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童蔚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樊懿
幸存者视觉档案|(4)同是泡吧夜归人,今宵酒醒无踪影/高星(图文)

 

4同是泡吧夜归人,今宵酒醒无踪影

——高星《酒吧文化摄影系列》选(下)

酒吧池浅“王吧”多

A回忆三里屯“王吧”

王朔和叶大鹰,姜文,还有另外两个朋友,在三里屯开了一个酒吧,叫非话廊。几位股东里,王朔去的最多,老能见着,所以大家就一直管“非话廊酒吧”,或叫“王老师的酒吧”、“老王酒吧”。王朔听了,说啰嗦,直接叫“王吧”不就得了,后来就叫开了。

 

姜文和王朔在“王吧”

马东讲:王朔那些年也喜欢天天在那呆着,文艺青年、作家、画家、搞影视的都喜欢往我们那儿跑。这样玩了几年,没赚钱,交得朋友很多。

“王吧”的装修是艾未未设计的,线条利索。“王吧”分两层,王朔一般在上层会各路亲友,往飞了聊,他管“王吧”的上层叫上层建筑,其他人在下层喝大酒,结账也在下层,徐静蕾管“王吧”的下层叫经济基础。

王朔在这里给接班人丁天、狗子、春树发放了革命大旗后,回到家,瞄在床上,开始读《金刚经》。

“忙蜂”无界,无碍,不蜇人

B回忆 东四北大街208号忙蜂酒吧

早在1994年,高岩松就在圆明园画家村混,那时他还组织了一个“大头鞋”乐队,一头飘逸的长发。

芒克和愈心樵在忙蜂酒吧

黄燎原在忙蜂酒吧

忙蜂酒吧应该是北京最早的文化酒吧,各种艺术圈的人聚集地,警察也经常关顾,如今回忆起90年代,人们都会提起忙蜂,似乎都被它蛰了一下。

忙蜂酒吧演出

可按酒吧老板高岩松说:我开酒吧就是有一种把家放大,街上的行人随时都会变成亲人的感觉,走在街上,左邻右舍,每家店铺的人都认识,都打招呼,你还知道每家店的一点小秘密,那感觉真是不错。

 

高岩松还说:忙蜂就是一个牛逼的地儿。他没有界限,没有障碍,完全开放。80、90年代,国内艺术处于分学科制,诗歌界、绘画界、摇滚界互不包容,彼此骂傻逼的时代。忙蜂给了他们和解的空间,大家成为朋友。中国当代艺术表达本来就深处狭窄缝隙之中,没有太多富裕的空间。忙蜂追求文化的交流和比较,拒绝赛比,所以容纳,接受更多的形式。

其实,踩踏事件仍不断出现。我总记得在忙蜂酒吧的台阶上,张弛莫名其妙地给了杨克一啤酒瓶,似乎宣布了一个读诗时代的破碎。

高岩松和许巍

 

开店因为柏拉图,关张赶在非典前

C回忆 宣武门西大街61号普雷酒吧

这座在新华社西边的酒吧是在新华社工作的戏剧摄影家李晏开的。他原先给酒吧起的名字是“来玩吧”,因为英文Play也有戏剧的意思。去工商局注册时,人家说名字不够严肃,不予注册,其它几个备选的也都否定了。情急之下,他只好用Play的谐音“普雷”。李晏说:他上半辈子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就是开这个劳神又赔钱的买卖。

开这个小酒吧的起因源自他的那段“柏拉图式的爱情”。九十年代初的一天,他和那姑娘坐在当时西单小有情调的“义利快餐店”,他问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她调皮地说:开一个小咖啡馆儿。不需要太大,哪怕在巷子里,但一定要有情调,放着蓝调音乐,我扎着大围裙,终日忙忙碌碌;店里充满咖啡的香味儿;顾客都是熟人,可以随意点音乐,甚至可以自己弹吉它唱歌……

不久她就出国了,几年后李晏却实现了她的梦想。

房子很小,里外两间加操作间才三十二平米。因为一个梦,李晏把酒吧墙壁的颜色换成了威尼斯红,还要调制一种独特的鸡尾酒——威尼斯之吻。

开张那天正是李晏的生日,黄燎原、孟京辉、沈博、安哲、云海、晓丹、刘兰等,来了一堆的朋友。

崔键、狗子、竖、杨黎、阿美在普雷酒吧

按李晏的本意,小酒吧应该是戏剧人常来的地方,可能因为地方狭小和地理位置等原因,来的并不像想象的多。2000年春天,《切·格瓦拉》开始运作后,孟京辉、黄纪苏、张广天经常来讨论工作。李晏是这部剧的宣传策划,所有宣传稿都是他趴在吧台上一笔笔写成的。

