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唐晓渡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樊懿

草树,本名唐举梁,六十年代生于湖南。1985年毕业于湘潭大学。有作品发表于《诗刊》、《十月》、《诗江南》、《诗建设》、《汉诗》等刊物和入选各类选本。2012年获第20届柔刚诗歌奖提名奖,2013年获首届国际华文诗歌奖、当代新现实主义诗歌奖。著有《马王堆的重构》、《长寿碑》等诗集四种,其中有长诗代表作《马王堆的重构》、《精馏塔》、《长寿碑》、《把你的手给我》、《太监考》等。 

草树长诗:摩阿记

 

 

摩阿记

 

草树 

 

1

 

一只虱子爬过后背和发根

这小东西,在我身上翻山越岭

手反到背后,够不着

微微弯下身子,够不着

 

摩阿来了。像虱子上身

摩阿走后我就开始痒

当年母亲朝我身上洒六六粉

我还抓住一只

 

芝麻形,灰云色。在指甲下发出

嗤的一声。夜晚我在床上翻腾

一片月芽挂在栾树顶

六六粉治不死的虱子

 

窗外传来轮子和沥青的摩擦声

 

 

2

 

那个老人站在屋檐下

远方山坳吞去半边落日

他远离人群。或人群远离他

他看人鼓起大半眼白

当我旋风般穿过他的房门

后面追来一声“半化子”*

 

秋天从红薯地挖出一条草鱼蛇

他放在屋檐下剥皮、蒸煮

田坎下的死猪仔盈满苍蝇

他捡回,放在柴灶上熏

 

有一天他从木梯咚咚咚下来

喊谁偷了棺材里的银花边

一个谜引发四个儿女猜测

猜谜以非凡的形式进行

亮出屠刀,或在神龛下发愿

赌咒和哭骂竟夜不息

 

一个摩阿之谜。揭晓谜底

不能弥合棺材的裂隙

 

*半化子,方言,指年幼夭折的孩子。

 

 

3

 

月光照耀晒谷坪

两根竹杠之间的裸体

粘满杉枝的绿刺

随着民兵营长用力一声喘

他的肉体微微颤抖

我在腋窝下瑟瑟发抖

 

他是地主家的小崽子

胆敢偷公家的黄花

另一个地主婆偷人

被绑在狼山的苦楝树上

人群朝她脸上吐唾沫

一个男人对着她衣领斜出的乳房

砰的一拳。我心一紧

 

谁是摩阿?至今无法分辩

月光下槐花纷纷飘落

 

 

4

 

奶奶在里屋呻吟

谷皮塘的老中医到来

从药箱拿出一片玻璃

涂上酒精,扎进她的舌筋

 

一摊淤血换来短暂的安宁

日出之后又传来痛苦的声音

昌灵道士来了,身穿长袍

挥动着长长的衣袖

门楣和雕花床贴满黄符

 

傍晚天空下起细雨

我站在奶奶的睡房门边

指甲掐进发软的门框

弟弟收起嘴上的长冬瓜*

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那时多少个摩阿也不能离间我们

根连着根的水葫芦在雨中一起颤抖

 

*指乡下孩子把大人丢弃的避孕套吹成冬瓜状的气球。

 

 

5

 

一声春雷。虫子睁开眼睛

摩阿伸开双手

院坝人群坐在一起议论

四野一片古老的蛙鸣

 

没落下的雨最是让大地兴奋

被单滑落,鸡毛飞卷

天一下子黑下来就像剧院

黑了灯等待好戏上映

 

时代的大水库开闸

整个村子像清水淌过

爷爷坐在屋檐下的脚盆洗澡

奶奶摇着蒲扇帮我赶蚊子

 

摩阿在人群中穿梭像个孩子

草丛萤火虫倏忽闪烁

 

 

6

 

沤池鼓泡。泡冒出,长大

闪烁着虹彩。一只发绿的胎盘

水面浮出一角

 

那时五叔挑灯夜读

三个孩子像栏内

三只听见栏门响的小猪

 

摩阿或许早到我们中间

小路的树荫下杀猪匠挑着担子

扯起嗓子喊,“卖肉呃——”

 

我考上大学。五叔扔掉课本

把一个孩子的户口*迁到贵州

没有绳子的、虚无的拔河

 

谷仓下猫狗低吼

多年后我时常想起田野上走来

接生婆。水葫芦在雨中瑟瑟发抖

 

*贵州高考分数远低于湖南,引发高考移民现象。

 

 

7

 

早晨。药市飘香

我坐在“百草药店”门口

看人群往来。车辆停靠又开去

整个假期里我只认出一个胖女人

 

那时摩阿,对面相逢应不识

就像我不认识陈皮或枳壳

胖大海或决明子

 

