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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娜的诗 俄罗斯盐 来到我餐桌上的俄罗斯盐—— 凌冽的西伯利亚风雪没有使它变得更咸 那位在伏尔加河上买醉的朋友 见过它在漫长冬季缓慢结晶 这一小罐俄罗斯盐,白银时代遗漏的湿碱 捧着它走在中国南方的旱地上 黄色的群鸟①飞向我—— 我确信,不是诗人的血泪让它颗粒不均 每一日,人们沉默地摄取盐分 大高加索山的阴影也是碱性的 燃烧过、沉重的大陆和海岸不停析出晶体 后代舔食着那遗传的驯服和习俗: 从勺子上、从极地的气候里 从一句被珍藏了几个世纪的箴言中 是盐,让人保持了清晰的味觉 即使在没有同类的黑暗和光辉之中 粗糙的盐粒,太多风沙让人缄口 ——一罐被密封的俄罗斯的冰块和命运 和我一样,一次取出有限的小部分 ①《黄色的群鸟》,俄罗斯“白银时代”诗人阿赫玛托娃的诗集名。 歌者 你教会我的,俗世的欢乐 肉体在日常的谜面里如何忽轻忽重 你教给我的, 一种沉默,区别于一个诗人的沉默 当夜幕寻找它的繁星 鼓声寻找它的兽皮 当你寻找着我—— 一个歌者,永不会唱出的黑暗 长夏 更南边来的人,会懂得夏日如此漫长 有时河和海一样没有尽头 白鸟的滑翔比机翼轻盈 躲避风暴,是醒着的时候要做的事 只有在水上漂流过的人 才会真正去信任一艘船 只有南边来的人,会捡拾豆荚状的种子 天空扑打着蓝色、绿色的脏器 现在,凤凰木和杜英树静静整理着花冠 人们抬头,感到远处正有船只驶来 夏日轻易地找到了南方,和几粒橄榄一样 一些沾着盐,一些蘸着糖 内湖 我们内心蒙尘的痛苦,由什么来补给? 雀鸟鸣叫中矿石的光泽,由什么来补给? 内湖,就是瞬间的雨 是漫长的沉降 太阳,那被应许的锋芒,由什么来补给? 盲目的沙砾、被灌溉的亚麻地 水,是一种珍稀的收藏 昂贵的日夜,收割了它的心脏 ——那不规则的菱形的空旷 得以隐身的河流,穿行过贫瘠的倒影 还未完全修复的洼地,将由什么补给? 内湖像化开的药片,像一片徒劳无功的矿区 它的熔化胶合着它的冶炼 驱车过琶洲 早晨认出那些建筑、桥梁、灰色的江流 城市的样貌控制着我的速度 如果有人从车流中率先醒来,他就有一副假寐的嗓子 谁对着生活大声喊叫 后视镜也无法令一个城市的回声折返 琶洲,还有更多的三角洲让地球变得扁平 身上没有一星半点尘埃的人,无法理解自己的车速 坦途有坦途的陡峭 广场中央也有山岭和旋涡 每一秒钟的燃烧和消耗,都让你偏离或靠近 你的身体是一件仪器 它的走神和误差,它的昏聩和精密 被一条限速的大道记录,这琶洲 这城市、这所有红绿灯的交叉路口,都在调校你 你,只能在风雨中握紧了方向盘 石峁之玉 我有一张玉质的面孔,石峁 四千多年,在你的地底 我被滚烫的熔岩和冰冷的时间包裹 颤抖的森林、草甸、野性的物种繁衍出我的眼睛 我看见我的命运: 一双手雕刻我的嘴唇,它让我开口 说出散轶的佩饰 把一块玉的呼吸塞进壁画的体温 石峁,你在我的杂质中寻找自己 我承受的风暴,下沉为黑色的头颅 听到有人在半夜打制马蹄 声音钻进末代的裂纹,你愈合着自己 一个石头的王朝,一个石头的许诺 年华耗尽, 你的记忆净化着你的废墟 在玉化的长眠中,我也曾是你的死亡 你后来的生命 我是你的人面玉身 你的手 你在梦呓中抽走你的手 ——仿佛从我头下抽走了许多夜晚 仿佛,也宽宥了所有尚未成形的梦寐 你的手比你的言辞更快地接纳了黑暗 它抹去了声音里的尖刺 抹去了我的羞愧、恐惧,突兀的喜怒 仿佛它总是醒着的—— 你的手,比你更平静地走向我 有时,我独自坐在世俗的椅子上 想起你的手,它端着杯子 它按下一个又一个黑键,“保存”或“删除” 它在冰冷的风中,在陌生人的街区 在我触碰不到的时间里, 它替我理解了你的生活 在我熟睡时,它重新回到我的头下 仿佛填平了梦与梦之间的隔阻 你的手 仿佛 可以成为我的手 旅人记忆 睡前,谈论起旅途中最轻巧的部分: 稻子和稗子成熟着同一块土地 岸上,幼蟹留下图腾一样的纹路 荒凉的海湾中白鹭几只…… 数年后,岛屿依然是熔化中的银 我追逐着一个未被开发的梦 我总是相信,在睡眠中访问过淡咸水交界的低地 年代久远的矿山不再让我着迷 伸手拦住一个头戴纱巾的女人—— 她要走上拥挤而肮脏的海鲜街道 这里有过的辛酸和咒骂、妊娠和怜悯 她掩藏着自己的下颌 不向我回答什么,凉棚底下全是陌生的旅人 多少岛屿,多少旅程,多少睡梦已过去 