同是泡吧夜归人,今宵酒醒无踪影

D回忆 三里屯跨世纪酒吧

大仙在著名的《三里屯十八条好汉》一文中,把同是泡吧夜归人,今宵酒醒无踪影,寄身沧海任飘零,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十八条牛逼人的日久见酒量,晒了一遍:

大仙(图片网络)

1艾丹: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艾丹照汗青。”是以,艾丹每逢杀到三里屯,必是在饭局上锁定八两“二锅头”之后。

2张弛:像草一样不能自拔的张弛,其实他比谁都先打草惊蛇,比谁都先锄大地,跑得快。张弛的酒量,仅次于艾丹。

3大仙:我的酒量在经常去三里屯泡吧的文学人当中,是李杜之后,自有白乐天;苏辛之侧,再看陆放翁。

4李大卫:大卫的酒量不可言量,一旦言量,能把你家里的酒全喝光。

5尹丽川: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我对丽川说,海纳百川,谁纳尹丽川?丽川说,百川归大海,可惜你是大仙,不是大海。

6黄燎原:近两年,在三里屯几乎没见到黄燎原。

7戴方:在新源街的“丝绒俱乐部”,经常可以看到戴方左右娱乐江湖的身影,他周围老有一些不漂亮却另类的女孩

8何勇:何勇从《垃圾场》、《钟鼓楼》到三里屯酒吧、东直门鬼市,有些江河日下。但是他说,宁可日下,也不要江河。

9崔健:今见崔健,局部的追星意识骤然爆发,我说,特喜欢你的“解决红旗下的蛋”。老崔说,能不能把这两首歌名掰开了说?我说,我还喜欢“新长征路上的花房姑娘”。老崔说,真贫,咱喝。

10石康:晃晃悠悠的石康,支离破碎的石康,没有一塌糊涂,反而蒸蒸日上。

11狗子:狗子之所以成为狗子,并不是他老咬吕洞宾,就其生活态度而言,狗子的确能做到“一丝不狗”。如果在三里屯说狗子喝高了,这事儿就大了,狗子起码得窜到吧台上,朗诵“卑鄙是高尚者的通行证,高尚是卑鄙者的墓志铭”

12 赵赵:在三里屯的“戴茜小屋”,我跟赵赵说,希望赵赵能罩着我。

13方文:方和文加起来,曰放,是以,我们称方文为“放老”。

14唐大年:我至今怀念唐大年十年前的风采,那时的唐大年,家有芙蓉,外有声名。我说,张弛让我转告你,有多少爱可以重来。唐大年说,转告张弛,我等的妞还不来,未来不在我还在。

15 杨葵:每每喝高之际,便手劈扎啤杯,一双肉掌之下,有多少扎啤杯成为孤魂野鬼,直至将手筋劈断。

16老狼:那是1999年岁末,在三里屯的“飞翔”酒吧,我对老狼说,一不留神,出了个朴树,再一不留神,又出个羽泉,你没戏了吧?老狼说,还得出新人呢,不久你老能在电视里看见斯琴格日勒。

17赵波:赵波喜欢穿红衣,红衣罩黑披肩,红黑相间,使我满脑子都是AC米兰的间条衫。那一晚,赵波于烛影摇红中摇曳生姿,一个“化美女为作家”的卡塔尔波,于浦江之夜亭亭玉立。

18尹慧:想当初,尹慧以一个弱女子之身,纵横于诗歌、摇滚、电影的“三维空间”。

为了一“盒饭”最后我狂劝架

E回忆 农展馆南里“去哪儿”酒馆

这既是酒吧又是饭馆,是私人会所性质。是艾未未设计的,灰墙小窗户那种典型风格,属于高大上。在漆黑的小道里,时常人来人往。艾未未、艾丹、芒克、丁晓禾、张宝琦是那里的常客。

艾丹和张玞在“去哪儿”酒馆

有一年,张弛想按荒诞戏剧鼻祖阿尔弗雷德·雅里的《愚比王》拍一部电影《盒饭》。我陪着张弛去“去哪儿”和艾未未喝了一场大酒,艾未未一下给了几万赞助。《盒饭》关机饭也是在那吃的。我只记得最后打了起来,谁和谁打的我忘了,我劝架的姿势到现在还经常用上。

艾未未和蓝石在《盒饭》电影中

 

