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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零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钢克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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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浩,1971年生于重庆潼南。著有随笔集《恐惧的断片》《似是而非》,诗集《修辞》《缘木求鱼》《游仙诗•自然史》等。现居海南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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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中如何再插入一个波浪的片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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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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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不知道的比能想到的更艰难。 手指抠进了头皮抓出的却是污泥。 悲伤打着结,在几盏路灯下 此起彼伏地寻求窒息的和弦。 一截波浪仍然那么友好,终止于 防波堤后碎裂的贝壳粘成的蜂巢里。 猫!猫去了哪里?别趁我不在而埋了她。 摸着脖子上顺从而光滑的流苏, 日子不会是几个在鱼缸里游来游去的金色数字 那么简单地在手机里吞噬着 这大海深处黝黑的静电, 把武汉的消息传递到口罩边。 2 另外的波浪在发炎的沙滩边咳嗽边吃热干面。 但海始终是一个如何自噬的主题。 一个反复无常的关于愤怒而无助的高音谱号, 镶嵌在海岬上摊开的湛蓝菜谱里。 天琴座早就死于五千年前了, 冰凉的死亡之光今天才到达头上灿烂的星空。 没什么,动动鼠标就能把她删除掉。 海承受着波与浪之间相互激发的动力, 巨大的旋涡,像一些花圈, 献给了天生的缺陷和人为的完美。 祈祷吧!橱柜里有三个碗, 不用每餐都到这里来消毒,和消遣。 3 节日的街道意外空阔、寂寥, 为了等一排浪?曾经的水手们 宅在棚屋里,继续啃鸟翅喝蝙蝠汤。 野味愉悦了心肺,食道没有尽头。 未经焗染的三角梅把墙头渲染得 标语般绯红。无人机趴在空中 给新港拍遗照,海鸥嚣叫着, 鸟粪在礁石上滋生出冠状的星斑。 棕榈树干净的剪纸风格理性而简洁, 榕树混乱的根像毛笔浸泡在水里。 是什么威胁着这衣钵般静穆的空气? 一截枯枝在波浪上瞬间擦燃了。 4 我们向动物学习如何为同类而牺牲, 学会的却是为自己而牺牲同类? 把刻有暴君的硬币和画有字符的贝壳 扔进这狰狞的浪头,回声平静, 像一张渔网正退回到渔民的脸上。 早上我们用鱼子酱煎鸡蛋时, 并不真正理会鱼和鸡在夜市里哭泣。 哭吧,如果哭可以最大限度地免于恐惧, 就抱起这餐桌般的海滩一起咆哮。 涌起的巨浪像新生的树冠。此刻, 我宁愿相信是洗手而不是直立行走, 才把人与动物彻底分别开。 5 愤怒有用吗?喷火的思想一如既往地 冷静,隔着保鲜膜般的玻璃, 把波浪腌在一个铝制的方形窗框里。 媒体每秒都在刷新疫毒的潮汐力, 肺比心更先受到心灵的拷问。 死者喉咙里冒出的残羹冷炙, 统统都泻进这铅色海湾里。 远处,帝国新造的航母像只发福的苍蝇, 粘在牵着宠物犬的海平线上, 每一次起伏,都像在发情。 主人说,还活着,真是万幸,万幸。 但狗子们比谁都明白:万幸不是万岁。 6 写吧,这漫长的沙滩, 值得你用牙根而不是脚跟去改写隐私; 这无缝的大海,值得你像一枚针, 插进去,才明白这城市不过是浪之遗弃。 适应了钢筋混凝土的统治,五千年 像五只鸟,在笼子里互啄互啼, 羽血凝固成一座座自毁的暗礁。 生活在海边,满身腥臊,阴囊潮湿, 谁的眼泪又不是咸的呢?写吧, 你还不是你诗中的主角。死者才是。 太惨了,不是死于梦就是死于病。 而暴君在潮头大笑着,泡沫涂满了裤裆。 7 喂,波浪在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再说。 谎言用酒精泡三次,比消过毒的 真相更像真理。听吧, 焚尸炉上竖起的中指指尖冒着烟, 把云之肺的撕裂声传给洗手的耳证人。 哗哗哗,下水道连通的海湾 静默如尸房。又一次,云层里射下的光, 钉进了这同时代的棺材板。 毒是毒唯一的抗体,在睡思昏沉的 火炉上,鹰嘴壶率先吹响了口哨。 但“喂”才是那个该死的绕口令。 8 用石头砸开石头上长出的牡蛎。 肉!这小鲜肉像最善撒谎的舌头 隐匿在大海寄给你的石头里。 从石缝里涌出的细浪, 稀释了耳朵,堵在了喉头。 听与不听和说与不说都令人不安。 当餐刀裁开这沙滩的毛边, 海像一滴巨大的薤露, 从暮色卷起的地毯里滚出来。 月亮荒凉得像衣橱里取下了睡衣的挂钩。 波浪还没升到白发的高度, 被炎症风暴摧毁在通往长安的呼吸道。 9 很显然,属于我们的悲剧, 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 埋在旁边低语的波浪 高估了生命之舟的不朽, 从折断的龙骨里挖出一粒沙, 重塑喉结上凸起的岛。 船在下沉,像浮上咖啡的糖, 甜为苦生。但死神追踪的不是刺入 星空的船头,而是餐叉上 优雅的倒钩,杯盘中精致的背叛。 那跃出防波堤的半碗酒 把一封信又塞进了脚趾间。 10 关系到权力如何训诫义务时, 口也仅仅是口罩的一部分, 而手是对凶手的一次表决。 体温枪瞄准额头裂开的缝隙, 暴露在天气中的思想, 也仅仅是温度的一部分, 数字大小要符合政体三围。 肥皂警察清算过的皮肤, 每一寸都光洁地抹去了记忆。 顺从于且进且退的浪头, 耸起的岸像一道来自手电的追光。 你是谁和我是谁都只有半边脸被照亮。 11 盒如方舱。盒中灰与舱中人, 还共用同一个名字: 那是活着的你抱着死去的你, 在喊远去的你:魂兮归来! 但我我我,我还在发烧吗? 水银柱在上升,不,那是血在燃! 还在咳嗽吗?挖开喉咙,不, 那是血在喊!我气促、无力, 我挣扎了吗?不,那是英雄绝路, 殊死一搏啊!那我死了吧? 不不,那是我盗来的火,烧我。 你看,这灰烬之海,边溶解,边证明。 12 “纽约是天堂,也是地狱。” 武汉呢?海南呢?临空虚蹈,彼此为岸: 能渡过,但不能同时被看见。 海的中心因枯干而空虚, 火山熄灭后,那里的灰和余温, 重构了这水之教堂:呵,寂静! 寂静是寂静的反光,在波浪间轰鸣。 那声音在到达你的嘴唇前, 已把三十二座波峰和一个尖顶 搬运到核苷酸。在毒株和宿主的 双盲控制中,祈祷吧! 光照进灰烬里,灰烬却不接受光。阿门。 2020年2-3月,海口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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