摩阿到来,就像一块红砖

坐在一麻袋红花里

从新疆辗转来到湖南

就像红糖渗进宁夏枸杞

吸铁倒贴砝码下

打了硫磺的湖北麦冬沙沙作响

 

她远远喊我,走近我才认出

这个“同桌的你”做了“妻子和母亲”

一脸憨笑,依然透着羞涩

 

 

8

 

他生来矮小,潜心学艺

当身子随着刨子在马凳前奔突

刨花渐渐淹没生活的简陋

 

石楠下响起炮竹声

笼箱起伏,后头跟着红盖头

我记得手指撮开窗纸上的小洞

木头的燕尾榫卯合成形

 

那时他敏捷,快乐,笑口常开

摩阿到来。他学习新手艺:耍蛇

去城市广场,坐在木头堆起的金字塔尖

 

脸色凝重,表情神秘,引来围观者众

金字塔崩塌那天,我想起,他开着手扶拖拉机

颠簸在山阴道上,拖箱里家具和妻子摇晃

 

 

9

 

你深夜切着桔梗

嗤嗤声夜半把我吵醒

 

摩阿许了你什么

你上广州,下湖北,扛着一箱镜片

睡上下铺。坐夜行火车

累了在过道沉沉睡去

 

对小五金的坚守

终于迎来盛宴

这个迅速扩大边界的城市

所有锤子都成了你的钉子的主顾

 

又盘下几个商铺。早上卷闸门

哗的一声张开狮子嘴

吞食万物,消化后源源不断

为你的便便大腹输送营养

 

店铺插不进脚,你却感到空虚

一个人看江上落日开始恍惚

 

 

10

 

少时打疫苗,胳膊留下三颗豆子印

摩阿打针,不必摞衣袖

什么药让人如此燥动、灵敏

 

祖国各地倒闭的棉纺厂、服装厂

堆积的布料、衣服,手套或毛巾

无不成为猎物。你们如此好胃口

 

我想起八十年代去江北纺织厂

流水线上,一个戴白帽的姑娘

有一双大眼睛,羞怯,胆小

 

保持猫的警觉。夜晚我们坐在电杆下

天上繁星闪烁。沿她的大腿摸索的手

被轻轻按住。蚊子在周围飞舞

 

多年以后我重访旧地。那里

窗户失去玻璃,机器生锈

茅草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11

 

 

手捻着滴管

往锥形烧瓶滴入一滴溶液

摇动。放在酒精灯的火焰上

 

烧瓶鼓泡发出咕咕

如一个孩子吞母乳

小小的喉咙起伏

在地上摇摇晃晃

转眼健步如飞

 

那时实验室大门没有开放

摩阿在路上

冷却的烧瓶析出晶体

我懂它的分子结构

 

瓦格纳博士的高纯人儿

最终奔向大海的贝壳船上

我依然在观看:鼓泡:咕咕如鹧鸪

 

 

12

 

他撩开蚊帐

笑眯眯站我面前

“这么美好的月夜

怎么能把时光浪费在床上”

 

满脸青春痘暗红

站在窗前对镜

卷卷的头发,苗条的身材

一副花花公子派头

 

他比我拥有更多美好时光

晚他很久我才明白

奔龙公园,一个姑娘坐身边

月光中湖水闪光,水杉战栗,多美妙

 

“怎么能把时光浪费在床上”

摩阿。越到时光深处越像雷鸣

 

 

13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挡风玻璃犁开

三二零国道层层树影

薄雾轻笼江西

一望无际的菜花

 

东风牌大卡车

在屯溪的陡坡上轰鸣

铁晚哥嘴里叼着一支白沙烟

 

溧阳的夹竹桃红白相间

一群衣着暴露的姑娘

在路边招手

我们进入小饭店

 

夜幕降临,春野闪烁

有人嘴巴一抹消失在犁沟

摩阿微笑。我上厕所看见厨房

砧板上一只开膛的鸡

两脚朝天。窗外水杉在月光中颤栗

 

 

14

 

狮子关久了,打开笼门

是否还能奔向森林对着天空

昂首发出一声猛兽吼

 

在威海,一个靠海的野生动物园

空气带着淡淡的盐腥味

我看见老虎、狮子

像病了一样,终日瞌睡

蛇缠满枯树。这东西

不吐信子都让我暗暗心惊

当是摩阿古老的宗亲

 

太初它引诱夏娃吃树上的苹果

不发生那一幕后来牛顿

可能不会发现万有引力定律

不会有埃及城突然

在夜晚屠杀新生儿

不会有二次世界大战和之后

艾略特先生的《荒原》

 

我的朋友吕德安写陶弟在山上建房

始终有一条蛇在溪里游弋

 

 

15

 

初夏,野蔷薇绣着小路

嫩枝淡褐色的叶芽

他摘一枝,剥去绿皮,递给我

 

嘴里微甜。舌头懂得了鲜嫩

我们一起在田野上奔跑

天空布满一望无边的鱼鳞云

 

