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草树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樊懿
薛松爽诗选

 

薛松爽诗选

 

 

 

晚 钟

 

破碎、不安的达利不停地幻化着《晚钟》

将祈祷的身影以各种形式带入自己的画框

他说出了米勒的秘密:祈祷夫妇站立的地下埋藏着儿子的棺材

是的,贫穷的米勒终其一生都在描绘这些泥土,和映照的光芒

而达利,一次次掘出幼小的骨殖,寻找死亡的秘密

 

 

荷塘

 

那么多人站在荷塘里。新年

那么多人踩着淤泥,手指粘着冰凌的刃光

他们昂起头颅,高歌,欢笑。没有一人

顿首。是的,没有一人因宿醉失声恸哭

这么小的池子里竟然容下了这么多人

乌黑的头颅,一个个喜气洋洋,举起

香槟般的莲藕庆贺。只有一个

抬头看高处的一列火车呼啸而过

 

 

婴儿

 

每一条灰白道路挤满了婴儿

婴儿光着身子奔跑,笑闹

公交来去,玻璃、车顶、轮胎

一个个婴儿圆滚滚的面孔和头颅

他们抱着奶瓶,噙着奶嘴

连梧桐也哼起温婉的谣曲

青色树干爬满了婴儿,嘴唇粉红

他们不成长,不老去,不死亡

他们是一串串永不凋谢的花朵

候车室空旷。一个个婴儿,踩着滑轮车

拖着一条的腿,一只的眼,半片的脑瓜

朝着空空的座椅,飞来飞去

乞讨,不停作揖,磕头,跪拜

 

 

白鹭

 

秋天的栾树顶部泛红

白鹭有时会落于枯枝

我去花园小区送别老同学

他半夜脑干出血,只言

片语后,逝去,年48岁

留下一家人在世上恸哭。

青春期我们在宿舍被窝自慰

大学时通信探讨理想未来

他做法官,骑着摩托去调解

上班时的整饬制服,聚会时的戒酒

白鹭在泥淖里被风吹翻羽毛

偶尔的一个敛翅,一次饮啄

 

 

背影

 

在路上。我看到

古木,巨鸟

一个灰色身影始终在前面

他是父亲。

直到我看到他黑袄上的

尘土,纹理中的疲惫

腰间的胡琴暗哑着

而他的肩胛骨不停耸动

仿佛他背负了一座青山

直到我看清了那莫名的皱褶

腰身爬来爬去的虱子

在饮他新鲜浓重的血!

背影里,他是父亲,同时

也是母亲。像一座合葬的坟

我满头热汗,跟在后面

我还不能越过他

我的脊背

还背着一具枯骨

 

 

遗像

 

自画像的描绘者,当初

一定抱着绘制遗像的心态在画。

画家的自画像比他所有的作品

更多了一些笔触,光影

留白,仿佛多了一些哀悼。

他在端详,提前哀悼自己。

而自画像不同于遗像。自画像会

一直活着。当那些画者死去

他即走进了画框。从画框里

他凝视我们。就像梵高那颗

不平的、按不住的头颅

烤土豆般从画框里探出,

仿佛在问:到底谁是遗像?

 

 

新词

 

创造一个新词类似于

创造一个母亲

你如何从人群中辨认出新的母亲?

也许她是一个小女孩

背着书包跳跃着去上学

也许她守着一个菜摊

抠去菠菜根上最后一点泥巴

而我知道我的母亲并不在这里

她在一个病院,穿着

纯白的衣服给一位癌症病人换药

敷好胸口的纱布,她并不离去

低头默读一首我写的诗歌。

是的,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

我每天踏上这白色宫殿的台阶

但仍没有学会写诗。

在她逝去五年后,我忽然会了

并且创造了一个新词:病院

现在,母亲就站在这里

朝着一个个病词

伸出新鲜的手指

 

 

塑造胎模

 

他写作。敲打身体。敲打时代的一具身躯

犹如巨大瓷器的胎模。瓷器尚未完成。他

抚摸、揉捏、敲打。箜,箜,箜------柔软

而坚硬。不能太用力。怕敲坏了这稀薄的

一层。怕胎模失去了浑圆与蕴藉。这竖立

的泥土。盛载了血肉、风雨、步履、灰烬

他怕惊醒胎模里的空气,与黑暗。那空气

和黑暗蜷缩成一个婴儿,一个未成的人形

他开始沉默,守口如瓶,守住无数涌动的

词语。词语一旦说出,便会震碎胎模。婴

儿在夜半啼哭,而我们听不到。他将手掌

触在泥面,旋转,缓慢,喑哑。一些新词

汩汩诞生。他不敢说出。一旦说出,这些

词语就会停止生长。他倾听到生长的胎音

半圆坛子隆起,沿口显现光亮。一节脖颈

白鹤携带灵魂飞翔。真正的语言一旦形成

便不惧说出。坛口敞开,仿佛幽闭。一个

时代的形状。瓷坛旋转,停顿,光辉自内

部透出。他变得枯槁。筋脉结节,眼球突

出。一切仿佛都已说出。瓷器硕大而无声

 

 

痛  楚

 

当大地还没有创造出“痛楚”

这个词,人们该怎样表达

那胸口的忽然塌陷,岩浆自目眶的

决出,以至无法吐露的那种无声

 

这个词怎样被发明:

一支笔于额角的刻写,一团肉

自喉头的呕出;蛹在心脏的

安眠,树林在碑石的生长

 

当它无数次被说出,落在纸面

根须裸出地表,疼痛得到缓解

它会剩下一个空壳,像曾经

窒息一颗头颅的口袋飞上天空?

 

我们该如何为它重新浇注

一个头颅,一只脚掌,一副人形的躯体?

重新建立那一个远望以当归,长歌以当哭

那波光粼粼而又坚如磐石的国度?

 

 

土地

 

一年冬天,我去几里外的初中上学

看到枯草上一个蜷缩的白色肉体

在那个时代这是常见的事情

我的同学在学校附近的河边

用树枝捣弄一个已死的弃婴

将他的小鞋子挑着带入教室

当我再次回来,天已降下大雪

她已被大雪掩埋

也许被野物叼走

这使我连续一个星期听不进

历史老师的妙趣横生的讲解

我知道在村子里一些女婴刚生下来

就被她的奶奶倒提着双脚丢进尿桶

年幼的孩子因病还没有咽气就被

父亲引向旷野

坚硬的土地上丢满了

小小的婴儿

而他们没有任何声音

我也是被丢弃的一个

我一直寄身旷野

在深雪之中,当冬云压低

野狗的尖牙齿一次次逼近

 

 

薛松爽,70后。写诗多年。河南南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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