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新的诗

冬天的灵魂

连续数天阴雨

阴冷潮湿的天气灰蒙蒙

像糟糕的心情

你不愿在纸上写下任何一个字

它不足以挽救你

那颗哀伤的心

你说不出这哀伤从何而来

你戴着帽子站在冷风里

没人在意你的面容

一只猫从草丛里走过来

你蹲下来呼唤它

它慢慢走过来轻蹭你的手指

你们对视了几秒

仿佛完成了某种交换

然后各自转身离去

某日

想写几句话

想打开几道门

鸽子从哪里飞走

拳头粘在哪一处潮湿的墙壁上

高高的吊车在空中

一圈一圈画着圆

你的空中楼阁正在形成

请对着镜子默哀

身后在降雪

有人在墙外注视着你

有人在路上等你

车辆只剩下了齿轮

老人剩下了假牙

雪后天晴，敲落到地上的光

又反射到身上

烟囱一样的帽子遮住了脸

你的悲伤从未来过

冰冻

雪还是没有落下来

但冰馏子挂满树枝看上去

像银色的花，有晶莹剔透之美

长长柳条凭空生出一串串珍珠

而低矮的球形植物纷纷

亮出了暗藏于叶脉里的剑

晾在阳台的腊肠也伸出了匕首

我躲开这些被赋予新使命的事物

沿着龙湖边的栏杆行走

那些发臭的淤泥和废弃的水管上

也生出了美丽冰花

丑陋的事物上竟然有美的依附

不少枯死的树枝上同样挂着冰花

亮晶晶的，复活了一样

向先贤致敬

在电脑上写字敲下一片雾霾

语言更不必说

吞鲸的港口运来两个异邦传教士

带来泡沫里的信仰

等了四十多年等到了悬空

不可言及的深渊如无可比拟的蛇喉

当波涛轻拍消失了的彼岸

我相信文字并非来自敲打而来自

你们扯破的棉袍

山中

达摩在山涧里洗澡

他融于水

融于涧边树荫和鸟鸣

所以他不腐

如果在山中胡乱走动

像随意翻一本旧书

运气好的话你会发现琥珀

昆虫曾以琥珀为镜

后来就慢慢陷入其中

这竟然是一切痛苦

虚幻的源头

瞎子也爱干净

费解的是瞎子也爱干净

她将老式八仙桌擦得亮澄澄

阴天，她看不见光亮为何

偏要挨着门边搓衣

屋前树木之间，她伸手就可以

摸到悬在空中的绳索

她还爱种花，给花浇水时

一脸温柔，不管花开还是不开

她的儿子玩耍回来，捧起

瞎子母亲做好的饭菜自顾吃起来

雾霾人心，世道羊肠

他看得见，她看不见

她看得见，他看不见

过期糖果

要艰难地扔掉

抽屉里过期的糖果

漂亮的糖果纸

已经包裹不住它了

溢出的奶油粘在抽屉上

要用刀子慢慢刮

已忘记当时为什么

没有去品尝它

而是把它收藏在这里

顺手扯掉被它粘着的

那张信纸，空白的信纸

以前没有写

今后更写不出来

山谷

山谷寂静

山谷是晚年

承接落叶与飞花

腐烂的气息

必须有这样一个存在

才会圆满

他立于岩顶

并不会向下看

因此，培育了成吨的寂静

他无意保留它

但它确实被保留了下来

像一个意外的存在

当真正厌倦了

从没想到，他会满怀喜悦地

去拥抱它

秋天到了

秋天到了，万物都会有

一个好的结果，尽管有些事物

并未长成你想要的模样

但它不应该还在挣扎

还在火车站锃亮的通道徘徊

秋风吹拂，它在净化和过滤

淤塞的内心有突然被掏空的松驰感

树叶落下后，林中小屋

屋顶红色瓦片慢慢显现了出来

火车站就在这里消失了

这是件奇妙的事，湖水慢慢

凉了下来，这不是你要

去的地方，但你确实到了这里

你守住了一个多余者的身份

它无可替代又闪闪发亮

屡次帮助你通往意外之境

意义的消除

一夜大风之后

事物长久陷入静默

天色灰蒙蒙，鸟鸣稀薄又局促

一个象形世界里紧张的异类

风愈寒，掏空自己才能拥有

孱弱的自我

当我们提及意义

蒲棒和残荷遥遥相望

草地上氤氲白汽是隔在它们之间的语言吗？

当它被视为对意义的消除才存在

覆在草叶上的夜露也覆在你的身上

你用手抚了抚湿漉漉的头发

这不值一提并无意义的细节

惊飞了一只野鸟，出于对你的赞同

它冒险从塘坝隐秘的藏身之处

飞起，义无反顾投入远处的矮林

过同马大堤漳湖段

车过同马大堤漳湖段

江堤这边，两个年轻人

坐在草地上接吻

牛羊啃过的草地现在爱情在啃

草越来越绿，大片紫云英散落在

江边树林和堤内外草地上

我们用衰老的心感叹春天美景

因此不可驻足

这段江水最为湍急，无数吨

沉江的石头仍在履行它们的使命

使春风得以安然越过江面

漫到江堤这边

我们显然打扰了这对年轻人

他们松开了拥抱的双臂

因我们的衰老他们愈加年轻

他们目前还有足够能力

再次抱在一起，对抗细雨啃食

植树

将一截木头插进泥土里

它可以回馈我们绿叶繁花

这是经验，更是世界的恩赐

当我们扛着铁锹和树苗来到江滩上

沙土松软，江水在奔流中回望

以前栽下的树木已长成树林

隐隐有江鹭雪白的身影在林中闪现

我们挥锹挖土，细密沙土在锹上打滚

又欢愉地滑落，鸟儿不时从头顶

飞过，扔下怯怯的鸣叫声，我们把

这鸣叫声和树苗一起埋进了土里

风从江面上吹来，或许来自更远的地方

堤坝上的细草已经和青苔一样绿了

挥锹植树的人在堤坝下面排成了一串

在初春，我愿意相信是内心的某种仪式

促使他们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张建新， 73年生，安徽望江人。著有诗集《生于虚构》《雨的安慰》，《赶路诗刊》编委，作品散见各诗刊杂志及诗歌选本，曾获张坚诗歌奖、御鼎诗歌奖、《安徽文学》期刊年度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