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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君的诗 光亮传(1) 笛卡尔是我身边跳动的光亮 在南方垦区清澈的空气之中 从笛卡尔过渡到 打磨镜片的斯宾诺莎 头顶星空的伊曼奴尔·康德 博格森和忧郁的克罗齐 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们是如此的不同 但是孤独可以使我 把他们的光亮聚集到身边来 在从前空荡荡的农场 在杉树笔直的吟唱中 在这些光亮之外的另一片光亮 是一场大雪,它飞旋而来 在它飞旋之中有一辆远方的 卡车驶过,一个女孩停在了旷野上 光亮传(2) 从来没有那么亮过,春天亮了 电线被拉上毛竹杆 毛竹杆被民兵队竖到村道上 二百瓦和五百瓦的灯头 逐段点亮村庄直到学校操场 光亮中,我的父亲空中灌篮 凌空伸展像一尾浪花上的白鲦 他得分了,数不胜数 他弯腰喘气,用力抬着头 双手撑在膝盖上 队友伸手拍打他的屁股 作为啦啦队员,我的母亲 站在高凳上高高在上 竖着手臂挥舞,略有后旋 嘴巴散发嘶哑的惊呼音 1966年早春,乡村篮球联赛 72支球队进村,N30° E120° 七天七夜从来没有那么亮过 百分之一百明亮,几乎是钻石 光亮传(3) 童年时,毛主席总是出现在 我们身边,大会堂,大操场 堂屋正中,母亲的梳妆台 慈祥,从不闷闷不乐 那时候我咳嗽不停,通常 母亲打麻编袋换来了钱 家中就多了一把锤子吭吭锤打 钱花完了,锤子也就消失 生了个讨债鬼,我的祖母说 有一天,陶土茶罐刚离开 炉子,马上给我撞上了 于是沸水在脸上下了雨 父亲送的医院,背我到公社 收治不了,又送临浦 医生在吃饭。焦急中父亲说: “这几个字我不认识 你们替我读一读。” 医生一听,饭碗随即放下 说马上抢救。走廊墙面上 正好有一条毛主席语录 叫“发扬革命的人道主义” 字体巨大,清晰。从此 人道主义在我家留传了。父亲说 这种话子孙后代都要传下去。 光亮传(4) 我的父亲在家静候 突然之间,石板路上传来 哐哐哐的急速震响 整条巷子成了蜂鸣器 父亲说:“回来了,听声音考起了。” 一辆自行车冲刺而出 我的兄长形象洒脱 不亚于十九世纪初叶 驾着马车轰响在 西伯利亚的十二月党人 还有什么声音比这 更加强大和喜悦 1982年,高考放榜 我的兄长去临中看榜 往返四十华里,他都在空中飞行 光亮传(5) 黑夜使星斗美丽可数 光是唯一的神迹 那也是电磁波 频率400~800兆赫 出于赫兹先生的启蒙 赫兹的故乡在德国 又在我家的电度表上 表示符号Hz,同在一起 还有A和V,法国安培 和意大利的伏特先生 他们隐居红色中国 在我家门口重新生活 他们在世界各地行示神迹 最大的见证只在我家 七十年代末一个春夜 我家的电灯突然又亮了 饭桌上的影子是父亲 从一百里外的农场回来 母亲已经擦净眼泪 一个奇迹刚刚安静下来 监督劳动终于结束 自行车擦洗之后,我的 父亲纵身一跃沉浮在 电磁波之中,喜悦 也在沉浮,还有车后架上 夹着的两条珍贵的 钱塘江上的短吻鲻鱼。 在晨光里 有一天,晨光里,沿着江堤,有人行走 手持长柄戽瓢,让我感觉很像父亲 但是,没有超自然我明白。