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童蔚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樊懿
幸存者视觉档案|(2)我们办《边缘》/张驰回忆

2  我们办《边缘》

   

办《边缘》时期的张弛。摄影/黄燎原   图片提供/张弛

 

张弛回忆

 

1990年节后的一天,我和黄燎原约好在外语学院旁边的乡村啤酒屋吃饭。啤酒屋外面看是用柏树皮贴成的,就是说刨去饭费我们得附一份树皮钱。记得10年前我在外院上学时,这儿还是一家自行车修理铺。

 

黄燎原穿着对襟衫,军挎左肩右斜。头两次见他也是这打扮。我问他是不是为了怀旧,他说不是。他告诉我这样的蓝布衫他一共有三件。

 

谈到写诗,我们觉得应该有一本不同于其它刊物的诗刊,它既没有明确的艺术主张,也没有任何固定人员。管它叫诗刊,仅仅因为它与诗有关。我们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尝着古拉什牛肉,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那天晚上,谁也没再提这事儿,可谁也没认为这件事说完就完了。

 

那天晚上徐虹说她要来。她马上要去苏联,那家啤酒屋又供应俄式大菜,多少算是一种铺垫。后来徐虹打电话说她第二天才去,因为头一天风太大。她觉得我们的想法应该跟她一样。再后来见到她是在友谊商店,她已经从苏联回来并准备第二次出行了。

 

据黄燎原讲,当西川听说本刊物要用羊皮纸做封面时说:“很长时间没看到羊皮封面了。”当时他心里肯定想到《伊利亚特》或《古兰经》。即使他没这么想,也不会怪我的。因为羊皮纸本身就是传说。

 

奇怪的是我在《辞海》里竟没有看到“边缘”这个词,而英文字典里至少有5个词可供挑选。

 

总之,从世俗角度讲,想法和感慨皆不重要,重要的是操作。按邹静之的意思就是少出错字,童蔚干脆主张就叫操作。

 

很早以前大仙找到我,商量办《指纹》。刊物没办成,大仙写的一篇用于《指纹》的宣言却登在《世界文学》上。后来大仙、我和维维(李大卫)、田晓青拟办一本综合性刊物《选择》,按维维的话讲,就是“指导精神和物质消费,最终取消两者的界限”。维维在我们这群人中最具学者气质,各种异端邪说在他那里都能找出佐证。同时他人长得挺帅,是公认的大陆诗坛的秦汉,而他的那只爱猫长得极像潘安。时隔不久,唐大年和方文也参加进来了,唐大年一直搞电影,他的诗也特别直观,必须用肉眼去看。方文写诗大多是为了与上海的女友酬赋赠答,平时全扔在抽屉里。他在一家作协的刊物里当编辑,白天上班,回家后才有空编校《边缘》的稿件。

 

估算一下,《边缘》第一期从筹划到出刊才用了20天,而办刊的想法若有若无地伴随我们已经多年。

 

那天在乡村啤酒屋一起吃饭的还有一个气功师。我问他刊物会不会遇到麻烦,他略做沉吟,说:“不会!”。黄燎原自行车的车锁就是他用手楞掰开的。还有贾新栩,晚上没怎么听他说话,从《边缘》第一期署名狗子的小说里我们能觉察到他的拗劲儿。听说他要辞掉工作去卖煎饼,后来他居然真的卖煎饼去了。

 

1991.10

 

                        图片提供/张弛

 

附记1:

 

  上面这篇文章,是我很多年以前写的,收在我的第一本随笔集《像草一样不能自拔》里。它最早发在《边缘》第1期或者是第4期,但这两期《边缘》我手头都没了,只剩下2期和3期。前一段时间,童蔚让我写写当年办《边缘》的经过,我一拖就拖到现在,因为30年前的事情,几乎忘光了。但拖什么都不能拖时间,尤其约稿人有耐心,脾气又不太好,只好把以前的文章找出来应付。其实,办《边缘》的经过,大仙应该记得最清楚,包括很多好玩的细枝末节,可惜现在他人已经不在了。再有就是黄燎原和李大卫,但我又不忍心打扰他俩,燎原现在主要做画廊,李大卫在全世界云游,间或在给主流刊物写专栏。

 

至于《边缘》所发表过的诗文和作者,就不在此详细介绍了,我简单整理出一份2期的目录,附在文章后面,有兴趣的可以一窥当年的面貌。

 

