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草树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樊懿
黄沙子的诗

 

  

黄沙子的诗

 

 

布拉格的寂静

 

时间已经用光了我的灵感

面前之物又有各自严密的盖子

因而在布拉格,我过得并不幸福

不是只有布拉格给我这种感觉

也不是只有来到这里我才感觉到衰老将至

在布拉格,我可以是一个牧师

一个拎着酒瓶的流浪汉

一个追逐无公害化妆品的富态中国女人

一个沿着伏尔塔瓦河依靠导航跑步的

中年会计师

上帝已经给了布拉格寂静

这么多人来了又走了带着它的美

我举着不幸福的牌子在教堂里游荡

吸入的每一口气息都像是圣歌的一部分

我可能在出生之前就来过这里

在布拉格的每一天都是节日

每一天都不会因为过度热情而厌倦

但我过得并不幸福

茶太淡了如果煮上一两个小时

对食材的赞赏就可以省去 一两个小时?

我已经体会到了寂静

 

 

树先生

 

父亲是一个树先生

他知道什么树该长什么样的蘑菇

他在长满蘑菇的树林里等我

他穿着旧得看不见颜色的衬衣和裤子

他赤着脚,显得又高又大

他说“你不要害怕,这些树都认识你”

他牵住我的手

用另一只手抚摸我的头顶

他说我是一个善良的孩子会走得很远

因为他说话的声音很轻

我相信那些落下来的树叶也是善良的

 

 

宽恕

 

少海指着河坡上正在吃草的动物

说这是山羊。山羊?是的。

不信你摸摸它。

可并没有山,方圆几十里都没有,

打从知道有山羊这种动物起,

我就没有见到过山。山羊

难道不是长在山上的吗。

确实是一只山羊,少海说。

作为大哥,他并不需要和我争论,

他只是告诉我这个事实。

上苍创造一切可能的事物,

但从来不提供证据:

他只负责生产,尤为可恨的是

他还负责生产死亡。

“死亡无处不在。”少海像个哲学家一样

在忙完一天的农活后总是喜欢

发表一些与身份不符的观点。

而在我看来都是些可有可无的话因为

它们随时都会改变。

但他在说的时候

我是当真的,所以我认为

那就是一只山羊,它是猪的远亲

它混在一群吃草的猪里

好像是要借此获得死亡的宽恕。

 

 

死亡会抹平皱纹

 

夏天,小港河边的女人生下一个儿子

她忙得晚餐都没有时间吃

在江汉平原收尾、长江拐弯的地方

每年都有上游漂过来的东西

去年她就拣到过一棵树

今年它在院子里长成了苹果树

连接着长江和洪湖的小港河

每天都有人一波接一波驾船出门

她感觉身子有些重

起床前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很多年后的自己因为痛苦

而长出满脸皱纹,她梦见一个人

因为太过痛苦,死亡抹平了皱纹

她坐在苹果树下,努力地记住树上

每一个苹果的样子,这些小小的

玩意总有一天会因熟透而落下

这也是她认识的,虽然一开始

并不知道那是一棵什么树,她救活了它

就等于有了生下一个孩子的权利

 

 

只要谈起已经死去的人

 

当谈起已经死去的人

就像他们又重新活了过来

用这种方式我们多次充当造物主

我们不惜动用全部学问

将那些记忆欠缺的部分用逻辑补齐

然而当所有人开始沉默

我感觉他们一定是在怀疑

要是逻辑真的存在

真的遵循事物自然发展的规律

为什么有人在临死时嚎啕大哭

仿佛真理的突然显现令其措手不及

为什么有人默默地闭上眼睛

放弃了向亲人告别的权利

八十八岁的祖母去世前

躺在床上微笑着看一家人以

陪护的名义打起了麻将

还有人在从远方赶来的路上

一切都像应有的那样准确无误

正在进行的都配备着逻辑的车轮

 

 

论罪恶

 

他说“河水即罪恶”,

令我吃惊不已。

 

他关心的不是被淹死的干草,

甚至不是每年献祭一般投入其中的自溺者。

 

河水总在尝试

从给它规定的地方挣脱出来,

那半圆柱形的巨大锁链。

 

“归根到底,想象也只是物质之一种”,

因河水泛滥而流离失所的人归根到底

是因为他们曾经设想过同样的情景。

正如欲望时刻准备着侵害

依附它生存的人。

 

