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草树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樊懿
李元胜的诗

 


李元胜的诗

 

 

兰州,又见黄河

 

在玛曲分手

我悠悠东去,黄河急急向西

分开得越久,我的荒凉就越明显

 

想起在迭部见到的一位老人

他推开院门,低头良久

他试图扶起翻倒在地的椅子

 

我们做的所有事情都像是在哭泣……

在玛曲走得急急的

在彩陶上走得缓缓的黄河啊

 

我们重逢在兰州

已是三年之后

整整三年,一圈又一圈

黄河不过是在一颗百合里盘旋

 

足够了,时间足够了

它向西再向东的绕行之苦

它困在一个物种里的

走投无路的甜

 

在彩陶上生锈

在百合里转圈的黄河啊

 

那一层又层黄土

终于穿上身了

你不是白塔山

就是皋兰山

 

足够了,我们的开花够了

哭泣也够了

不如让水车去继续

 

周而复始

替我们打永远打不完的水

又把一生又一生倾倒而出

 

20190108

 

 

过三沙北礁

 

飞机在减速,我看见翡翠的岛

看见了它的半透明

我看见了颜色很深的海水

 

我想起

依赖了几十年的墨水

在我们的飞行中,早已不知所踪

 

那颜色很深的,带着我们思想纹路

以及

下面的珊瑚礁和海沟的

 

在深夜敲打着键盘的我

只不过是一个丢失了大海的人

一场大梦仍旧囚禁于

我们遗忘的墨水瓶中

 

我不过是一点点

它溢出的部分

 

20190113永兴岛

 

 

赵述岛的采螺人

 

这湖蓝色的,以及

它怀抱着的其他的闪耀

美得很不真实

像一个人的梦境

……什么样的人

才能创造出如此梦境

 

采螺人牵着船

踩碎了湖蓝色的镜子

像一个悄悄进入天堂的小偷

 

放过那个小小的螺吧

放过那个稍大的螺吧

微笑着的神,疼痛着,忍耐着

这湖蓝色的慈悲啊

 

在渔村的餐桌上

我们品尝着采螺人的收获

 

鲜美,但有一点咸咸的

那个做梦的人

微笑着,又似乎滚动着眼泪

 

20190117

 

 

月亮背面

 

即使在西沙群岛

我们也只能看到月亮这一面

 

夜里,海龟慢慢爬上沙滩

这些勇敢的搬运工

为我们带来月亮背面的事物

 

有一缕光在随着它们移动

从永恒的寂静开始

穿过万顷波涛,最终来到这里

 

清晨,银毛树开花了

它们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旅行

我是否也是这样

 

不明白自己来自何方

也无法解释

为何身披如此多的银线

 

20190119

 

 

那色峰海

 

走在栈道上,右边是邻省的雨雾

左边是铁线莲的云团

作为一道微弱的界线

我勉强隔开了它们:

一边是挣扎着的孤岛般的活着

一边是无际的蔚蓝色虚空

而传说中的群峰不可见

就像同一个时代的山峰

于我们不可见,多数时候

我们连微弱的界线都不是

忘记登高,忘记自身也是云雾

我们孤独的台灯,只够照亮三尺内的积雪

是我们自己,像微弱的界线那样活着

丧失了看见群峰的能力

 

20190222

 

 

菜花谣

 

成千上万的梯子,从我们渺小的自我中

抽了出来,在蓝天下越升越高

 

一年一度的攀登,每一步都是荆棘

每一步都危险,而且无法回头

 

陡峭的坡度,语言中的岐途

几乎无法驾驭的本能

 

而数以亿计的铜钟,摇摇晃晃

由我们背负,要挂到毕生所能企及的地方

 

一年一度的轮回,这永恒的潮汐

盛大而又茫然的金黄

 

一年一度的枯荣,生命金蝉脱壳,死而后生

我们的爱微不足道,恨也如此

 

像一个不断传递的谜

像一个不断翻滚的虚构之物

 

