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草树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樊懿
阿炉·芦根的诗

 

 

 

阿炉·芦根的诗

 

 

斜斜的街道

 

当破篮子装着土鸡蛋落地

斜街放低了坡度

当农妇勾成问号

半截砖头正好回答了她

湿漉漉的头发,湿漉漉的脸……

好似刚从面前的某只蛋里出来

下午五点过

校门口冲出一股欢腾的小溪

双辫的女孩双脚安装着音乐

蹦着跳着,径直朝斜街而去……

“我来卖,我来卖……”

女孩的话音刚落

已将卖蛋的农妇孵成一个

红脸蛋的小学生

 

 

卖铁记

 

收购废旧铁器的老人

正打着铁的瞌睡

 

几只蝴蝶

试图拾掇铁的狼藉

 

轻推栅门的钢琴

踩住琐琐碎碎的乐音

朝打着呼噜的旧铁走去

 

我有一捧来历不明的铁要售卖……

 

老人睁开一对惺忪的铁锈

焊接似的眼神盯住我手中的铁

只有这些?

 

只有这点

我羞臊地回答

我就只有这点脾气……

 

 

怀古诗

 

曾经的械斗场面已长成杉林

偶然的白色花朵

人们说是按下又浮起的警报

壕沟绕着营盘奔跑

金属交错如林

挑起一夜夜月光

垛口仍旧忠诚地察探着……

一百多年前的兵士可能没看见

新楼和果园

公路和汽车……

那是他们中某个情种的后人的财产

山风起,阳光一动不动

杉树摇动自己的盔甲

营盘散发出筑墙之手的余温

 

 

话语或者空椅

 

街道上,我们终于相遇,为着话语

刚一投入,你就变成一只眼或者唇

再投入些,你我就变成声音的细流

两股水相遇,而不是一对故人

 

楼群在嗡嗡作响,并不是建筑

人群在嗡嗡作响,并不是人

这一次,我们任凭肉体腐烂……

只要思想硬化为语之颗粒的过程

 

我们挨得好近,仿佛天地

相接的部分。但看不见、摸不着彼此

我有如此经验,一旦对话语产生

 

忠诚之情,并诉诸任何人,就会忘记

自己和万物的存在,空椅对空椅说话

我对面的椅子坐满了人,但总是空空……

 

 

第一声啼叫

 

是风或者是类似风的东西

点燃了一只野鸟

的第一声啼叫

细柔、干燥如世上的第一粒火

如唇上蘸着第一粒火的世上第一条引芯

两声,三声,四声……

它们在树枝和空气的颗粒上跳跃、

飞窜,互相点燃

最完整的扁平地图由此被调整、拉成一道

举世无双的声浪……盖住了旧地理

这是无限次的其中一次

还将有无限次——意义何在?

当一只小小的野鸟有意或无意

突然发出第一声啼叫……

 

 

麦田啊麦田

 

剖开麦田

并没有面粉

我们与面粉隔着遥迢江山

比如打谷场

比如从荒原到农业的那几声锄响

隔着从生到死般不可贿赂的程序

开垦、播种、施肥、收割、去壳、碾磨……

通向面粉的唯一秘径

也是古老而虔诚的动作

每一次弯腰都经得住诱惑而不走样通融

那个在麦田中沉湎于挖掘机玩具的孩童

口含一株禾苗

五十米深的厚土

才能支撑的一株禾苗……

 

 

生日

 

从河边捡回一个石头

它一寸一寸地玉化

如今几乎可以走上几步

 

与之交谈的过程

也就是它变成人的过程

栩栩如生

 

这就是你的手和脚了

一面说一面为石头捋出四肢

 

现在就只差雕出声音了

那第一声啼哭

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响彻人世

 

这就是石头的生日

像羽毛的生日一样

确实存在

 

 

玻璃烧杯

 

此生是下一生的试验

——题记

 

昨日紧握刀刃,之后便明白刀是痛的

首次饥饿便知道人需要进食

现在花瓣落于窗台,又刚好被我看见

这将是什么结果的试验……也许会产生

一首诗:我把生辰八字输入古人的生命

显示:正在试验中……

吞吞吐吐叙述四十个年头

从火炭上走来的过程……

经历的物事是一只玻璃烧杯

装着我的剂量,坐在火焰之上

焦灼的眩晕是谁摇晃玻璃杯

进行着这场分析

昼起夜伏,每天排队等候……

我曾询问有生之年能否拿到试验报告

四周无言,唯有一只镊子发出咀嚼之声

夹取我询问的内容,搅入玻璃烧杯中……

 

 

出县记

 