但罪恶并不仅仅是河水,

河水有时候

也会陷入沉思,默默流逝。

只有罪恶不为所动。

 

 

牧鹅记

 

不让那群鹅从面前消失

是我六岁那年夏天最重要的任务

 

我将所有时间都用来观察它们的动静

我甚至在观察它们时学会了波兰语

 

当那群鹅试图离开水面闯到菜地

一个孩子用树枝阻拦它们就像一个幽灵

用死亡的规则来限制活着的生物

 

我无法理解一群鹅为什么

不愿意遵守溺死鬼的约定

它们不是那些投水自尽者的魂魄所化吗

它们排队在河里游动时

不是在举行小规模的圣像巡行吗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上帝和神

所有高居天空的除了星辰之外

只有飞鸟和白云,和偶尔降落的雨滴

 

其后四十多年我经历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但总会在夜深人静时看见那个孩子

每天我都要驱赶(毋宁说跟随)那群

趾高气昂、长着洁白羽毛的家伙

去往曾台的每一条河流和水塘

整个村子的人都去上工了

只有我像个孤单的上帝独自看守着天使

 

 

比赛

 

道路越来越泥泞,穿着胶鞋的脚

不停地打滑,我们需要奋力拔出一只

靠另外一只脚支撑着才能前行

但我们很快活,因为这场春天的

大雨持续了很长时间终于停住

我跟孩子们比赛谁走得更快

看谁能够更早到达墓地

已经有蜜蜂从树林飞到油菜花田

它们也像我们一样迫不及待

想要在空气中占据更多的领土

还有一头水牛无人看顾,自由站在远处

我带来祭奠的黄纸有些掉落到路上

很快被打湿后再不能使用

索性留下它们以至于看上去

像是有意这样用来给回程一个指引

孩子们终于赶在我前面赢得胜利

他们欢呼着开始追逐草丛里的昆虫

我注意到墓地周围模糊的足迹

它像一道伤痕应该是我去年留下的

 

2020.03.22

 

 

睡前故事

 

孩子们的游戏时间过长

让大人们无法按时正常入睡

大人找出书里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

并保证他的故事不会影响到

孩子们第二天接着玩他们的游戏

大人讲到秋天的一群鹅

和那些皮肤黝黑的红发天使

随着大人的讲述,庞大幽暗的夜晚

终于击败奔腾不息的河流,它们混合着

带来一阵呼吸的暖意,孩子们睡着了

大人走出房门后继续往家门外走

他记得有一张床在某棵树的枝桠上

树下还有一匹马在吃干草

无论那匹马正在吃草还是已经

做好出发的准备,他都要解开缰绳

去红发天使消失的地方看个究竟

 

2020.03.23

 

 

翻花绳

 

论起翻花绳,男孩永远不能胜过女孩

实际上男孩永远都不知道该如何

向还只有四岁的女孩讲述关于

她突然之间没有母亲的事实

他们在翻花绳,男孩从女孩织成的网中

怎么也抽不出一根合理的毛线

让他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参与了密谋

他年纪小,也知道没有什么事情的发生

不是深含隐秘的动机和谋划

初春已经降临,窗户大敞大开

有那么一刻从南方归来的燕子

飞进来歇在去年的巢里

女孩认出那是她的熟人,她确定

燕子口中传出的声音是她曾经唱过的歌

母亲也唱过因此女孩欣喜万分地指认

而男孩沉浸在翻花绳的游戏中

恨不得能够变成一只灵巧的猴子

 

2020.03.24

 

 

火车

 

孩子们并不清楚永恒的意义

在他们看来,只要他们

能够到达的地方所有人都能够到达

有那么多火车可以乘坐,而我们

只有书架上的书用来生火

孩子们因此面临选择的难题

童话书里动物太多,烧起来会有

难闻的焦臭,巴尔扎克又过于严肃

他的书更适合建造巴士底监狱

要不我们先烧历史书吧,他们说

那蓬松、善于变化的玩意拥有易燃体质

孩子们的判断让房间迅速温暖起来

我在他们有意避开的日记本里

看到瑟瑟发抖的自己,我向他们请求

当我老得不能动弹时,孩子们

要用恰当的方式解放我的身体

那是我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那些书里

烧掉的地方我死后都要去一次

 