蔷薇谢了又开。鲜嫩的滋味不再

他送来玫瑰,彩纸包裹,丝带扎着

我笑纳却不知背后站着摩阿

 

他脸上笑容变得老练持重

我只当那蔷薇绿皮经历了霜冻

一起闲聊看上去像当年一样野阔天低

 

叶子脱光刺赤裸。我开始流血

一抬头看见他与摩阿在街口

一路走远,有说有笑

 

 

16

 

蛇有蛇路,他有他的道

各人有一根露水草

分路碑上将军箭指向至善

他仍不知选择哪条巷

 

我去小十字的里巷提货

他跟后面像大革命时期的特务

终有一次被我偶回头发现

他一脸不自然,似花非花

  

当露水草化作金腰带

你不再是你,眼里马也非马

摩阿,当他开“大奔”

奔向锦绣前程,露水草上

 

脚印何时在太阳下化为无形?

 

                                       

17 

 

夜半响起敲门声。灯下

我读吉尔伯特《被遗忘的巴黎旅馆》`

“金斯堡有一天下午来到我屋子里

说他准备放弃诗歌”

 

我没打算放弃。咚咚咚

那么晚我说谁啊,没人啃声

那时年轻胆大半夜不怕鬼敲门

啊呀,她跳上来吊住我的脖子

 

摩阿四处制造恐慌

她坐夜班火车来查岗

山冈下旷野一望无际地开花

 

波浪舔着沙滩。沙子淹没在海水里

 

 

18

 

电视机一天到晚黑着屏

就像一个人黑着脸

并无不快,就是孩子正在隔壁房间

写作业。书包压驼了她的背

 

就是看穿太多嘴脸

电视剧的表演

没有词与物的精确因应

就是手机上不断刷屏:操场埋尸或

某个商业明星在明州陷入丑闻

 

街道上没有相遇而谈

夜市上不再有怪脖子郎酒言欢

鹧鸪在草地上滚打,公园小径上

走来“纳粹先生”1,不是摩阿

 

想起追《北京人在纽约》的时光

手里抱着孩子,旁边工人挤挤一屋

看完伸着懒腰。千万里我们追寻着明月

 

1、对一个散步时手甩过头顶、不管行人眼光的陌生人的谐称。

 

 

19

 

他气冲冲跑上七楼,指着我

“你给我滚出去!”楼道昏暗

我走到门口解释。他一挥手

一阵咚咚消失黑暗中

 

不久我看见他的客厅坐满了人

摩阿在他们中间。我看得很清楚

包租婆头顶塑料环,双手叉腰

那是一部香港电影的场景

 

我不想去查那个“搅水女人”的究竟

也不看他在商贸城的宣传栏假笑

摩阿之痒又上身。我得忍受

 

我离开那座城市,不因舞水不言

时常想念河边小松林缓缓升起弯月

 

20

 

九十年代列车向西

表哥和我坐在车厢里

一路说着童年在外婆家门前

掏鸟蛋的往事

 

车轮的轰鸣仿佛不存在

像两节车厢,我们在某个站点

拴一起,多么粗,那挂钩

可列车启动就开始摩擦

 

不能松开。高速运行中

分开意味着跟着就是一声轰隆

呜——列车长鸣,从我心底发出

 

刹车不能,要等燃油耗尽

那时摩阿坐在火车头的驾驶座上

两边夹竹桃和黄杨木一路呼呼作响

 

 

21 

 

“鬼捉起!”,父亲常常这样骂我

当我不小心弄翻碗柜上的酒壶

蹲在黄昏的屋角烧火

或站塘边看瓦片在水面凌波微步

 

乌鸦哇的一声

河里的水草。山间的磷火

我知道世上本无露丝鬼、坛鬼子

我明白摩阿早就在我们中间

 

表哥和我争吵,他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凯里,工地上挖掘机挖斗悬在雨中

我们站在窗前眼睁睁望着

 

好吧。我去让鬼推磨

从钢丝上归来。夜深了。床前明月光

没有“鬼捉起”的吼声

 

 

22 

 

还真不能抗拒摩阿的怂恿

跟着摩阿走的人,都在开疆拓土

你看,当拍卖槌一槌定音

鲜花和镜头蜂拥而上

 

在襄樊,十几年前那个夜晚

没有人留意天上的繁星

满布江汉平原的天空

那一夜,只有她是明星

 

当一辆奥迪停靠古城酒店

立即有人像服务生上去拉开车门

一只手为她搭起一个凉棚

 

没人发现她身上正在发生变化

我太靠近她,发觉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时会议厅的主席位坐着摩阿

 

 

23

 

一块十字街口的地

迎着两面饱满的车流和人气

一排银杏的心形叶子葱茏

空中电缆微微下坠

 

