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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自亮的诗 大疫如磐(9首) 买咖啡路上 冒着雨天的危险去买咖啡, 不等于封城之后写日记。 我奋然冲进暮色,六十天来首次被雨淋湿, 品尝着获得假释的自由。 天色渐变,乌云像鸭舌帽漂浮空中, 街上是移动的面具,雨伞俗艳。 第一滴雨下得够疯狂的, 跳着我青年时代那种“霹雳舞”。 星巴克内悬灯如碎银,有人 拉下口罩喝一口咖啡复又戴上, 非剧情所需,更不是接头暗号: 生活必须继续,哪怕声音被钳制。 有一个陌生女孩朝我笑着点头, 恐怕她也两个月没有淋到雨了; 为莫名的快乐所驱使,对任何人 这女孩都会无端地发出微笑。 这时雨下大了,躲进工棚想起一生的好事, 毫无疑问,买咖啡路上被雷雨所浇湿, 比《十日谈》里那些逾墙窃取的幸福, 还要幸福一百倍。 病毒的形式主义 疫情泛滥时,躲在家里重读《俄国形式主义文论选》, 书中,什克洛夫斯基一句话提醒了我: “为了打破人们感知的自动性,就需要采取反常化, 创造出新形式,使人们重新回到 原初的准确观察里去,并从麻木不仁的状态中 惊醒过来”。 原来如此!病毒是个形式主义者, 狡猾、残忍又自以为是。 它复制又表达了一个全新的专制, 借助于庸人们的感知自动性, 与莫名其妙的自私。 染病的权力 一个人是否染病,不取决于权力, 但有没有自卫的权利呢? 一个人染病,有许多条件,却没有获得警觉的权利! 比如,预见、预感与征兆。 有了征兆也不行,非得大家都染上了, 将征兆坐实为流行病学。 病毒的语义学是时间、认知与组织, 是一种以百十人死去为代价的 启动。更多的人还是不免被感染, 预警者以身试法,众人的愤怒 像岩石崩塌前传出低沉的响动, 以获取存在的权利。 大多数人死后才会有权力 发言,换来微博上留下的 千行泪。 有一年 有一年路过小汤山医院, 以为这是一个遗址,如同殷墟。 没有想到它居然会复活, 毋须挖掘与考证,竟自动行走。 淡蓝色口罩 它取代了天空:窒息的苍穹, 鼻孔充满了皮棉仓库的异味。 不情愿时带上的一个口罩 就是广场上一道铅灰色栅栏。 故宫对面有一个画框, 被夜戴上了口罩,衣领流动。 一个世界的再次诞生, 起初总是为一只手掌所遮掩, 继之被一匹布。淡蓝色 意味着漂染之后的宁静, 黑色,是“戴帽子的恐惧”[ 见阿莱杭德娜·皮扎尼克《恐惧》] , 而不是蝙蝠:它以天为地, 上下翻飞,无须遮口, 细微的尖叫布满洞穴。 想起了马格利特 他,是一个身材粗壮、沉默寡言的比利时人 一个具有叙事冲动的艺术家 一个过于冷漠、谜一样隐晦的匠人。 这,并不影响我们对他的敬意—— 在他画中,令人费解的事件经常闯入日常生活 比如一朵平淡至极的云,性感的马,杯子 会突破画框找到我们:两个世界的边缘 存在着貌似一体的裂隙。 两个不知名的异性隔着头上裹住的灰布互相亲吻 (并非发生在疫情凶猛季节) 一对略显凄凉却又散发出光泽的乳房 从挂着壁橱的女人长睡衣中生长出来 睡衣与乳房,都是孤零零的; 草地上,两个全副武装、穿着靴子的轻骑兵 看着空旷的地平线,忧心忡忡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令其恐慌。 情人在海滩保持了双重秘密。 难忘的是,深渊中的花朵, 居然长着多个金属色的,左右分裂的 魔幻果实。 意大利纪事 意大利医生这样描述新冠肺炎患者的临终时刻: “他们在病房孤独地死去, 去世前曾拜托医生帮助自己与亲人告别”。 这场景令人心酸,叹息声彼此穿透。 