夜空和彝人有着共同的习俗

佩戴满月的银耳环

放牧星星点点的羊

不管夜空是不是彝族

每次出县,我都要耳戴银环去认亲戚

刚上完汉语课的彝家孩子

用蓄满知识的双眸看着我

即便他们还不知道知识为何物

多么可爱,已经学会用汉语向人问好

多么明媚,现在是北京时间中的白昼

真想哭一场,最好是抱着这些彝家孩子哭

像抱着误吞毒药的亲人

最好是抱着那句“叔叔您好”哭

像抱着久别而归的救世主……

 

 

如果只是梦那该多好

 

入梦的物事,好似沥青渗透枕木

守不住黄昏的国界

愁事是个亲生孩童

做梦的人睡在梦中

 

这房间的门担心什么就被什么打开……

有一次,我偶遇一个最可怕最难缠的梦

我清清楚楚地想到:后半生就这样度过

不再有早晨给我愉快的邀请

 

沮丧、恐惧——没来得及跟亲朋道别

他们永远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如果这只是梦该多好呀”

我如此企望,并试图用踢腿、

 

抓挠、呐喊的方式加以确认……就像

天亮后我路过公园时看到的那个男人

 

 

选择

 

1

你的选择是

正确的

只不过

供你选择的两件

都是

错误的

 

2

你选择第三件之后

其它两件的错误

才得以消除

 

3

你的选择是

错误的

只不过

供你选择的两件

都是

正确的

 

 

衣服之歌

 

那是一件抛弃在

垃圾桶旁边的衣服

谁穿过它?

黑色,来自原本的其它颜色

褶皱来自原本的挺展

破洞从什么质料中张开无法还价的嘴?

肩背和腰身的筋骨相互错乱了,衣袖

仍然伸向食物

那是一爪香蕉

或是那个方向的一只酒瓶

或是那个方向的人们

或只是那个方向

衣服还保持着穿衣人的性格和口味

谁穿过它?

一个人还是一个集体?

 

 

路边水果摊

 

阳光如此强烈

路边水果摊的老板

坐在矮凳上

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

想必十分困乏的脸

捧着烂账一样

杂乱的脑袋

橙子,挨挤着一板车小太阳

什么特征使我如此熟悉他

瘦犬似的弓背?

瘦犬般趴伏不前的外套?

疑似从博物馆

带出来的

手指骨节?

几乎透明,秋叶的耳朵

此时听见什么?

他在远离水果摊的地方

畅销着一笔生意

就买卖水果这件事

我俩都认为不必再

讨价还价

我悄悄捡走八颗橙子

以免搅黄他的好事

并不曾忘记付账

阳光如此强烈使我俩都相信

日出总比日落多一次

 

 

大海歌

 

背部耸动

也有人说是汹涌

像捉住一座活的礁石

地球上最大的猛兽

自带盐水

什么都可以立即蘸着吃

像极了爱……

关于大海的赞歌

唱的都是反调

正如吾爱亦叫我恨

无法恨起来的情人们啊

你试试冷却之术

终会教每粒雪

原貌原样地拿起

一峰波涛

 

 

生日,美丽的栅栏

 

勤奋的疼痛在添砖加瓦,每个四月

都是它的发育期

食露珠、花瓣、鲜笋、润润的山岚、关键是那口

油黄油黄的春阳……

我还给予它睡眠

每个醒来的时刻都是它的清晨

很多时候,腹部在深夜为它准备朝晖、流泉声和鸟鸣

张张嘴、动动鼻腔吧,疼痛说

我心领神会,确保空气流通胜过一切呐喊

吃点吧,疼痛说

饥饿是它的爪牙,灌下一木碗土豆酸菜汤

聪明的孩子宁可在腹中生老病死

四月和我为之修建美丽的栅栏

背靠筋骨,面朝鲜血……

 

 

一只鸟悄悄飞到屋顶

 

一只鸟悄悄飞到屋顶

我曾悄悄靠近一只鸟笼

 

啁啾之声使我想起

曾经打着口哨

招呼一只笼中鸟

 

它飞起

好让羽毛落到窗台

粮食般鲜艳

水一样透明轻盈

令我心满意足……

 

一只鸟悄悄飞到屋顶

我曾悄悄靠近一只鸟笼

 

 

我的豹子

 

我总是梦见一头豹子

在八百里彝山练习无翅的飞翔

它的斑斓如花园

奔跑起来花朵般开合

我的这头豹子

并不以捕猎为生

许多猎物从嘴边死里逃生

我的豹子沉湎于自己的奔跑

并不以使猎物逃脱为耻

并不以捉住猎物为荣

神情抑郁如一千个阴雨天气的叠加

向我蹄声四溅的梦诉苦

在我梦的星球上徘徊

问我使它奔跑一生一世而未赶上的猎物在哪里……

 

阿炉·芦根,彝族,四川乐山金口河人,曾有组诗发表于《诗刊》,有组诗发表于《星星》诗刊头条。参加《诗刊》社“新时代诗歌青年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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