包子铺老板蒸汽中探出微笑

三楼阳台的母亲含着牙刷

目送背着书包的孩子消失在街角

自行车铃铛一声脆响

 

谁也不知道早晨的宁静

会被一头怪兽打破

巨爪和吼声:砖头落地,灰尘腾空

摩阿,梁柱在吱吱作响

 

而她像个牛市上的里手

一眼看出那块地就像

怀着一肚子牛犊的母牛

想象那生产的时刻:一头,两头,三头……

 

 

24

 

五月端午。清水江在赛龙舟

无数桨叶齐刷刷划进水里

伴随着阵阵吼声和鼓点

 

我们坐在会议室开启竞价

标的是窗外那一块推平的土地

正在升起的房子和若干附属

 

没有吼声。没有鼓点。空气仿佛凝固

数字不断攀升犹如船只破浪向前

当他突破我们连续几夜划定的红线

 

对方双手一摊,笑着说,“恭喜你们”

惊诧间我看见他的脑门突突冒汗

签字的手微微颤抖。纸上条款如浪谷

 

一只龙舟停立摩阿的惊涛中

 

 

25

 

清明前他带我去山上吃社饭

花生米火腿肠的红

青蒿的绿。香米的白

 

松树下,旧坟前,我们斗地主

旁边小女生裙角扬起

那时何曾想死亡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的妻子约我在一条小巷见面

说不知道他中了什么邪啊

我说“我也不知道”

其时他在歌舞团宿舍春睡未起

 

摩阿,他为什么老争当地主

一副牌散在桌子上

槐花落满山坡。一块小小土地

他安心做了永恒的地主

 

 

27

 

四个脚合伙,撑起方桌之名

桌上热气腾腾的火锅

就像我们的事业

 

摩阿撮合我们又令我们

像四个脚相互猜疑

桌子整夜不断发出摇摆声

 

不是地面不平带来倾斜

塞上瓦片也止不住汤水倒出

四匹马朝着四个不同方向拉车

 

一个脚断裂并没有因为断裂声

稍有消停。更剧烈摇摆

桌上一阵哗啦后空无一物

 

摆在灵柩前总算归于平静

桌下长明灯摇曳。喊礼人发出哀音

一群鸟雀翅膀簌簌掠过头顶

 

 

28

 

两只乳房在涂油的胸脯上

推着。你的呼吸声渐渐急促

一只手伸出来。被退回去

 

隔壁包房,并没有摩阿

摩阿在扁桃树下转身离去

一块招牌闪烁着霓虹

 

到此地你还可以深入

只要掏出内部景点的门票

门砰一声关上一屋空虚

 

不过海浪一浪推着一浪

所有投海的东西被大海退回

沙子和海水交织人类遗迹

 

泡沫嘶嘶,转瞬即逝。那时

摩阿回到摩阿的地方

 

 

28

 

他不看我,低头看文件,听着

让我不知道该说下去

还是立刻打住

 

他拎着公文包走在外省的街道上

仍让人一眼看出是个大人物

大部分时候他如坐舰艇

行驶在浪花中

 

坐主席台上发言他口若悬河

谈话时他让妻子到隔壁房间织毛衣

从演员们的合照出来

镜前洗脸,卸不下妆

当身边人谈论走廊尽头

摇曳的美臀,他只斜睨一眼

 

满城传言他失踪他却在元旦

给我寄来空白明信片

他是我们这个城市的市长

摩阿古老的房子里一个临时房客

 

 

29 

 

摩阿之笔,将我南去之地

描绘为理想国

窗外河山迅速远去

 

小货车在陡坡上空转、冒烟

一只气球在鼓胀的腮帮前长大

在枣树或洋槐刺上啪一声

 

气喘吁吁。一个人站在黑暗中

打电话。一个又一个。给世界送去

节日之光,自己却陷入光的围困

 

沥青闪亮。看似道路已通畅。看似我

又变得无所不能驾车飞飙在西二环

新建的预拌混凝土厂搅拌机轰鸣

 

 

30

 

酒里步履摇晃

歌唱得破铜烂铁

我们又一起坐在夜宵摊上

啤酒瓶滚动发出碰撞声

座上小鸟叽喳,个个是玛加蕾特

 

他说“把那个小妮子给我弄来”

我说“喂”。那个玛加蕾特

跑过来,吊住他的脖子

 

我们顺利签约。有了生前及时行乐

充足的底气,管它死后洪水滔天

乐极生悲,他载着玛加蕾特夜游

撞上迎面开来的大货车

 

我在大雨中匆匆赶到医院

他已运去太平间,从白床单下

朝我伸出双脚,指着空无

 

 

31

 

夜行火车。车厢连接处

巨大的哐当声

不能阻止眼皮下沉

一只只脚掠过头顶

车票上“无座”两字

仿佛钢印打在骨头上

 

