意在造就人人平等。但病毒又总爱挑穷人下手,顺便确认这是一个阶级社会。它们玩起反讽来完全无视那些心在田园的、执迷不悟的抒情狗。 恐惧。疑心。提防他人。病毒的手我不握,病毒的躯体我不拥抱。存在主义哲学普及的好机会——他人即地狱——萨特在街头发传单——他所说的地狱就在本城。我把“小心翼翼”这四个字用楷书,用篆书,用宋体,用黑体刷满大家小巷,盖住所有的广告和标语。 唱高调的生活是还没有遇到麻烦的生活。不怕死的人轻松地活着,然后也许更快地死去。工厂里、村子里的大能人对科学没兴趣却能看透生死。虽疫病肆虐,但酒还是要喝的。喝到烂醉,呕吐,说胡话、昏话、疯话,喝到无死无生的境界,魔鬼也只好对这样的高人装聋作哑。 魔鬼给芸芸众生出难题,给官员们出解决得了的难题,给教授们出解决不了的难题。魔鬼一石二鸟,甚至一石三鸟,一石四鸟。人的武艺、人的韬略,算个屁。应景的高考语文试卷要求学生们用800字简谈对齐桓公、管仲、鲍叔牙的看法。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那是2663年前的事。 深夜,大海上、群山中,一片黢黑,枭鸣,狗吠,鱼无声。灯火顽强,标示村庄的位置、城市的位置——依然有人在发电——但街上没有人。哪儿哪儿的街上都没有人了:中东,欧洲,北美。中国人率先喘过气来。嘿嘿,可疑的、讨厌的中国人。 春天到来,还是那个喜洋洋的屌样。玉兰花开,既不瘦也不胖。但同时既说不上俗也说不上雅,既说不上小家碧玉也说不上富丽堂皇。哭和唱,不到歇斯底里的程度就和灵魂无关。 飞鸟集会在德黑兰,然后移会到阿富汗或者阿塞拜疆。病毒在全世界分组开会,其中一组从武汉华南海鲜市场移会到北京新发地海鲜市场。傻眼的猫狗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开会。外星人在4.22光年外的荒山秃岭上开会,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孤独的星球。此刻这样说有锥心之感。 五 手总是脏的需要千遍洗,人总是坏的需要千遍骂,爱总是在的但需要点起火来,一千遍或者一万遍。 交叉路口的红绿灯依然在工作。汽车被红灯截停时人行横道上并没有人。《交通法规》是人间最好的法规深入人心,但寂寞的旗杆此刻是真寂寞。 我儿子戴着口罩千辛万苦从纽约经台北飞回北京,花7小时入境,填表登记测体温,然后被白衣人运走隔离14天。等于在囚禁中成长了14天。 小区保安测出我体温32度。——难道我是鬼?鬼的体温应该是多少?16度?5度?还是2.2度?我害怕我的额头如果它滚烫,我也害怕我的手如果它们冰凉。 恐慌过度?老靳说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中招,我身边也没有一个中招。 追求0感染?基层公务员在酒店隔离的老王门上贴封条。 老张搬到乡下,在院子里挖出个鱼池,养一条金鱼,每天给金鱼通报全球疫情。 进公园玩滑板的丁丁摘下口罩,被一个戴口罩的中年男人痛骂到泪流满面。 大蜻蜓吃成胖子,蚊子们决心痒死他。 两只小蚂蚱要离婚,找不到办事处接待员,只好回家将《婚姻法》学习一遍。 偏偏在疫情中与人撞车的儿子安慰偏偏在疫情中受骗的老母亲。 偏偏在疫情中降生的孩子是否波力斯卡所预言的大神?人间的假精明真糊涂,他将来能否一眼看穿? 倒垃圾姑娘的凌空劈叉。 老实人被封号时的困惑的表情。 坐成傻子的老李忽然口吐莲花,背出了他小时候学过的所有唐诗。 坐成哲学家的老陈语调平缓地否定了所有的哲学家,除了他不知道的。 新华社新公布的57个新闻报道禁用词中,有的我懂,有的我不懂,其中包括:草泥马、特么的、呆逼、傻逼、装逼、装13、撕逼、逗比、玛拉戈壁、齐B短裙、爆菊、JB、本屌、屌爆了、蛋疼、妈蛋、法克鱿、丢你老母、你妹、达菲鸡、绿茶婊、碧莲、碧池、然并卵、淫家、日了狗、XX狗、XXX、嗯嗯嗯、啊啊啊——这样的大国娱乐让禁止骂街的新加坡人目瞪口呆。 当我也在目瞪口呆之际,快递小哥送来一箱2000片口罩,够我一家用两年。