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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子的诗 致2020 这个冬天并不寒冷 但整个世界在瑟瑟发抖 一个精准斩首,一个人为误击 吴花燕走了,武汉肺炎来了 恐慌和愤怒像约好一样 隐瞒辜负了谎言 和导弹有什么关系 和动物有什么关系 人类本来就是野生的 文明才需要驯养 现在只能靠一只口罩捂住命运 一场瘟疫重新规划梦境 白雪尚未融化,春天已经关闭 我们都是潜伏的病毒,等待死亡隔离 我为什么沉默 沉默并非我的本意 愤怒不断侵入,语言已经流亡 没有血性,没有呐喊 我的躯体就是一个空壳 一把生锈的刀鞘 沉默并非我的本意 眼眶里有风,肺腑间有雷 头顶上有弥天大雪 伤口中还有悲哀的盐 我早已成为一座电光火石的集中营 一边是死亡的催促 一边是愤怒之火的淬炼 沉默正在我的体内铸一柄利刃 哀歌 我们哀悼一个刚刚死去的人 哀悼所有死去的人 但没有人知道下一个死去的是谁 最后一个死去的是谁 我们哀悼所有死去的人 但没有人知道应该哀悼生者 那些正在和即将死去的人 我们哀悼,我们哀悼 我们哀悼所有死去的人 唯独不知道哀悼自己 不知道亡灵也在哀悼我们 * 2月7日凌晨,医生李文亮去世。其生前因预警武汉新冠肺炎传染被当局训诫,后被网民称为“吹哨人”。 我的悲伤如此肤浅 1 悲伤也是一种病毒 除了更大的悲伤 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它 在人心中蔓延 低泣不能 高歌也不能 2 绝望和希望都戴着口罩 一次性的,替换式的 捐赠的,自制的 只能掩饰面孔 无法遮蔽惶恐 3 封城的时候 很多人逃跑了 也有很多人选择逆行 逃跑的人未必获救 逆行者不一定归来 现实很残酷 它有一个伟大的悖论 让自己活着 和让别人活着 统称为生命美学 4 像病毒一样 词性也会变异 比如武汉 经过谎言的修饰 和愤怒的磨损 已从一个名词 变成虚词 5 崩溃突然到来 老人和孩子 母亲和怀孕的女儿 饿死的,撞墙的,跳楼的,火化的┅┅ 如果不能死于报告清单 也要原谅无辜的数字 6 多响亮的口号也不能安抚创伤 多大的仓库也容不下贪婪 左手脏了 右手也不会干净 一个春天的节日 在寒冷中度过 7 剥离病毒 不同于剥毛豆 剥着剥着 死神就不耐烦了 开会的魔鬼 在为自己鼓掌 8 据说上帝派遣的先知 被抓起来了 白纸黑字 跟撒旦签下悔过书 我没有审判权 但我的诅咒经由众生授权 9 该轮到赞美了 院士,医生,护士 捐助者,志愿者,医疗救援队 良知尚存的记者和诗人 还有你们的宿敌 美国和日本 爱与人道 才是真正的疫苗 任何国家,实验室,工厂 都休想研发和量产 10 我并不憎恨 在瘟疫中 谁不是一个潜伏的病毒 双手沾满细菌 未经死亡隔离 谁也别想推开 自由之门 11 在这个国家 我一出生就被隔离了 他们限制的不是我的肉体 也不是我的灵魂 而是命运 12 但我知道 那囚禁我的黑暗 再大也是小的 那拯救我的光 再小也是大的 13 此刻,我突然泪崩 作为一个暂时的幸存者 我没有大海的眼眶 和天使的泪腺 我的悲伤是如此肤浅 一根刺 长夜里,一根刺把我扎疼 噩梦中,又一根刺将我扎醒 我确信它在我的体内 但查遍所有伤口都找不到 我有时痛苦,有时麻木 一根扎入神经的刺已成为另一根神经 有时迷茫,有时愤怒 或许我也是我身上的一根刺 如果我是我的国家,如何容忍 一根毒针像刺一样穿透山河腹部 如果我是我的姐妹,是否允许 那些刺一样的魔爪伸向自己的胸口 我有时悲哀,有时绝望 还有多少看不见的刺在扎我 拔出去还是让它扎得更深 我有时软弱无能,有时盲目自信 那就直接扎进心脏吧 躯体继续活着,像一根刺 (写于假疫苗事件) 辜负 所有谴责都不可避免 因为翻身,我辜负过梦境 我辜负了你 养育我的年轻人 我辜负了 青春,爱,命运和挫折 生若辜负,死亦辜负 我辜负了一个人所能辜负的 作为辜负的总和 我也辜负了我 一生辜负于一刻 只要辜负过,就终生辜负 阴道之殇 退一步,我也不能假设 退一万步都不行 但面对那些粗暴的、野蛮的、无耻的 非法的、未经允许的 手指和阴茎,甚至一个念头 插进那里┅┅即使可以 退十万步,我也不能接受 一把扫帚插进那里* 我偶然从那里出来 也曾残缺的回到那里 除了美好和空虚 我无法体会一条阴道的感受 * 2018年12月14日下午,甘肃宁县和盛镇杨庄小学一年级八岁女生下体被同班男生用扫帚把捅伤。此类事件在中国已非个例。 命运,请别跪下 我见过骆驼向屠刀跪下 一头母牛向大地和青草跪下 但还是不能目睹一个母亲 向她三岁的女儿跪下 ——因为交不起医疗费 ——因为绝望 在医院大门的最后一级台阶 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这个母亲,双手合十 跪在孩子脚下 不停的向命运磕头 她幼小的女儿仿佛一尊佛 秋日田野 晚霞想把丰收奖给喜鹊 落日却把它颁给了乌鸦 田野上,一群麻雀在争抢地盘 老麻雀战胜了小麻雀 秋风的步伐越来越沉重 只有葵花低垂,玉米蒙面 仿佛成熟是一种羞耻 饱满变成了丑态 秋日啊在你的荣光中,堕落是如此辉煌 红草滩的红 我不喜欢红色 我猜乌兰布和的秋天也是 把神秘的红草滩藏在旷野里 如果不是大风和流沙邀请 我不会遇见它。红草滩 没有让我感到晕眩 还能认出它曾是青绿的碱蓬草 春风吹过,秋风又吹 直到野火和白雪同时爱上它 直到羊群也找不到它 在红草滩,我终于见到这样的红 孤僻的,暗淡的,不纯粹的 一点儿都不伪装的红 一场不负责任的雪终于来了 天空的事情,不归我管 但落在院子里,我就有权要求它 白得彻底,不许乌鸦践踏 直到漫长的冬日被寒风虚度 一场不负责任的雪终于降临 落在地上薄得像一层纸 既包不住夜晚,也无力汇合月光 把美梦洒满灰暗的屋顶 如果它可以堆成一个笨拙的人 如果它愿意一直留到春天 我将放下手中的扫帚 一场迟到的雪更接近早来的雨 广子,当代诗人。生于内蒙古鄂尔多斯。出版诗集《往事书》《蒙地诗篇》等。现居乡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