摩阿在站台上转悠

消失在夜色中

云贵高原灯火稀疏

山影恍惚,不断有桥梁

在脚下发出震动

早上窗外河流像蟒蛇闪光

 

站台人群堆积又很快散开

奔向各自的某个空间

某一个位置:当我十七楼的转椅

有一天突然停止转动

一个从脚手架掉下的名字

出现在我的案头

 

当我认识这个名字

它对应的已是一具尸体

他坐夜行火车从湖南来到河池

魂兮归去兮他一盒骨灰回到故里

 

 

32

 

喇叭大放悲声,哭得肝肠寸断

听上去比孝子更悲伤动情

 

我想起爷爷去世那天黄昏

田野边燃起缟铺和大包

 

一个道士甩着米粒,念念有词

然后抬起他的长袖,闭着眼睛看

 

他看阴阳。菊芳大伯去里屋问

一脸谦恭的笑进去,一脸沉重出来

 

那时我胆小,羞怯,没见过世面

不知何时摩阿混在人群中间

 

耍龙的竹竿上坐着逝者咪咪笑的女婿

哭灵的女人像雾像雨又像风

 

她哭完去账房结账,提着小挎包

脸上厚厚的妆粉裂开,露出丝丝缝

 

 

33

 

刻碑之日。炮竹响起之前

一个女人叉腰站立

指着“孝男”旁边的空白位置

锤子和凿子顿失节奏

 

孝男在云南。摩阿也不在现场

老父亲的手指在空中颤抖

并不能阻止这一场命名大战

 

那个已经正名为“妻子”的女人

从来没有在这一片土地露面

而这个沦为前妻的女人

根系发达,挟着“正义”之名

 

炮竹响起。浓烟升腾。她的名字

出现在墓碑上,冠以“孝媳”

树林黄叶纷纷,鸟群扑翅惊飞

 

 

34

 

子弹头飞向旷野

隧道发出轰鸣

峡谷上桥梁微微震动

大河顿作舞者

向后一甩的白飘带

 

一个人群中走散的孩子

踉踉跄跄赶往进站口

没有身份证,人脸无法识别

高铁上焦灼的亲人

已过万重山

 

他没有荷蒙库路斯*的飞行本领

摩阿小表叔也不给捷径

他绕过半个城市来到站台

黄昏,冷雨打落银杏叶一地

 

*歌德《浮士德》中瓦格纳博士在实验室提纯的精神人儿。

 

 

35 

 

落地窗玻璃上

一只蝴蝶在扑腾

他没看见,或者视而不见

在一片通开的铺面

他一只手挥舞着

 

摩阿站一旁笑

他不明其意

我也笑了,他问我笑什么

我欲言又止

那只蝴蝶在扑腾

 

一年以后前面坪场

升起气球、拱门

他戴着精致小礼花

频频向来宾致意

摩阿和蝴蝶,不知去向

 

他开车上环线

从凤凰奔向铜仁

蝴蝶翩翩转眼一场大雨

一片空茫。追债电话

把他追进蝶翅的叹息里

 

 

36

 

在异地的风情酒店

他给“微雨燕双飞”

增添一个赤裸的主语

或在红木书台上

雕刻的龙的图腾

以交换龙的翅膀拓展的空间

 

他登上宣传栏、财富榜

昨日头条,想象

假以时日在屋顶

迎接直升飞机轰隆降临

 

德宏州陇川大草原

天低野阔的奔马

想象的风筝绷断

是夜大雨。漫长的泥泞中

小龙骨在鞋底下,咔嚓一声

 

 

37

 

建筑毛坯耸立空中

底层长满茅草

没有虫鸣。只有我

一个人的鞋底

摩擦沙子的嗤嗤声

巨人寂静的垮塌声

 

就像孩子喜欢的奥特曼

缓缓倒下,无比悲壮

可他们只是早年看起来

像这个时代的英雄

 

如今总是“你拨打的电话

无法接通”。在高铁站

混过人行通道

再不能在头顶舱

享用美丽空姐送来

精致的午餐

 

过去红毯上的人群中

站着摩阿,笑吟吟

像众多祝贺者之一

风中一片茅草的簌簌声

 

 

38

 

“湘春里”三字

刻在牌坊上

绿字配着石头

天然的麻灰

两边摆开木格窗的房子

 

转眼拆成空白

长出银杏、石楠、小草

升起宏伟的复地花园

只有街口一栋旧房

 

窗户失去玻璃

屋顶红旗垂在雨水里

门上横竖钉着木条

没有灯笼和窗花

像一个摩阿式残局

 

对弈者都离去

江风浩荡。没有人问

“风还在门里吗?”不再有

“明天见,太太,明天见,明天见”*

 

 

*引自英国诗人艾略特长诗《荒原》之“对弈”。

 

39

 

