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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勇的诗 碗 我有一只不会熔化的碗 如果屋子里 温度不是很高的话 碗空着,像一个体育场放在桌上 只有它给虚空提供了一点场地 没人说话,屋子里很静 没人把碗熔化后提炼过里面的空 相对于破碎的脸 碗非常的完整 而天空却还有一些虫蚀的、鸟啄的 或是雨滴穿透的小洞 能看到外面宇宙深处的 黑暗。在炎热中,屋子里的一些风 可能就来自那里 碗像一个体育场放在那里 应该不会燃烧起来 它保持着一种空空的沉默 它像只钟表一样 有着幽暗的内部,和几根精准的 碗的指针 计量着它到达熔化的时间 秋天 有时你一个人也会 看到 一些话语穿过墙壁消失了 而墙仍保持着完整 秋天干燥的草原 天空中,偶尔也有 已停止转动了的星球 悬浮在那里发亮 等待着被风拨动 不管是在哪里 在外省的车站,旅馆 还是在你房间中 里面都已经 难以产生小说 或是诗篇了 里面,只有一些细细的 无名的回声 在你静默下来时就能听到 无名,不适合于任何形式 甚至也不适合于声音本身 但是一直都要 被你带着,不能放下、丢掉 一直都要被你带到 最后一个地方 冬天 旷野上那些石头被消耗着 那些山,也被消耗着 而一切都还没有什么变化 一些雪覆盖着山脉主峰 作为一种标志 最终消失在了远处 几只鹰在高空慢慢飞旋 它们的重量肯定还在被什么承受着 而不会凭空消失 我们也被消耗着 比那些鹰们消耗得可能还要快些 周围,只旷野上的空气得到了 补充,不再稀薄而很明亮 因为我们的呼吸 空气里的一点暖意,也得到了补充 斧子 纸闪着白光,你的那本书,如果能装上 一个长柄的话,也能成为一把重重的斧子 秋天,斧子上粘着些羊肉的油脂 它剁过许多东西,而在这之前斧子肯定 先已经剁掉了它自己身上多余、无用的东西 所以它才这么紧凑、沉重 甚至面对大海你觉得,你的斧子也还能被 打制成一只小船 你弯腰低头劈着烧柴,斧子锋利 头顶太阳像远古时候倒下的一只 动物,被一把石斧一次次地砍砸着却不能死亡 你一直都 尽力地用你劈柴的声音掩饰着它痛苦的叫声 空气 空气被你的身体损耗着 在房间里 被你的笔损耗着 被你翻动的书页损耗着 在你房间里,空气存放了多年之后 减少了许多 你挥动手臂时几乎都 感觉不到什么阻力了 而你还得依靠这些空气 在你站到凳子上取书时都能感到 越往高处空气越为稀薄 在高山上,空气被登山的人们 损耗的更多 在这屋里你也能感觉到它们 像雪融化一样在慢慢减少 谁也没办法不损耗它们 只有死亡,才能中止这种损耗 并且非常彻底 同时,还能增加些 空气的轻盈,透明 和一点点虚无 雪 相对于啼声,公鸡的耳朵太小了 雪的孩子,也应该有双大一点的耳朵 为了听到雪的脚步声,听到 只有通过雪抵达的静默 我牵着狗在街上溜达 雪花慢慢飘落到地上 身后的狗,这一刻也有了一双 更大的耳朵 雪不停落着,只是 希望明日能让更多的小孩在街上 踩着它,够到曾经无法企及的东西 地窖 地窖里,洋芋像婴儿的头一般,闭着眼睛 你喊过,在地窖里面,声音能从周围的泥土中 一直传到山上。