这个世界 不燃尽10支香烟就没有办法,没有人 不是印象地球的旅行者。几年后 又像电影看了一回,一个人下车出站 衫衬白光粗粝,很像父亲,我感觉惊讶 扔掉错觉,火车已经跑远,两边的山峰 打开又关闭像移动门。世界急速开闭 我们对此知之不多。我的父亲 只给了我36年的时间,有个小镇 在浙东,每只鸟都知道,绿荫充满门廊 枫杨垂下果穗粘着窗格像固结的白银 “现在到了熔炉的时间,只应看见光” 我抄录诗行念了一下,在房间里 然后看到父亲进来,问是什么人写的 “何塞·马蒂,一个古巴诗人” “古巴人姓何,又姓马?”我笑了 父亲笑了,除了古巴糖我们不知道古巴 除了苏联大花布我们不知道苏联 晨光看着我们好像可以永远轻微地看下去 每一天,每一年,晨光曾将自己丢到 多少人的脚踝上。八月,一个周末 我坐船出行,攥着书包置身甲板 波浪裂开 ,船只疾行,母亲的腌菜罐 顶着书包滑动,从上到下她擦的干干净净 我回望时,码头上有两棵树,一棵杨树 另一棵父亲,扬着手臂。那一刻 有个秘密在我心的边缘顶着,滑动 也在浓重的波浪里——我抓住秘密了吗 现在,我不能说我没有瞥见生活 我仍会被吸引,但是父亲走了好多年了 血管堵塞猝不及防,这很痛 这种感觉。很多东西空了,童年的 窗格,少年的轮船,父亲的床铺 而生活在旋转,丢着同样的晨光 有一晚玩牌后,在路上小解,几颗晨星 悬在空中,它们可能亿亿年也可能亿亿吨 我的知觉在扩大,我点上了一棵烟 随之陡然察觉这一习惯正是父亲的 就这样大概一分钟,消失的父亲回到今生 N29°58′ 被柔和的红叶所吸引,他 着迷于堤路,但不问为什么 不问梧桐树,也不问 扔在堤边的几只乌黑河蚌 是否尼斯湖水怪江底练来 时光是一张负片,当反转了 红与黑,他在台前下跪 脖子上挂了打X的牌子 然后,同吃同住到农村 麻雀鸣叫,手臂变粗 篱笆伸出金黄的向日葵头 深秋,地面有了红叶 第一次获准回家,一辆 自行车小鸟一样跳到路上 旋转飞行,因而他并不孤单 堤外,黑鱼头顶黑浪 他的头顶载着层云,积云 卷云,卷层云,卷积云 一平浪火车站 我记得一平浪火车站 天一亮,列车驰来 我挥动令旗,车窗内的旅客 瞥上一眼,旋即遗忘 所有小站都是相同的一个 煤烟疾飞,生活在变慢 在遗忘,玉兰树下 小卖部的女人 一个零售世界的代理人 压在柜台上超自然静止着 寂静的日子都是相同的 有什么值得惊奇之处? 一天,我攀上屋顶修漏 她突然起身为我递送新瓦 她依在梯下,发丝飘拂 一个几乎无人光顾的小站 1965.8.25,深夜,星星 美丽可数,我支边来到中国西南 苍山之忆 落日静止,坚固,黄泥巴的 滇缅公路上,汽车扬起黄尘 苍山下的小院内,采光 不良的阁楼上,我的兄长写信 追逐州花灯团一位女演员 我的姐姐噬书如狂,放歌 抗战歌曲,我的父亲研究汽缸 压缩比,以解决空气稀薄 导致的点火不良问题,母亲 割着鱼身,从下巴处打开 直到尾巴的分叉处,当晚霞 覆盖西方,晚餐端上桌子 彼此紧挨的酒瓶,仿佛一支 悠久的合唱队。是的,那里有 一种合唱仍在等着我,秘密地等着 沈记家庭织布社 唧是踏板踩下,啾是梭子飞行 这时候就又响起嘣的一声 扎筘被疾速搬回怀里。由于 扎筘沉重,因而嘣声顽固,响亮 在咸欢河沿,一间老洋房楼下 唧啾嘣、唧啾嘣,一筒寂静的 蓝布就这样慢慢出来了 那时父亲还在人间,坐在 阳台度日,研究天空,反正 整天都在那里,信稣耶。