枝形灯下酒杯咚一声

贾知府和煤老板

几乎同声喊“小姨子”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大圆桌缓缓转动

桌上鲜花暗香氤氲

“人面桃花相映红”

从小火锅夹起

穿山甲的薄片

 

铁门哐当一声

推进来一个人

傍晚他趴在围墙上

像一堆稀泥缓缓下坠

这里没有小姨子,摩阿

一只脖子在柳州

是如何变成机器人

在英山少管所一张嘴

缝起来只留两厘米

是如何发出北风的呜呜

 

铁链曳地哗的一声

我听出这个世界的大动静

 

 

40

  

风子二审下来以后

上了脚镣:一阵麻雀

临死的颤栗

再昂起摩阿之头

终是羽毛左支右绌

 

下半夜他在旁边咕哝

伴随轻微的嗞嗞声

他一边打飞机一边抱怨

妻子,“我想搞你

你却说累,第二天

就来到了这里”

 

喉咙里声音像砂纸

喷涌。烟花遇冷

 

 

41 

 

老鼠日夜打洞

摩阿是如何让他

慢慢说服自己

违背同胞的约定

对舅表的隐蔽工程

以虚假算计

 

用谎言回填真相

耗尽一枝血脉

蜿蜒的红

虚土上砌墙

刷油漆,立牌坊

给女人买特斯拉

每天开奔驰

碾着春树飘落的果实

 

猫在洞口值守

一阵逃窜之后

唧唧声是怎样穿透

仓皇的午夜梦境

 

 

42

 

古老的摩阿

该隐在田野上

杀死亚伯

那里草尖

至今在早晨

显现血红

索多玛城大火熊熊

罗得的妻子回望

死海南端山脉

耸立起盐柱

林中别墅窗前

迈克望着远方的湖面

一声枪响。弗雷多

栽进湖水里

 

古老的摩阿

在东方,曹植

赋七步诗

从朝歌出来

低着头,眼里

是怎样的悲伤

和绝望

玄肃之争

又让多少枝叶

卷入秋风的瑟瑟

 

当年我追随爷爷

上山采草药

一条蛇朝我追来

我以为我已成功逃脱

我以为它早消失在溪水的潺潺中

 

 

43

 

他坐在酉水河岸上垂钓

一个嘴唇鲜艳的姑娘

从后面摸他

开始发白的胡须

 

这是他上会刊封面的第二天

摩阿是对的:放几个小钱

小小钓饵说不定

钓来肥美大鱼

 

谁是真正的垂钓者

摩阿笑得一脸诡异

突然间水面翻出大浪

 

并非大鱼。死神钓走了他

他刚进火的别墅

上空的氢气球

就像飘向虚空的钓丝上的钓饵

 

44

 

一个带点鬼气的语言符号

长着不同的面孔

年轻而古老

 

谁又见过?和那人

扶肩搭背,貌似兄弟

或在枕头边吹风

全身赤裸、胸脯雪白的一夜情

当我走在琅东的椰子林

忽念及,玉人何处教吹箫

灯光闪烁,古典诗句

有了现代所指

 

莫非摩阿也骑牛横笛

悠然越过北京大道

一路上可遭电子拍照

交警拦截?凉风中

三角梅摇曳

 

古老而年轻

躺上樱花浴城的水床上

流水中一对乳房

缓缓靠近,摇荡

 

 

45

 

木头合伙烧火

仿佛一个三角形建筑

正在喷涂金碧辉煌

摩阿制造的一个幻象

 

短暂的呼呼声

然后是吱吱声

渐渐出现垮塌声

 

未干透的树枝在火舌下

青色迅速变黑

水珠冒出最后的晶莹

倒在灰烬里如骸骨

 

一个人坐在晚境的门前

日落时分微风送来后山

苔藓和蛙皮的清凉

 

 

46

 

傍晚走进和平巷

老墙上的苔绿让我驻足

顶上裂缝长出

一棵绿色小勾树

 

当初砌筑之时

上面一定站满了人

我们争相往高处攀登

如今谁在高处的风光中

 

夜里悄悄抽走梯子

暗练摩阿的穿墙术

摩阿走了才认识摩阿

揽镜自照并不认识镜中人

 

一缕夕光越过屋顶照来

勾树叶脉透亮如静脉

 

 

47

 

傍晚。烈士公园的小径

我围着年嘉湖兜圈

影子在前面慢慢转到

后面。人影重合,摩阿在哪

 

看不见影子就像看不见自己

那时摩阿尽情表演

枕边人吹着东西南北风

算盘昼夜不停演奏

 

水杉落光叶子,露出鸟巢

空中白鹭翅膀闪耀

过街地道一个残疾人

弹吉他、唱流行歌

 

芙蓉路上奔驰的劳斯莱斯

载着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48

 

一只蚂蚱停在路边

它见我到来迅速起跳

消失在荒草丛中

 