2020.03.25

 

 

砌墙

 

我想教孩子计算一座房子到底

需要多少块砖才能盖起,但是他

对砖是怎样做成的更感兴趣

天黑前房子不能盖好就只能露宿

现在他这样关注做砖是没有道理的

落日的恐慌在我们中间蔓延

其后为该留下多少窗户有了争论

他坚持外面的人无论从哪个角度

都要能看到我们从事的工作

即使礼节性的窥见也要打一声招呼

他固执的神情甚至超过我的年龄

他牵着骆驼一言不发的样子

仿佛是在问我房子到底为谁而建

当我专注于将砖砌得又快又整齐

他开始研究一块砖到底怎样

才能获得落日一般的宁静,他说

没有必要计算砖的数量既然已经开始

又有哪一块砖不是骨灰做成

我被我的孩子吓住了,他还这么小

从来不曾接触正义与邪恶的斗争

他是如何一开口便讲出真理

 

2020.03.26

 

 

错觉

 

夜晚的房子看起来比白天小一些

但坟墓看起来变得要高大一些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孩子们讲清这个道理

只好归于光线折射和内心的幽暗面积

好在孩子们很快就睡着了

我转身向守候在门外的大人们

交代第二天的工作,要准备足够的

食物和工具去巡视堤坝

以免连日的大雨毁掉我们的生活

这里聚集了村子里所有劳力

在黑暗中却保持着奇妙的安静

母亲则留在家中,她们压抑的哭声

即使隔着墙壁也能被我们听见

我不知道是否这不能释放的悲伤

加重了对眼前事物的错觉,我看见

那黑暗中不断放大的阴影和一个

被病痛折磨着的孩子为了安慰我们

正拼命忍住不出声作出的努力

 

2020.03.30

 

 

生病

 

这里的夜晚比其他夜晚更难度过

病房里只有孩子和母亲,父亲在街上哭

每个人的痛苦都如此剧烈

不论是接受骨头穿刺后的孩子

还是他躲在门后的母亲

我们对此无能为力,仿佛老的伤口上

又增添了新的伤口,当我们经历过

其他人的死亡之后不得不接受一个孩子

即将面对的命运,在这里,睡眠几乎

就是犯罪,我们只能用等待向夜晚致敬

而孩子在等待下一次痛苦的间隙

和母亲说起两个月后的中考

那艰难的数学题至今没有得到解答

以至于他将生病当做躲避敌人的藩篱

他说他有八种痛苦不能忍受但每次

说到第一种时,他就痛苦得不能继续

他不得不硬着心肠再次从头开始

这里的夜晚真的很安静

没有人舍得浪费街上的每一棵枣树

 

2020.04.01

 

 

捉迷藏

 

杂货铺的面积一天比一天扩大

堆放的货物也一天比一天多

这给孩子们捉迷藏带来更多乐趣

他们可以躲在空箱子里等着被售卖

也可以装作采购员寻找蜡烛

满脸络腮胡的搬运工像熊一样壮实

有时候他会将其中一个孩子从货架上

装进拖车,浑身散发出劣质酒的香气

父亲在狭小的过道上来回走动

他也参与孩子们的游戏,他不动声色的

面孔和轻柔的脚步尽可能保持着

秋天的平静力量,仿佛一根粗壮的树枝

正在努力找回那些掉落的叶子

而母亲守在杂货铺的柜台前

阳光漫过她脖子上的金色汗毛

一只白猫正在清理自己的身体

 

2020.04.01

 

 

喂食

 

孩子们在草地上玩耍

我照看着他们,我在看一本书

书中写到销蚀刻板师莫姆

被相爱的姑娘的未婚夫用镪水毁容

从此变成一个没有表情的人

故事到这里当然没有结束

但我已无法找到恰当的措辞

来形容莫姆此后遭流放的悲苦一生

这时候孩子们及时出现

他们在草地上找到很多松果

急于让我去喂食那并不存在的松鼠

这是人造的公园而并非森林

空气中弥漫着秋日甜香,孩子们

我该如何向你们讲述这一点

并不是所有果实都能被生命享用

除非你早已预料并愿意接受无辜的命运

 

2020.04.03

 

黄沙子,会计师,1970年出生于湖北洪湖,著有诗集《人世间不一样的美》《不可避免的生活》,现居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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