重复的事物阻止我走向更深的海岬 唯有那女人头巾上的金属饰片,在正午反光 冶炼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港口 ——来吧,她说 在这里,人人都梦想着后代的记忆 忘记了辛劳的一生 呼麦 多么羡慕蒙古人,在喉咙里携带着家乡和草原 在喉咙里放牧马群 在喉咙里,欢乐也会发出悲伤的回声 弓箭拉开,是庆祝、是猎取、是海拉尔河上的冰裂 我羡慕他们喉咙里的暴雪和霜冻 他们爱过、忍受过、失去过的广阔北方的冷寂 我羡慕他们山岭粗犷、岩崖刚烈 即使,来到无数人簇拥的聚光灯下 也能发出陨石般的声息 喉咙里诞生的,必在喉咙里逝去 微小的星辰在呼吸间运转 陆地上,相似的火光和迥异的震颤 那些积雪中的跋涉,马头琴上的断弦 让他们清醒地跨过掌声的镣铐 穿过了众人的钦羡 寄北 用新习得的方言,穿过一枚顶针 一个北方的手印,用不多的力气 按在新鲜的盐粒上 坐在市集的背阴处,想与你说一说李煜或苏轼 我在南方获得的宁静,是他们维持的气候 拂晓时,回味着出现林海的梦 你经历的北方,早有人述说 手艺人有时带来奇妙的新把戏 我尾随他,看见作坊里人们正把日子一点点用旧 裁缝店里的学徒,裁寿衣就像裁一封家书 我熟悉那些哭声和交谈 熟悉那些滚边的丝绸衣裳 古人的信,藏着不想被识破的伤心 他们拣选尘灰覆盖的词,吹一吹 我把湿了的双手擦一擦, 把它们重新放回你不能看见的地方 一种声音 “就像萨福、狄金森,终生只写一种诗” ——一个诗人对我说 一个人终生只播种一种作物,算不算好农夫? 他去过陌生的苜蓿地、亚麻地、水稻田…… 扬花授粉的蜂蝶在他耳边嘤嗡 他拣选的种粒也拣选着他 有时,我饶有兴致地观看他制作竹器 看他心无旁骛削去蓬勃的枝叶 获得一个拙笨的容器 我不知道萨福如何挑选她的陶罐 狄金森将手垂放在有栅栏的花园 那些终生只为一种高音而练声的人 我得到过他们的阴凉 一首诗 在中国,人们向我说起博尔赫斯 一个迷宫中的、我的同行 我从一首诗中拼凑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瞳孔 游历过众多目盲的国度 通天塔不再困扰他的晚年 一遍遍,我在艰深的汉字中试图等待 一座图书馆的影子教会我新的颂歌 在他预感到的消弭和废墟中 铅字越来越重 ——我,一个冷僻技艺的研习者 盲读着一首诗的引言: 当我手握谜底,不再寻找对应的谜面 当我在爱中,爱不再困扰我 衡水湖与荷尔德林 贫瘠的土地,托举着河流的交响 山水的内心聚集着远古的风暴 一棵梨树下,想起荷尔德林 ——人该怎样诗意地栖居? 衡水湖,早已度过了荷尔德林的年纪 深水中的诗句,还摇荡着怎样的际遇? 庄稼成熟时,马匹卸下秋天的光线 荷尔德林听过的钟声 会与葡萄园中少女们的笑语相似吗? 潮汐,眺望着平原的树影 几个世纪 未曾消失的浓雾,安慰着青春的湖水 一面湖,会拥有什么样的灵魂? 深藏在水底或者岸上的歌吟, 那些素未谋面的心灵交汇 是否能将它的命运完成? 我的亚历山大 为何阅读卡瓦菲斯也会让我流泪? ——幽闭的机舱,空中无光的蜡烛 也许我正在飞越一个伊萨卡岛 那些厄运者的努力①,那些失踪的声音 凝结成大陆移动的板块 习以为常的,这样漫长、隔绝的旅行 不是每一次,都能从幽闭中听到心灵的声音 那被短暂湮没的尘世的消息 舷窗外的晨昏,就像一件消逝已久的事物 我再次想起它,擦拭它残破的部分 和卡瓦菲斯一样,我有自己的亚历山大 我从海港、葬礼、香料堆积的城市回到家乡 陈旧的欢乐,也因对我的陌生变得崭新起来 许多旅程在短暂的热情中,给予我遗忘的教诲 我想,我还可以走得更远 和卡瓦菲斯一样,拥有一个自己的希腊 ①,出自卡瓦菲斯《特罗伊人》(1905年),“我们的努力是那些厄运者的努力”。 冯娜,出生于云南丽江,白族。毕业并任职于中山大学,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创意写作中心特聘导师。著有《无数灯火选中的夜》《寻鹤》等诗文集多部;作品被译为英语、俄语、韩语、蒙古语等多国文字。参加二十九届青春诗会。首都师范大学第12届驻校诗人。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美国The Pushcart Prize提名奖等多种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