这里曾经长满萱草

我在五月的绿苗下扯出半夏

嫩茎一半绿,一半白

 

纷飞蝴蝶。盘旋苍蝇

安静和喧闹。是非曲直

稀粥沉静也有分明的嶙峋

 

现在院坝车辙凌乱,芜杂

飞来的扁担无端终止

一场房屋奠基仪式的香火

 

一群熟悉的陌生人呆立

眼神模糊,分不出蕨根半夏

大地上流亡者,不只一个摩阿

 

 

49

 

广场上呼拉圈旋转

配合中央身体的节律

摩阿走遍世界

发展很多圈子

就像呼拉圈,围绕一个

不存在的身体旋转

 

五彩塑料圈

微信朋友圈

头戴缪斯女神赐予花冠的诗歌圈

一个诗人凭着灿烂的诗篇旋转

站立不动

不动就是反动

呼拉圈随时掉落

 

他被永远赶出最高文学院的大门

那一夜北京细雨

他徘徊街头

从烧烤摊观看一生

铁签串起的羊肉嗞嗞冒烟

 

 

50

 

摩阿和魔法

本是一家

眨眼间一个钢圈

套入另一个

一条长长的锚链

制住风暴中的大船

 

一块土地聚拢的圈子

一台机器聚集的圈子

高位引来的圈子

市场摊位召唤而来的无数圈子

一个个诗歌奖的圈子

 

串起来,不是人之链*

 

*爱尔兰诗人谢默斯·希尼一首诗的名字。

 

 

51

 

摩阿自带马赛克

摩阿站在人群中间

你无法辨认

 

母亲说后院大火之后

那个人就买了一把猎枪藏在家

那个人就再不敢拿正眼看她

一根针掉进火灾的废墟

引发许多猜疑 

 

那个美丽的前女主播租期已满

交回我们的房子,干净整洁

妻子特别夸奖了她

 

我们搞卫生发现沙发侧面

许多烟蒂烧出的细洞

床背面一堆纸发黄

散发腐败的气味

那是做爱留下的遗迹

 

 

52

 

摩阿无处不在

没有确定的形象

妓女和官吏

可做它的形象代言

甚至包工头、地产商、农民工

或者水手、演员

假扮的乞丐和整容的杀手

 

唯有孩子不能

孩子眼里蔷薇没有隐喻

孩子看见的绿是新柳的绿、菖蒲的绿

孩子的语言是空净的语言

 

三二零国道前方

广本尾灯闪烁

我心里涌起巨大的渴望

当我开着奥迪奔驰在河池

那时我也是摩阿的形象大使

 

现在宝马在荷园的车库蒙尘

现在我追寻无意义的语言涌现

无法再为摩阿形象代言

就像幼儿园的孩子

 

 

53 

 

芙蓉路积雪闪光转眼间

从高高的树枝坠下

 

摩阿,下关城花篮簇拥

红地毯一路铺上台阶又如何

闪光灯点燃的脸瞬间熄灭

铁门砰的一声

 

摩阿,他积累多少财富

就花去了多少积蓄

作为朋友再担不起朋友之名

与兄弟相见无语目光躲闪

瓦檐上水花冻成冰凌

 

一夜白头不单是麓山顶上的树冠

 

一团雪打在我的头顶上

 

 

54

 

一片枯萎的芦苇

高高低低的方块积木

叠加在一个平面

一座摩阿之城

 

暮晚更小的方块亮起

加深逆光中的阴影

阴影里解放路依然“魅力四射”*

 

“亚特兰蒂斯”入夜闪烁*

四十二层楼道里端着手的姑娘

含着不明所以的笑容

谁能和她进行

一场柏拉图式的对话

 

我在纸上堆积木,如何呈现

载过贾谊和杜甫的湘江,是个难题

 

*解放路酒吧名。

*亚特兰蒂斯位于欧洲到直布罗陀海峡附近的大西洋之岛,传说的拥有高度文明发展的古老大陆、国家或城邦之名。最早的描述出现于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著作《对话录》,据称其在公元前一万年被史前大洪水毁灭。近年国内酒店和小区大量采用西洋名称命名。

 

 

55

 

栗雨工业园一家土菜馆

展示柜陈列着

攸县的田野记忆

 

鸭腿的截面露出酱紫

过去的山路点缀蓼红

竹林中农人的质朴已模糊

坛子肉味道如此明确

 

摩阿,这儿不全是流水线和叉车的天下

摩阿,株洲大道并不比皇图岭和大桥乡之间

曲折的记忆之路更宽敞

领我去攸县的钱海飞

怎么就离了吴一萍

 

她总笑吟吟,从厨房端出新上市的湖藕

或从酒埠江带回的寒菌

让我们把棋盘暂时挪开一会儿

 

 

56

 

花岗石台阶闪光

她叮叮叮走上歇台

突然趴在墙角莫名哭泣

 