冰冷的手,红肿的指头,鬓角灰白, 脸色如同从月球传来的负片。 这些男性本如古罗马武士般健硕而俊朗, 女人们哭泣,但不哀嚎。 这不是意大利歌剧,没有角儿与盾牌, 新世界不是旧式斗兽场。 凯撒早已死去,奥古斯都也是。 罗马帝国的余威征服不了 一粒当代病毒。 听着,那是什么声音—— “清醒的死亡在逼近,我想与亲人告别”。 假如茱丽叶有“健康证明” 这个健康证明,是绿色的, 不编号,可扫码,身体与时势交换条件。 这一刻是否发热不会取决于 那支手枪似的测温仪之心情, 与守门人交换眼色:心如软泥。 只要证明一个人此刻健康 就一生无虑,没有邮轮在等待戈多。 噢茱丽叶,你不能发出咳嗽, 否则太阳升起后的罗密欧 会以另一种方式死去。 绿色升温为红色,世仇彻底消散, 也不留下蔷薇、吉他和嫉妒。 “西班牙在我心中” 聂鲁达,大街上没有流血,唯有警车鸣笛而过。 头戴黄色贝雷帽、身穿绿色荧光背心的军人 来自应急军事部队。 地铁是空的,市中心广场也是空的 傍晚的马德里街头 整个都是空的。 这座城市,似乎从来没有过如此安静的时刻, 除了在西班牙电影《睁开你的双眼》里。 只有格兰维亚大道两侧几家剧院的广告牌, 仍热闹地变幻着颜色。 首相夫人和两位内阁大臣都被感染, 更多的人被感染, 只有海明威与毕加索未被感染。 死亡和确诊,天天发生, 死者继续感染,被这个无情的世界。 卫生部长说:“情况十分严重,但有企业捐赠了”, 他当场痛哭并以手遮面。 堂吉诃德无恙,却放下了长矛, 全世界暂时只有一个风车:疫情。 没有人能告诉他能对峙多久。 聂鲁达,西班牙也在我心中: 看到女人在阳台上手持响板,舞动一曲弗拉明戈, 听到医生们穿上新的盔甲的响动; 你喜爱的鸽子在广场上啄食空气, 青铜塑像双肩上落满了期待。 今年法雅节,没有“人偶”在火焰和欢呼声中焚烧, 几乎所有节日被取消,盛行聚会的西班牙, 只有1939年的“失约”与此相比。 心在焚烧:纸屑、塑料与木头架子 在思想的空中塌陷,再次扬起。 因丈夫死期将至,一个老妇人 正向西班牙和全世界呼救,哭成嘶哑, 因选择性救护,她诅咒了医院与政府。 聂鲁达,你的大鼻子已沁出汗珠, 你的眼珠逐渐变得浑浊。 你的灰贝雷帽开裂, 你的海岸成为灰色雷区。 你的“二十首情歌”开始枯萎, 只剩下一支绝望的歌。 聂鲁达,大街上没有流血, 唯有警车鸣笛而过。 [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智利著名诗人聂鲁达出版过诗集《西班牙在我心中》。《西班牙在我心中》的编辑、诗人马努埃尔·阿尔托拉吉雷曾说:“在造纸厂工作的战士们造纸印刷聂鲁达著作的时候不但用了军需部提供的原材料(棉花和抹布),还把旧衣服、绷带和战利品——一面敌军军旗和一个摩尔人战俘的衬衫——加入了纸浆里。”] 2010年3月21日-22日,杭州 王自亮,1958年出生。浙江台州人。毕业于杭州大学中文系。1982年以来,先后担任职员、媒体人、职业经理人,现为浙江工商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1978年开始诗歌创作。1982年参加“诗刊社”第二届“青春诗会”。著有诗集《三棱镜》(合集)、《独翔之船》、《狂暴的边界》、《将骰子掷向大海》、《冈仁波齐》《浑天仪》等,诗歌入选《青年诗选》(1981-1982)、《朦胧诗300首》,多种全国诗歌年度选本,并著有随笔集、批评集和财经著作。诗歌作品多次获奖,包括首届中国屈原诗歌奖、诗刊首届中国好诗歌提名奖、第二届江南诗歌奖等,部分作品翻译成英语、西班牙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