光明,就是喝到明儿早上

F回忆 新街口天顺饭馆

2000年初,新街口一带正在拆迁,在一片狼藉中,有个小饭馆在长青胡同里,说是饭馆,其实是阿坚的酒吧。老板娘姿色尚好,40多岁。

马原、耿占春、阿坚在天顺饭馆

阿坚说这地儿的就餐高峰主要分两波,一是六七点钟那会儿,来的大多是下班族,吃饱喝足就走。第二波是晚上十一点以后,这时人很杂,但也是最热闹的时候,往往要持续到凌晨三四点钟,所以这家还叫二十四小时餐厅。阿坚每次都骑着一辆破旧的28型加重自行车来这里呼朋唤友,他还有一个汉显的传呼机别在腰带上。

狗子、阿坚和朋友在天顺饭馆

阿坚他们整天在这扎堆,随来随走,敢情他们真把这儿当成了单位,每天来喝酒就是上班。后来这儿在阿坚、狗子的那部小说里,“天顺”变成了“天川”,好像不爱给人家做广告似的。

 

阿坚时常建议,大家先玩个游戏,以缓解酒力。于是,他拿出5根牙签放在手心,左右倒腾倒腾,一只手就伸了出来。一会儿,阿坚又开始喊服务员笔墨伺候,一个胖丫头就飞快地拿来了一个盛有墨水的小碗和一枝秃笔,还有一大摞花花绿绿的餐巾纸。阿坚让我们四个人每人说一个字,无论是什么字他都能根据字义在餐巾纸上作诗。阿坚就是从那时起养成的这些酒桌系列节目(还有转勺、摸手算命、换衣服)。

阿坚写到:

你的忧郁酒也冲不化忧郁如网,酒都漏过去了漏到低贱的肠子里快乐去了忧郁之网仍旧支着心和眼睛

这时,阿坚又转身就将笔触在了墙上。原来天顺酒家的墙壁都是镶了瓷砖的,抹画完毕,还可以擦掉。于是,每个人就在那砖上轮流题诗,洋洋洒洒,直至半壁。

阿坚有时很高兴,会让服务员抬来一箱啤酒,给餐厅每桌上两瓶。然后阿坚起身举杯,对大家说晚上好两瓶啤酒不成敬意云云。再过一会儿,他又送了盘热菜,再过一会儿,狗子坐了过去,再过一会儿,阿坚也坐了过来,最终两桌拼成一桌,划拳、猜牙签、猜身份、猜年龄,诸如此类,直至大醉。

阿坚在天顺饭馆

饭馆半夜里有时是下班的小姐,有时是下班的警察,阿坚高歌一曲《今夜无人入睡》,换得警民一家的和谐气氛。

阿坚酒后常去旁边的废墟中扒拉,寻找个明砖清瓦什么的,然后题字送给朋友,弄个纪念品。

狗子在小说里写到:一开始,大家觉着新鲜,对阿坚的馈赠均颀然接受,时间长了,众人均有些承受不住,不能每次喝完酒都往家里抱砖吧?尤其是像我这样打车回家的,肯定不能拎着块板砖在街边拦的,掖在怀里也显得形色诡异,只能四处乱找塑料袋,有一次实在没找着合适的塑料袋,我只得脱了外衣把砖裹在里面,下了出租车,我尚需步行5分钟才能到家,那是冬天,我便穿上外衣,拎着块巨大的板砖在夜深人静中满嘴酒气地埋头疾走,好在没碰上巡夜的。

狗子常常耷拉着脑袋,醒了就站在凳子上朗诵顾城的诗了: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用它去寻找光明。光明就是喝到第二天早上。狗子曾连续在天川泡了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也没换地,当然离开时他是合着眼被朋友抬回家的,正所谓“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阿坚在天顺饭馆寄出的信

狗子说喝大的感觉就是:找不到任何可抓可攥的东西,更不要说找到什么新的途径(哪怕是岔路)能让自己脚踏实地起来。这大概就是所谓崩溃的边缘吧。

 

那时,张弛往往是刚从东局的海鲜大宴吃完喝完,才来此光顾一桌残羹剩饭,皱着眉头,爱答不理。

平日阿坚带著一行人外出旅行,也大多从这里出发,这里来过摇滚歌手何勇、许魏,画家刘益,电影人安琪,小说家蓝石、赵川、艾丹,包括後来认识的写小说的白脸,原来小时候他就住在这一带,打架很有名。当然来的更多的是诗人,既有老诗人芒克、也有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生的春树,天顺饭馆已被阿坚写进了随笔,被小说家狗子、张弛写进了小说。而电视制作人高子鹏已将这一切拍入纪录片,包括2003年12月5日夜天顺最终被拆除的那一幕。

 

(感谢诗人高星授权图文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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