落地窗配上淡蓝色窗帘

并没有带来安宁

壁橱里射灯照着古画瓷瓶

 

窗外紫薇的表演开始散场

湘江清澈但江风裹着潇潇寒意

麓山独自起伏

 

摩阿,她可是陷入富足的匮乏

摩阿,我有深秋饱食之后的困倦

夜市上的清欢剩下不再滚动的空酒瓶

 

 

57

 

摩阿深谙隐喻之道

擅作锦上添花文章

从不发声。是发言人的麦克风

 

是一种附着物如同绳子

附着辘轳一道又一道

 

庄子坐在井边,不用辘轳

我们坐在房间里,用饮水机

丢了井中那张动人的脸

 

那一方小小蓝天的明媚

 

 

58

 

主席台搭建之前

他就围着我转悠

摩阿静静站在局外

苍蝇也不会围着

一个座次嗡鸣

 

我没有研究过

座位牌的排列规则

在政治人物的合照中

也只能约略看出一二

一个非政治的仪式

座位牌的次序

搅得我心神不宁

 

昨天和上官南华

去金陵墓园拜祭张枣

一个宏大开放的主席台

我们四处寻找,没找到

张枣所在位置

艳阳天忽然几滴雨

穿过茂密的树林

 

摩阿不来这里

在河池围着我转的嗡嗡

也早已经消失

黄昏墓园响起蝉鸣

 

 

59

 

又是清明

从金盆岭归来

这是头一回

以前只去老家的坟山

一次次读着那部

树荫中的家谱

 

太久远的名字

总记不住。父亲

每年都对我们讲一遍

我们挥锄除掉

爷爷奶奶坟头的杂草

 

还有一个九老爹

说是如果没有他

一大家不会如此兴旺

鞭炮炸响,浓烟

攀上伞形松柏

消散在马尾松林

 

今天我感觉万念俱空

不时想起姑妈

几个月前还坐在

我家沙发上

现在长眠金盆岭

 

网上在刷《悟空》

那孩子站在电影院

一脸的茫然

摩阿可懂悟空

 

 

60

 

湖边闲坐看山

顺手推开一块石头

隐藏的虫子和蚂蚁

一片仓皇之色

 

操场埋尸案

正在手机刷屏

我想起当代

一串长长的名字

佘祥林,聂树斌

赵作海……正义迟到

最终没有缺席

 

摩阿似乎不怕“必然”

可否害怕“偶然”

眼下蚂蚁和虫子

奔走半天没有走远

  

那么多年过去

迈克还是进了忏悔室*

掩面哭泣:湖上

那一声枪响

耳边挥之不去

 

他长眠西西里岛

五十年后又是谁

坐在这块草地看云

白鹭飞向麓山寺

 

*美国电影《教父》中人物。

 

 

61

 

开福寺大悲殿

我双手合十跪下

不祈求菩萨保佑发财

只礼佛。大钟

当的一声

 

钟声在大殿内萦绕

隐隐有一种神秘的力量

摩阿大约从来没有

时间的焦虑

当西西里岛钟声急促

大街小巷搜寻着

维多·安东里尼

那个运柴火的岛民

从容走过扛枪人

 

摩阿不在大殿内

那些亏心的人

也不会跪在蒲团前

他们在肉蒲团上

修炼今生的法门

不管往生路径

 

我记得十几年前

在不二门的寺庙求签

祈求脱离困境

大钟当的一声

穿过茫茫过山林

 

 

62

 

溽暑忽然大雨

大殿檐口垂挂

水晶链子,我仰望

神龛里鲜花供果

绚烂,烛光摇曳

一片诵经声

安魂的合唱

 

不用看,此时

摩阿定然不在

纵然人影合一摩阿

也无处隐身

繁华闹哄哄大长沙

何处是净土

你和我都看见

芭蕉上水珠晶莹

 

多久没淋雨了

雨水中走过树荫

观音菩萨汉白玉雕像

石拱的小桥

开福寺大门

黄兴路斑马线

仿佛走过一生

尘埃落定的尘世

 

荷叶边的檐口

垂挂水晶链子

我们都不会忘记

这一天亲历的奇迹

 

 

63

 

夜色中乐和城

灯火通明像炉膛

悠闲的男女

缤纷的时装

门口一股冷气

嗖的冲出

 

翻山越岭。步行

多久才见地铁口

扶梯上你面对我站着

背对人群。那时

我眼里也只有你

摩阿站在面前

我也看不见

昏昏欲睡到了站

 

出站是中年

沿江一带高楼闪烁

国金,万达,保利国际

它们占领鸟道

幕墙画面闪烁

 

当年流连地

有了我的住址、邮箱

快递按响门铃

书签塞住那页

浮士德到了古典的

瓦尔吉普斯之夜

 

 

                    ⿻ 2019.1-12.12

                  2020.5.23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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