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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零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草树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樊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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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非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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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非的诗 锄草之日 整个早上田野 向远处延展 鸟 集鸣着 从前是我的祖父 现在是我 立于其上 带着光 打着露水 举着一把发光的阔嘴锄 2020.01.02 梨子树 多么希望我就是那棵树 梨子树 结了满满一树的梨子 还让小鸟落在上面 天快黑了 该睡觉了 拴在树上的母牛 用厚厚的身子 往树上蹭着 2020.03.28 等待 四月 去水塘的边上 采摘了些宽大的水葫芦叶子 用它们 把刚种好的辣椒垄全盖上 然后 坐在地头上 等着好事发生 菜地里的好事 就像爱 总要一夜一夜 在看不见的泥土下慢慢酝酿 2020.04.01 伐木者到来时 我已经八十岁了,不想再拖累 那些地里的果树,知道 如何吃掉果肉 保存坚果 用钳子捶开坚硬的果壳后 取出熟睡的果仁 我不会孤单 也不会失望 知道马儿是在哪里拐弯 我是独自入睡 2020.04.10 我的 我的国家那么小 只够一个人住着 或者国土没了 我去大海上流浪 我的果园也那么小 只够种一棵果树 如今,果子早早就摘没了 我平静地坐在树下仰望 2020.03.06 父与子 那是我去看你的那天 我们砍了那棵树 然后把它劈成了木柴 那些掉下的树枝 我们没有收拾 而是让它们 和秋天时 落下的树叶倒在一起 后来那儿覆上厚厚的白雪 在房后 挨着红色的斧子 2020.03.20 夜雾中 靠着温暖的草垛 我举起手中的干草 一匹小马,它向我走来 与我靠得那么近 黑暗中,它低头吃着我手中 柔软的黑草 嘴里有刚刚啃过黑浆果的气味 2020.03.21 深夜起床 深夜起来听一只夜鸟 它带着它的嗓子 站在不远的一棵树头上 深夜里静听它 放下所有的心事 仿佛在凝望一张睡梦中失败的脸 仿佛白天的时光都未曾度过 2019.12.23 雪人 如果我没有 堆起一个雪人 隔夜之后 那雪地 只能是一片雪白的冰层 给事物以名称和灵魂 是人最大的善心 不在风雪之后的田野上 四处看看 那些没有见过雪人融化的人 都感受不到一颗冰冷坚强的心 2020.03.03 一个晚上 在家里坐了一下午 我又来到果园里 坐在一个树墩上我闭上眼睛 感到背后有一头黄猄正在落叶与腐土上 用弹起的蹄子和泥土说着什么 除此以外 周围都是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2018.12.15 又是四月 天上的云那么淡 天空因此很蓝 一个人在菜地里掘土 一个人把最后的蔬菜 摆放好 田野开始赤裸 有的地方露出 伤口 我站着 在等一只田鼠过去 它在走它的路 我在走我的路 2020.03.25 风雪之夜 我想我应该用一根木棍 把门闩顶牢 不让风雪推动大门 这样我就可以 安心地睡个好觉 不用在半睡半醒之间,听到有人 在门外拍门 起床冒雪去开门 人睡着之后的心 总是朝向门外细听着 那种一下一下试探着的推门声 往往令人心碎 2019.03.31 岁末 下了一场小雨 周围矮松的松针上在滴着幽秘的羽毛 我走在海边一片松软的低地上 我想起我已经四十四岁了 早已心无所求 2018.12.09 三月将尽 三月将尽,回家的路上 看见了岭坳里一团动着的活物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鹿 草坡上 一个小小的鹿群 像一小团晃动的草垛 闪出树丛 低着头,吃草,挨着 脖子低近草地,唇舔着草叶 三月将尽,白日渐长 天气渐热 傍晚的余晖,落满了整片山谷 地上到处生长着鲜嫩的草叶 一切光线,似乎都晃动在 一个新的未知里 唯一让人确定的,担心的 高兴的 是这些出现在山坡上的鹿 看不清它们的鼻孔、嘴唇、眼睛 听不见它们在远处说着什么 但一切都如实存在 2019.03.22 石斛 在海南岛北部的 火山口周围,在那些火山喷发后 留下的石头的缝隙中 荒蛮中会看到一种植物 它们细细地攀附在 那些石头上,病恹恹 仿佛就要死去 但它们是活的 它们是石斛 那些随便摆放着火山之石的 地块上,除了草 几乎什么也不再生长 石斛在那里活着,守卫 吸那石头中的精力,并生长 周围的羊,偶尔去那里 寻找它们,啃食,咀嚼 将它们吞入腹内,为那 随之而来继生的后代 留下一粒一粒黑亮的羊粪 2020.04.08 江非,1974年生,山东临沂人,现居海南。著有诗集《泥与土》《传记的秋日书写格式》、《白云铭》、《夜晚的河流》、《傍晚的三种事物》、《一只蚂蚁上路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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