地窖只是像一个箱子,但有时 也像是新挖的一个墓穴 而一个独自在地窖里捡拾洋芋的小男孩 也可能就是一个但丁 在楼宇间,在地狱中,雪也和山上一样随风乱舞 地窖里还有一个孩子在忙碌着 打着手电筒,往篮子里一个一个捡拾着洋芋 不知道他也照亮了大地深处的一些东西 雪人 他的大脑在白天溶化 而夜里又能恢复记忆,冷静地 在星空下眺望着远方 尽管人们在高山上,或是在某个 荒野中,见到过他巨大的脚印 人们堆起的雪人 仍然显得不够高大 他的眼睛可能在睁开后 才成了石块 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他 都比我们更为冷静地 站在那里 雪一直都在塑造着雪人 雪人走出了躯体但也还是一个雪人 站在那里,眺望着他 不能回去的世界 他已经离它非常远了 然后一直站在这里 在静夜中 只他能感到高空中那些星星 带来的炽热 理解时钟 太阳在天空 漂流着,如河面上的一块木片 牦牛,在头颅中也有一个时钟 却无人能够看见 里面的时间 公路在向山顶爬升 山坡上那些石头,现在仍然适合打磨 做出一付透明的眼镜 太阳下一只飞船沉没在星空之中 静静的,像溺亡者一样 只地球上的时钟 还在为它计量着时间,其它的 都不计量,都已理解了死亡 冬天 一场薄雪,很可能就是火炉底部为我们保留的东西 山顶上,一些可作骨灰的雪,一些 可作白发的雪,闪着取之不尽的亮光 万物,都是各种因素、条件,像布物的 经线、纬线般相遇后构成的 今天在山上,我很可能被增加了一条线 而自己还没察觉 只是在下山时,看到了 刚刚构成雪的那些线,全都是白的 再次梦见童年拾麦穗的夏日 天气炎热,在麦地里,我感到孤单 在地边草丛里就有鲜红的草莓,而我 不能去摘。麦茬戳疼脚腕。虫子在 地里鸣叫。草叶窸窣作响。我也向山谷叫喊 所有的声音,最后都以回声的形式消失了 现在的我最为清楚,却也常在半夜里睁眼躺着 一直等着,最后的那点回声 屋顶上滚过轰轰的雷声,雨声和风声 和童年的一样,但正在重新塑造我的耳朵 我拾了满满一背篼的麦穗,在梦里默默站着 等待着,希望能听到什么 自从父亲和母亲去逝之后,多年之中 就再没人那样夸过我了 秋天 在金黄的麦杆里有一些空气 被保存着,在山里 而你看不见 在一片薄雾里面有一个女孩 被保护着,薄雾的保护 让很多人能够放心 鸟儿因为水,才从空中降落了下来 默然地站立在溪边 在静默、无声中 我们献出的一切可能都在 蔚蓝的高空中被保存着 永远都不会被人使用 秋天鸟可能会飞到那个地方 地球,正在形成一个 闪着寒冷亮光的新的星球 电影 没有幕布可能也就没有电影。但有的电影 现在也还只是一块白布,挂在荒凉的山上 还只是一朵白云 有的电影,幕布已经被刮走了但是影片也会追着 那风中的幕布来放映。偶尔,你也会在你的 手帕或是一块抹布上,看到正在放映的一部电影 电影需要最后的那块幕布,电影也需要 人们为它盖起屋子,让它不被风雨打扰 而讲述完一个故事,或播放完一段风景 电影年年这么放映,电影很可能也只是这个世界的 一层外壳。当你划开幕布,你从那口子里看到的可能更多 有人从那口子里走了出去,最后也走到了更远的地方 杯子 杯子里,有着人们未知的寓意 我们靠杯子的 形式喝水。我们需要的基本都是形式 有时,我们甚至也能握着这种形式取暖 在这形式中反映出的事物,清澈、安静 带着杯子的面目 杯子上,可能一些地方也有虚构,但摸上去 手指下也有光滑、冰凉的感觉 杯子上,一些地方甚至还有声调,使杯子 听上去也一片明亮、清澈 太阳高悬天空,在中午 杯壁、杯口还有杯子里的那点虚空,都在熠熠闪烁 李志勇,1969年生,现居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著有诗集《绿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