云贵高原上,数以亿计的铜钟如期轰鸣

万物依旧沉默如初

 

20190223云南罗平

 

 

树之忆

 

电瓶车沿着阿依河缓缓而行

有两种漩涡摩擦着我们

 

一种是水里流动着的酒窝

一种盘旋在空中,像被什么突然定住

 

太美了,那是榕树的沧桑杰作

用它们的根回忆着流水

 

它毫无顾忌,用倾斜回忆狂风

用浑身的苔衣回忆雨季

 

还是树好啊,可以什么都不管

全身心沉浸在昔日的一个漩涡中

 

高高低低的经历,都是对的,都是美的

它怀抱所有挽留过的流水

 

不用叮嘱自己,够了,放下吧

也不用担心咫尺之外的漫漫长夜

 

20190224

 

 

独墅湖图书馆

 


用法语写下的爱,和英语写下的有什么不同?
它们之间是否还隔着一个英吉利海峡

 

不同时代的距离,老死不相往来的距离
关闭所有港口的距离,哪一个更远?我们这些孤岛啊

 

如果有一个海底,连接不同时代

连接所有寞寞寡欢的人,这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从新加坡到苏州,从云中寺庙到前沿实验室

我走着,有时在峡谷,有时在山脊

 

我走在书架之间,走在一个个孤岛之间

清晨的图书馆是否连接着他们?

 

它醒了,抱着湖的手没有松开
抱着所有语言的手也没有松开

 

没有比一个图书馆更温柔的了,只有它回忆着

沼泽、沉没的村庄……所有时间里的废墟

没有比一个图书馆更辽阔的了,它拥有星空和海洋
以及可供眺望的山峰

 

没有比一本书更复杂的了
像一个人的微笑里,既有浅滩,也有深海

 

没有比一个书目更难选择的了
你是要走在他人的荆棘中,还是自己刀刃上?

 

坐在窗前捧读的人,全然不觉

自己身披各种语言的灰尘

 

合上书卷沉思的人,他的身体
仍在那幽暗的书页里苦苦挣扎

 

真的读到了别的时代?真的读到了他人?

或者,我们只是看到了不同角度举起的镜子


百年不过几页,但要读完自己这一段,却格外艰难

“你在哪里?”“我在别墅湖边,在一本书里徘徊忘归……”

 

20190315

 


圣莲岛之忆

 

一个诗人,一个住在语言的寺庙里的人

在湖边写诗

一支荷花箭刚好穿破水面

 

他和它有什么不同?

不过是各自提炼着毕生的淤泥

 

曾经的游历教会了他们提炼的技巧

忍耐的技巧

从破旧的身体进入晨光的技巧

 

荷花是否记得它的太空之旅
诗人必定不知当初曾如何上岸

 

清晨,两个茫然不知自已出处的物种

在湖边开花

满足于眼前的精彩时刻

 

上苍啊,在如此卑微的生命里
继续着千万年来的沙里淘金

 

20190316

 

 

暮归图

 

天暗下来,一切仍然是残缺的

时间的黑色部分,再也无法让这里充盈

 

伤痕累累的道路和群山,互相松开

双败俱伤的对手,退回原处,默默等待

 

你能想象没有银河的夜空吗

你能想象没有星星的坡教村吗

 

一辆摩托车,在暮色中滑行着

后座上,放学的小女孩,把脸深深埋在父亲后背

 

每天,隔着几座山的村小

都有星星们被认领回家

 

这是距离城市最远的灯,也是距离银河最远的星星

像是怀着巨大的不安,整个天空缓缓地俯下身来

 

20190512

 

 

 

是什么时候,火车放下了铁轨

我们放下了彼此

 

火车还在奔跑

在风中,在丝带凤蝶的翅膀上

 

像我们当初的那样,奔跑

在冬天的隧道里,在春天的叶脉里

 

曾经繁花,再转身已是百年人

我们之间,有一个消失了的楼兰

 

20190531

 

 

汨罗江边的屈原

 

