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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零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草树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樊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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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新安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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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新安的诗 自我隔离 睡眠才是真正的隔离 醒来几乎是一种无奈 脸上戴着一层口罩,心里藏着一面镜子 明知一切都是虚假 还忍不住去听,去看,去排队 去成为虚假的一部分 只有死亡的图表那么精确 一条陡峭的曲线 在爬山 2020-2-2 站在门后面 白昼从门缝里爬进来 像一条怯懦的蠕虫 一个声音说,到内心的深处去 就像根,忍受黑暗 这其中的奥义 也适用于为怯懦的辩解 2020-2-8 在小区门口 齐腰的隔离栏。父亲把我的晚餐 从里面递出来,我递给他我的空饭盒 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口罩的皱褶后面颤动着 我等了一会儿 但终于,他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2020-2-10 半夜在小区里散步 路上没有人 石头后面没有人 低矮的黄杨树丛没有人 拐角没有人 整个小区没有人 雾一样的路灯光 几百幢的梦和睡眠 在黑暗中 显示出一种异样的高大 而我成为一个扁平的影子 一边行走 一边抹去 踩在路灯光的薄雾里 走了一圈 之后 我把口罩摘下来 一切无声 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那么轻 像一个胆小温暖的小偷 怀着侥幸 在鼻翼间偷窃空气 和空气里的早春 2020-2-14 隔离时期的白鱼潭公园 三合板临时筑起一人多高的墙 隔离白鱼潭公园 只有路灯光照看里面的宁静 还应当加上假山,加上所有的石头 而三合板的成本可以被忽略 像一块飞地或租界 禁止我们入内 三合板其实很薄,很多事情其实很薄 很多事情其实一捅就破 在白鱼潭公园的隔离墙外 像一头倔驴似的一圈一圈地转 把一颗心转成一台石磨 路边的香樟树把果子落下来 每走一步,我都能听见我的脚步踩碎它 它用它的生命“噗”地一声 一种芳香,一种死亡的芳香 我默默对自己说 这芳香就是生命,死亡本身的生命 2020-2-17 新土 千万条泪水的涓涓细流搅拌这些死灰 这就是这个残忍春天里我们湿润的新土 2020-2-19 方舱记 第一天还在忐忑 第二天便融入集体 当所有的物品一模一样 个人的特征开始消失 消失于排队 消失于领取 伙食一天比一天好 零食已经有了,呼吸机也会有的 没有白天和黑夜 眼罩决定白天和黑夜 消毒剂弥漫: 进入呼吸,进入思想 喇叭,广播,书架和广场舞 就当它们是加在口罩之外的四层防护 有病就像有罪 服药就像服下刑期 日子一旦安定下来 一种铁一般的秩序就会重现 睡去或者醒来 都像病床一样整齐 2020-2-24 高大的废墟 这不是海市蜃楼 这是一座宾馆—— 指定的隔离安置点 瞬间倒塌时 灰尘腾起轰响的浓云 把沉重的现实迅速抬升为 缥缈的海市蜃楼 一种非正常 却合理的死亡 一件蓄谋已久 却被称为偶然的事故 即使把现场重新还原为展厅 现实的紧平衡一定会再次 将它网格化 当尘埃落定 尘埃也在掩盖一个真相 没有钢筋,没有承重墙 命运的隔间摇摇晃晃 他们就用身体死死顶住—— 母亲保护孩子 丈夫守护妻儿 他们弯曲的尸体 受难看上去就好像 一次爱的行为艺术 面对一座高大的废墟突然端出的 死亡盛宴 而我们该如何体味 对活着的暗自庆幸 2020-3-13 在山中 下了一个多星期雨 我独自在山中 这个春天,雨水应该变成石头 再落下来 整整一座山的石头 全部裸露在一面陡峭的山坡上 我就这样坐在那里 我的悲伤 是成千上万吨的寂静 2020-4-1 哀悼日 警报嘶哑的尾音 像拖着一条粗重的长绳 我在我的手腕、脚踝和脖子上 听见它 粗糙的摩擦 一种缓慢的勒紧 你,你,还有你 当更多的人,被拖进这条长绳中 看上去就像是悲痛 (为什么总是悲痛) ——把我们拧成一股绳 并为这绳索的躯体再添上犄角和爪子 而悲痛就是意味着 承认这命运,这真龙 而悲痛就像亲人一样 和我们站在一起 多么悲哀啊 向上爬的杆子,降半旗的杆子 走钢丝的演员横握在手里的杆子 人心是有深渊的 谁 扔下去一块石头 还没有传来回音 2020-4-3 潘新安,1968年生,湖州人。著有诗集《界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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