而与我 朝夕相处的是体型庞大的布机 户外晾布的是表嫂,动手 浆线染线的是嫂子,销布去往 桐庐建德的是我哥锡荣 事实上锡荣很快就将不在 人间失踪包括来我家摇纱的 李雪珍李美珍姐妹,以及河沿下 摇船的老大们。我这样说 不够明白,那年锡荣死了,旋即 父亲融身天堂。嫂子和表嫂 哭个不停,我总还记得这样的 一个场景——缨线整经之后 我上布机,三个侄女 三岁,五岁,六岁,手里捧着 六谷糊在哭,而我也在落泪 睁大眼睛在布机上,在唧啾嘣 唧啾嘣的声音里感觉布机在晃动 百雀羚雪花膏 我走得特别快,试图按下飞行按钮 但是按错了,于是 啪嗒,一朵雪花掉在脸上 追来的母亲揪住脖子以手覆脸 揉面。麻烦,我总是无法 接受这朵雪花,它叫百雀羚 ——一只小铁盒子,蓝色扁圆 盖上绘着四只彩色小鸟 教人倾心。在时光的流逝里 青铜柱子被侵蚀了 理想的地平线被擦除了 但我还记得:每当雪花用完 母亲就去街上零打,柜台上搁着 玻璃罐,一个店员用竹片 挹出白膏,撇入自带的空盒 按份量出售,像零打白腐乳 那时的小镇也就一条街道 我们的命运在它怀抱中。命运 使我再也不能问候春天像 池塘里的一尾小鱼 因而令我怀念小镇的饮服店 而乘凉的夏夜,街头支满竹床 床头搁着一张小竹椅 男的躺竹床,女的坐椅子,打扇 男的睡了,女的放下扇子 男的醒了,女的继续打扇 夜深寂静时,男的女的头挨着头 泼辣的还会用手压住男的裆部 孤独响亮(13) 我将它甩入玻璃河中 让它面对一个前来漱口的民工 暂时遗忘宇宙的膨胀 星空红移以及宇称不守恒 世界是离散的,现象足以自明 它现在的现象是骑行 在荷叶之东。我说的是孤独 一大早,我提着它溜出 南部山,脚步轻快,来到 玻璃河上,我把它挂上了 银白色的渔杆铁钩。好吧 今天让我用孤独交换一条尖嘴鲦鱼 孤独响亮(19) 动荡的水流遇不见神,只好遇见我 在码头上,自己的影子身边 我坐了下来。一如既往 南部山仍在保持重心,或者说 被自己陈旧的道德压缩成一个固体 山洞中绿皮火车突然窜出 鸣声响亮但没有重要性 时间正被洗衣妇洗走,她还将 洗走一整棵杨树的叶子。秋天 无赖的季节,拖着一双泥黄的胶鞋 走过的地方都是泥黄的 “我喜欢这个镇子”一根电线杆 向我凑近说,又迅速飞回原地 扎在路上。它的上方,几颗 人造卫星在寻找另一个家,或者说天堂 孤独响亮(20) 铁器锃亮,砾石黯然 彼此侵入的声音清晰荒凉 在通往山谷的车道上 他们掀着砾石,填充,摊平 他们的长统靴像巨大的道钉 钉在雪泥中,身边 有六棵冬青树和黄狗 黄狗一只,二只,然后三只 明天早晨,人群奔赴时 它们将被排挤在车道下 垂着尾巴,冻结的冰雪会从 冬青的锥尖无意识塌落 像头鹅突然飞降,而加固的车道 可以承受出葬车辆施加的负荷 谢君,浙江萧山人,1968年夏出生,写诗,也写小说。著有诗集《光亮传》,长篇小说《航空演习》《翠湖之波》。喜田野考察,以历史感的沉淀为写作最高理想,为时光而书,为挚爱而写,为亡灵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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