乌云密布,一个读懂了万千雷霆的人

还能有什么别的命运

 

楚国已到尽头,雷鸣声中

十万伏电流正经过他

 

也许不止从天而降的不测

还有十万山鬼,十万少司命

 

借过,借过,十万横世之水

曾经的日月星辰,也要经过他重回九天

 

汨罗江就是在那一刻变轻的

它跃起,扑向他,成为他的一条支流

 

20190607

 

 

屈子祠眺望湿地

 

看着白鹭发呆的人,一定看见了别的

透过他的年龄,透过大梦之间的缝隙

 

我们为何至此,为何来到这个年龄

白鹭一定觉得我们的一生漫长而无用

 

我把自己放在无边的草海

就像把一个鸟笼打开,再挂在树枝上

 

或许,什么也不会发生

或许,有什么飞出去,再不回头

 

20190607

 

 

洞庭湖之诗

 

雨后,有人按住洞庭湖抽它的丝线

那些沉没多年的,由此重回人间

 

我说的是写作,借一场电闪雷鸣

按住自己的肉身,但是我们还有值得抽取的吗

 

伟大的事物早已远行

像无形之龙,挣脱湖水的囚禁

 

汹涌着的我们,是它放弃的幽暗波涛

沉默着的我们,是它脱在岸边的一对靴子

 

20190607

 

东湖

 

更深处的黑暗蓬松着,像隐约的树枝

正是它们让湖水富有质感

 

仿佛划出了一条界限,我们只是水汽

只是反光,永远被排除在湖面之外

 

惊讶于它的沉默,它的无动于衷

我爱的人间如此复杂、甜美而又尘土飞扬

 

整个下午,我在湖边散步

整个下午,我卡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

 

会不会有别的人,看到我眼睛后面的树枝?

会不会有别的时代,被我永远排除在外?

 

有好几次,它们因我突然变得安静

像两部轰鸣的汽车,用上了同一个消音器

 

20190620

 

 

祝酒辞

 

可以到一粒杏仁里去修炼吗?

可以,练习其他物种的苦

可以到一场爱情里去修炼吗?

可以,衡量肉身重复的甜

 

可以到一个字里去修炼吗?

可以,还可能偶遇李白的骨头

可以到一个瓷器里去修炼吗?

可以,继续推敲燃烧与冷却的意义

 

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去的

只要以修炼之名

除了自己,除了

把自己作为修炼所在

 

这里是尘土飞扬的世间

无人的春天,倾倒的炼钢炉

花鸟鱼虫,盲目沉醉

神已放弃,在这里建设庙宇的打算

 

2019.9.11改定

 

 

毛边书,或缙云寺闻《九溪漫步》

 

午睡,在一本喜欢的书中

我拥有的空地边缘全是灌木

就像这本书,边缘全是毛边

 

九条溪水经过

就像九种命运,要在此刻经过我

只有一条突然欠起身来

 

它认出了我,缓缓地围着我旋转

以深山里的方式打量我

辨认着我身上的深潭和飞瀑

 

很久,它才离开

继续自己的旅行,惊讶于

我的木讷,我的无动于衷

 

我的木讷,是另外一种老泪滂沱

甚至更老,更滂沱

我已经有了

这么多的不敢相认

 

唉,每一次相认

都让我们各自的旅程中断

像这条溪水,退出这本书

退出空地,退出灌木

回到各自挣扎已久的宿命中

 

2019.10.04

 

 

李元胜,男,1963年生,1979年由武胜县中学毕业,就读重庆大学电机专业。1981年起尝试写作,以诗歌为主,从此没有中断。写作10多部诗集,编辑成《李元胜诗选》《重庆生活》《无限事》《我想和你虚度时光》《独白与对话》《纸质的时间》《天色将晚》《沙哑》八部诗选出版。《无限事》获鲁迅文学奖,组诗《景象》获人民文学奖、组诗《命有繁花》获十月文学奖、《天色将晚》获诗刊社年度诗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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