印象最深的是两个给《边缘》画插图的,一个是老孔(孔永谦),其实他不老,至少比我小很多,住在新街口三不老胡同政协的家属院子里,据说北岛也住在这个院里,但我去老孔家无数次,一次都没见到北岛本尊。现在想起来,就算遇到,我们俩也不过是暗夜中的两具身影。老孔这个人很有意思,脑子里充满了奇思妙想,我跟他既能喝到一块儿,又能聊到一块儿。因为他学过美术,我请他给《边缘》做插图。没过多久,他就把第1期的插图做好了。我一看那些插图,完全被惊呆了,一打A4纸上,全是一些夸张变形的五官(有的还能看到放大的毛孔)。原来,这些图是老孔把自己的脸贴在复印机上,打印出来的。当时多亏没有3D打印,不然一定会更加恐怖。后来不知为什么,跟老孔的联系就少了。再后来老孔大火,因为做文化衫。什么命苦不怨政府,点儿背不怨社会,别理我,烦着呢之类的调侃,全是出自老孔之手。当然,听说老孔为此给自己找来麻烦,吃了一些苦头。再后来,伟大的老孔就音讯全无了。

 

现在想起来,老孔毕竟跟北岛住过一个院子,虽然年龄相差不少,但有一部分文化基因是相同的。

 

   还有一个给《边缘》画过插图的叫老谭(谭根雄),雄是英雄的雄,我有时笔误会写成狗熊的熊,他也不怪罪我。我在北外读书时就跟他认识,当时他在军艺学画画,北外和军艺都在魏公村,我们之间也就隔着一条马路。当时记得我们一到周末就去军艺找跳舞的女孩子,不知道怎么在这个过程中就跟老谭认识了,虽然他性格中也有一些羞涩的成分。更多的时候,老谭喜欢辩论(跟不说话时判若两人),大家经常会为了一个问题吵到脸红脖子粗。记得老谭也认识梁和平,有时我们会到梁和平在和平里的宿舍喝酒,听音乐。梁和平也很逗,明明大白天的,听音乐时必须把窗帘拉上。有一次他给我们听喜多郎(好像是《敦煌》),在人为的黑暗中,我们进入了某种意境。还有一次,梁和平给我们听崔健,说以后这人会成为最牛逼的歌手。这是我头一次听崔健的歌,感觉有些不知所措。

 

   老谭给《边缘》做的那期插图是木版画,刻在三合板上,而且是现刻现印,弄得我们家到处都是油墨。

 

后来听说老谭退伍了,在上海华东师大教书。十多年前我试图联系过他一次,他不用电话,手机更不用说了(据说也从来不看电视),我只好把电话打到他的系办公室。我们就是在这种教学环境的背景下聊了十几分钟,再后来就跟他没联系了。我想,老谭既然不看电视,不用手机,一定是想有意避开外界的纷扰。

图片提供/张弛

 

附记2:

《边缘》第2期目录

 

邹静之 火车穿过山洞

       隔阂

枯树

食指   无病的呻吟

       黄昏

童蔚   春日之光

       留守者

西川   梦见诗歌

       往事书

老猫   黑风双煞

唐大年 地浮于水

黄燎原 月亮之歌

       征兆

       布施

       水至清则无鱼

唐亚平 惆怅的风景

大仙   岁末十四行

洪影   你

孟浪   我们男人的心,男人的嘴(歌词)

王家新 一个劈木材过冬的人

娜日斯 雨天的猫

黄凡   1988年春天的风声

海子   诗四首

一平   玫瑰

       阅读

方文   诗三首

普列维尔遗作二首

      自由远行

      标志

玛.阿特伍德 真实的故事

张弛   奥基布娃的情书

维维   《耶溪泛舟》读法之一

罗兰.巴特  作者之死(选译)

 

注:出这期《边缘》时,海子已经去世了,所以在他的名字上加了黑框。发家新的诗的经历比较有意思,有一次好像是一个冬天,晚饭后我们几个人去找他,那时他家住在一个西单附近的大杂院里,进了院子,看到他正在一块空地上劈柴。所以当拿到他的《一个劈木柴过冬的人》这首诗时,大家都会心一笑。需要特别说明的是,由于时代久远,这个大家已经记不清都包括谁了,但其中一定会有大仙和维维,因为当时主要是我们仨整天混在一块二(另外可能还有方文,我们都管他叫放老)。

 

附记3

 

      我们和我们的祖先提倡是么?

 

      张弛

 

没有“什么”比批评与自我批评

变得像今天这么重要

“像雪和雪天”我说

(如果你认为雪

只有在雪天才下

那是因为你对我太缺乏了解了)

在马和葡萄的年代,一匹

马迷路的次数越多就越像

真马,葡萄们

拒绝加工成酒

而太监们则打着虎牌电筒

分两次逆护城河水而上

在沿岸的行宫里

马说:我只吃自己晾晒的稻草

葡萄问你打算买我的葡萄吗

 

在生命像水源一样充足

的年代,一个测量员

正用投井的方法

测量井的深度

(伴唱 哥哥我的亲哥哥哟)

——我们,和

我们的祖先提倡的到底是什么?

1990.7

 

     注:发表在《边缘》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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