——我在口罩厂没有熟人。我以为送错了。但没错。天边一个人想到了我。谢谢。 六 睡醒,揉眼,吃早点,喝茶,洗澡,正衣冠,下楼,给车子加油,然后一直往东开,出城,穿过几座一模一样的、没有意义的村庄,不知道去迎接什么。 眼睛,在了,看不清。耳朵,在了,听不清。嗓子,在了,要喝水。舌头,在了,舌苔生。胃,在了,咕噜声。骨头,在了,嘎巴声。腰,在了,需靠垫。屁股,在了,坐得疼。血压,在了,蹲一会儿。血管,在了,小拥堵。湿气,在了,小红疹。膀胱,在了,小便出。年龄,在了,睡一会儿。境界,在了,不骂人。胡子,在了,懒得刮。头发,在了,头渐秃。心,在了,悲天悯人。人,在了,不自如。 有大路,有小路,有河流,有池塘,有房屋,有村庄,有人迹,有鬼影——要什么我?有迎春花、玉兰花、桃花、杏花、牡丹花、芍药花、月季花——要什么玫瑰花?有王维,有李白,有杜甫,有韩愈,有白居易,有杜牧,有李商隐——要什么莎士比亚?有莎士比亚,有弥尔顿,有布莱克,有维雍,有歌德,有席勒——要什么黑格尔?有黑格尔,有康德,有笛卡尔,有斯宾诺莎,有叔本华和尼采——要什么庄子、孟子、荀子、韩非子?有五岳,有五岳之外的黄山、庐山、峨眉山——要什么喜马拉雅?有启明星——要什么维纳斯?有北斗七星——要什么大熊星座?有蔷薇园——要什么橄榄园?有桃花源——要什么阿卡迪亚?横笛斗竖琴,鸡蛋砸鸭蛋。五弦配三弦,始皇读木心。有瞎子阿炳——要什么海顿、巴赫、贝多芬、莫扎特、勃拉姆斯、柴可夫斯基? 嘿嘿,疯话,听懂了吗? 我曾经在一群自以为是的人中偶然瞥见过我自己。这群人把他们中间一个略显低调的瘦子拉出来让我揍他。我不敢打人,不习惯打人,不想打人,便向后退缩,瑟瑟发抖,这时一群天上落下来的医生把我抢进临时搭建的医院。我在医院里撞见曾经与我在网络上互喷的狗杂种。我们见面,不说话,我们一起坐下,一起蹲下,一起吃药,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厕所的窗户开着,我伸手抓住过路的小鸟,骑上去,飞过顺义、昌平、丰台、大兴,我们冲进唱歌跳舞的人群像一个事故。定定神,我混在人群里大唱《中华老字号》并且大跳广场舞,好像我喜欢游手好闲、四处闲逛。其实我真的喜欢游手好闲、四处闲逛,但此刻我关门闭户。 钟表滴答。离地三尺有神明。我自得其乐,管窗户叫“大局”,管床叫“退后一步”,管晚饭叫“肚皮也能嗨”,管盐和糖都叫“小白”。我管电脑叫“小镇青年”,管手机叫“六神无主的邻居”,管电视叫“老头乐”,管书架叫“半拉子海”。当我严肃的时候,我管恶叫“拍不死你”。我管善叫“忧心忡忡的免疫力”。我管不善不恶叫“翻山越岭的病毒”。我管病毒叫“焦虑到无所事事”。听见下水管冲水的声音,闻到邻居家的饭菜香,我管爸爸叫“爸”,管妈妈叫“妈”,管老婆叫“头”,管儿子叫“现实与未来”,我管自己叫“屈服”。 有思想但全是别人的。没有听我说疯话的人,没有和我比赛说蠢话的人,没有与我的沉默相搭配的白云,也没有转了基因的蓝色大苍蝇破门而入,也没有从房顶上探下来的安慰的手,也没有令我绝倒的挤兑我的坏话被我听到,也没有金子心的猴子被我迎进家门。闭上眼,感觉四周群山高耸。今天是星期几?现在是几点钟?病毒来到我的城市,病毒比我梦见过的仙女更妖娆。 梦游:把洗过的脸再洗一遍就不是自己的脸,把读过的书再读一遍就觉得精彩处全是我的主意,把赞美过的事物再赞美一遍显得我动机不纯,把骂过的人再骂一遍骂到他姹紫嫣红。病毒之后的世界是谁的世界? 走在曾经走过的街道,迎着陌生的面孔,力图穿旧鞋走出点新气象。在一家新开的点心店前,我弯腰拾起一枚硬币——使用过它的人中或许有人已经离世。但使用过它的人、没用过它的人,无一伸手跟我抢夺。 在去朗诵会的半道上,我提前开始朗读。
2020.3.29-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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