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草树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樊懿
金辉的诗

 

 

金辉的诗

 

 

读书乐

 

相对于不读书,我更喜欢

把周围的空气抽干了

在真空里读

相对于那些滔滔不绝的书

我更喜欢简短的

但让我不尽怀疑的书

相对于依然活着的始终无法

结论的作者,我更喜欢

已经死去的但是能够

突然把我们惊醒的作者

相对于长寿,我更喜欢极少数

体验过猝死之极乐的作者

相对于读什么的自由

我更喜欢不读什么的自由

相对于危襟正坐,我更喜欢

半躺在沙发上随时睡去

相对于书里描写的夏天

我更喜欢六七八九月的花

 

 

欢喜

 

今天早上感到胸口又闷又疼

一点也不像这好天气

但是经过那片新绿的草地时

我依然想强作欢喜

深深地吁一口气

为的是缓解一下

那些新剪下的树枝的干渴

 

 

马戏

 

我第一次骑在我爸的脖子上

那么兴奋,为的是

脖子上和马戏。但是

一块乌云悄悄地移过来

我们一点也不知道。

那只狗熊熟练地滚动着皮球

但是看起来一点

也不高兴,可是我们

什么也不知道

那只山羊在走过钢丝后

嘴里咀嚼着什么

几个粗大的雨点落下来

可是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直到一场躲不掉的大雨

从瓦盆里猛泼下来

我们兴犹未尽地冲出戏棚

至于那未能找回的门票钱

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回到家里,我妈说

都是穷苦人,罢了罢了

那究竟是多少钱,我们

一点也不知道,但是

我第一次震惊于穷人的慷慨

 

 

慈悲

 

直到有一阵子

日子实在难以为继

我们就用昨天吃过的青鱼

加入今天的豆腐

明天的豆腐里再加入

后天白菜,大后天的

白菜里又加入不知道

第几天的粉丝

如此,在最后的粉丝里

我们加入哭泣

直到遇到慈悲

我们才罢了手

且不再哭泣

 

 

我俯身摸了摸大地

 

今天早上,我俯身

摸了摸大地

——还是凉的。

春分之后,

桃花开了半树,

另一半依然冷峭。

枯草间已经有了野荠菜

挤出来的一点绿。

一阵风刮过去,

我不知道是凉的

还是冷的。

据说,这种十字花科植物

能够最早感知阳光,

也较早知道黑暗,

所以早早的就开花结籽,

待到桃李之花繁盛时,

它们就好整以暇地

看着一溜溜的出殡车

驶出城去。

 

 

考古学

 

一只啄木鸟落到院子里

且停留了一会儿。

起先我并没有注意到它,

我正在屋檐下新搭出来的

玻璃房里读书。准确地说,

我正欣喜于福柯转述的

P•贝龙的一段:“恰如我们的脚

有四个脚趾,鸟也有四个手指……”

多么神奇的发现和譬喻。

现在,这只鸟既不发出

响亮的单声chip,也不发出尖锐的

kee—kee—kee声,这里甚至

没有可以下嘴的树木,也不能

发出树木深处的笃笃声。

我看着它羊角锤样转动的脑袋,

它也偶尔看看我。我忽然明白,

它在耐心地等我忽然变得

中空,或者遭遇灾害……

 

 

 

老之将至,肉身变得越来越沉重

灵魂却越来越轻

最后,她的远房侄子说

就要抬不动了。

太姥姥说,人离世时魂魄

是顺着烟囱离开的

所以有炊烟的时候,她就

站在院子里向上看

她侄子说,我什么也看不见

有一次烟囱顶上的

引风机坏了,太姥姥就在屋子里

使劲咳嗽了一下午

有时候,别人家死了人

请她去帮着净身和装殓

她回来会高兴上好几天

但是她总是看不惯二嫚

十六了,扭着两束乱蓬蓬的

小辫子,风风火火地跑进跑出

好像刚从一架晃荡的

铁索桥上下来,总是那么轻

那么轻

 

 

草原深处

 

在草原深处,你很难想象

那些蒙古人,在刚刚钻出帐篷的

早晨就那么快乐

快乐地烧火,火上煮着奶茶

快乐地打开栅栏,放出头羊和羊群

甚至快乐地洗漱,哼着

你永远不知道的小调儿

难道,难道这不应该是

平安的一天结束后

才能小心翼翼地尝试的吗

 

 

我们这个时代

 

我们这个时代总是缺点什么。

反观二十世纪,

那个叫做维特根斯坦的家伙——

一个爱好机械与技术的土木工程师,

他说:对于不可言说之物,

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看看,说得多好。那么,

什么是沉默呢?

他自己解释说:就是把言语滞留在心里

而不表达出来。

——或许正如医生所说:

请按机器的提示来做。

于是机器说:请深吸一口气——

隔了一会儿,它又说:

可以呼吸了。

——请再深吸一口气。

可以呼吸了。

于是感觉是在一片大森林里

自由地呼吸。

 

 

惹尘埃

 

我不知道我是

一株杨树还是一株柳树。

自从离开苗圃,三个月里

我不知道我身边的是

一片杨树还是一片柳树。

我那同样寂寞的邻居,

一株幼小的臭椿

正匍匐在草丛里。

有一次,它微红着脸问我:

“我来自哪里?”

我们张望四周,

树丛的远处是一片黑松,

黑松的远处是喧闹的马路,

没有谁像是我们

遗传之前单眼睑的母亲。

我们的母亲在哪里?

 

 

善意

 

老子说:最大的善好像下雨,

很大的雨。

那么在两三滴雨的时候,

我蹲在水边,

努力平静下来。

一时的平静不一定能传达善意,

而长时间的平静

或许可以。

一小股细流注进水塘,

一群很小的鱼

拥挤在水流的最前面。

我蹲下来时,尽管一点声音也没有,

它们还是一下子游散了。

如果我一直蹲在水边,

尽最大的平静,最大的善意,

它们会再次聚拢在一起。

 

 

乾坤

 

我在盛夏的桃林试着感悟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句,

但终不得其门而入。

忽然起了风,

不只是桃林里,

整个世界都起了风。

佛说这句话时,

世界应该是静止的。但是现在,

它疯狂又动荡。

不动而从一的,只有那枚

叶间的果子,

它有自己的乾坤。

 

 

蜻蜓

 

大风从树的南面跑过来

越过树梢

到了狗尾草的深丛里

就潜伏下来

一群蜻蜓

在树的背面迎风而舞

却怎么也越不过去

我的妻子不允许我写诗一类的东西

是对的

因为我就是一只蜻蜓

 

 

金辉,男,1975年12月出生,现居沈阳,著有诗集《隐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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