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野，当代诗人，1964年出生于四川兴文古宋，毕业于四川大学外文系。出版有诗集《逝者如斯》（作家出版社，2003），德中双语诗集《归园Zuruck in die Garten》（Edition Thanhauser，Austry，2012），《信赖祖先的思想和语言—赵野诗选》（长江文艺出版社，武汉，2017）。现居大理和北京。

庚子杂诗（1–20）

一

一场劫难只为一个谶言

万物失位，玄鸟紧闭双眼

帝国匆匆上了呼吸机

十四亿禁足，孔雀肺开屏

迹象已昭显，天数注定

八方喧嚣着刀斧意

处处都是未知，处处茫然

阴阳手搅动猪鼠年

二，忆武汉

龟蛇亘古相望，山川有灵

南北东西流转气韵

一朵云长傍琴台，凭栏处

无限风景，都是好际遇

黄鹤来了去了，不复返回

万里伤心滔滔江水

北斗星垂，倏忽已百年

武昌的子弹还在飞行

三，哀荆楚

“为什么是我”，他的不幸

也是我的，我们本为一体

大祸无端临头，今夜

暴雪如咒，封印荆楚地

四面哀号中，襄王梦醒

“为什么是我承受这一切”

楚天辽阔，可否全收下

这么多决绝的未招魂

四

这片土地深陷诅咒

这个种族广造孽业

先知难逃被弃的宿命

最坏的可能总选择我们

山河尚余昔日的气度

波涛如怒，峰峦如聚

多病的人民一直沉睡

愤怒的人民还在恐惧

五

其实，国家是一个人造物

像孩子手里危险的积木

苍天，什么过错使我们

把自己让渡，竟成刍狗命

暴力争吵着变为修辞

日日展开宏大叙事

再时时谎言洗脑

塑造出合格的居民

注：“国家是一个人造物”语出加塞特。

六

思想愚陋，所以语粗鄙

正义缺失，所以恶横行

至善必达于物我相谐

至美必通于天人之际

嗟吾诸夏，也曾生长出

花开水流的好华年

礼失求之野，客赠诗曰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七

大众是一个幻象

庸常的恶细雨淅淅

谎言重复一千遍后

刀笔吏也奢谈奥斯维辛

红旗席卷的每寸土地

到处有它的集中营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最好的人会最先死去

注：“大众是一个幻象”语出博尔赫斯；“最好的人会最先死去”语出莱维。

八

疯狂的世界，无常的世界

他们把你治愈成碎片

上帝掷出了傲慢的骰子

命若扁舟，戈矛上漂流

偶然不可取消，过幻累积

一切有为法终会止于空

天台山高凡夫难攀

谁来销我汹涌的万古愁

注：策兰诗云：他们把我治愈成碎片。

九，1912年2月12日

骤暖，甚有春气，风起

夜，爆竹声甚繁，大清毕

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

鸡蛋砸石头，流水也革命

秦朝的句法就此瓦解

天道要求新的叙事

君上订契约，体面下台

没规矩的游戏必输到底

注：首两句出自郑孝胥日记。

十，正月廿一惊雷

最冷的一局棋落子

人民成惨烈的胜负手

黑暗骑士跨上闪电

他原要做所有人的梦

正月惊雷，祖先都伤痛

下一个春天的衰光景

我劝天公收拾意气

苍生不担僭主的邪恶

十一

那里的空气可还能呼吸

九百万种心碎痛彻汉水

邻人转瞬成冰冷的信息

街道也拒绝再有记忆

平地波澜，鱼龙知性命

它们活得苟且，死亦随机

桀纣总爱以天下试险

落花敲窗，问我今夕何夕

注：“那里的空气可还能呼吸”语出托马斯·曼；“九百万种心碎”语出《南方周末》。

十二

悲观是一种远见

碧空尽头的云帆与孤雁

智者在东风里哭泣

他已读出了结局

人世熙熙攘攘，大家都

忙着活，也忙着死

时代坍塌时，我们每一个

全成代价，不计红利

注：“悲观是一种远见”语出木心。

十三，读《后汉书》

洛阳城外千里无鸡鸣

皇帝下罪己诏检讨德行

二月二，龙羞于抬头

治大国若跳神，一乍一惊

天命生生不息，谁人能及

几方黄巾颠倒淋漓意

字里行间隐喻如伏兵

昨夜荧惑守心，九州幽冥

十四

是夜无梦，酣睡如深海

一觉醒过世界依然

经验穷尽处，信仰升起

圣人不论六合之外

宇宙原是个完美的设计

所以该来的自然会来

万一山河大地都塌陷了

朱子说，毕竟理还在

注：网传一小行星2月29日晨可能撞上地球。

十五

一些意气渐渐消失

一些美，注定要离去

一些心痛从天上到人间

一些告别即成永别

鸟总在迁徙，云不回故里

千帆驶过沉船的滩头

一首诗就是一道伤口

一滴泪锻造一柄生铁

注：齐奥朗云：“一本书是一道伤口”。

十六，惊蛰

轻雷起，蛰虫开始苏醒

桃花雨，我怀翻身的心情

有序的节气满面礼乐

无序的祖国悲天抢地

白虎祭过，小人扎毕

你们不崩溃，我们崩溃

事物要回到本来的样子

活着过一生，毕竟非儿戏

注：“活着过一生，毕竟非儿戏”语出《日瓦戈医生》。

十七

死者需要一份说明

天空睁着巨大的眼睛

统治原是一门艺术

你们让它分外矫情

朝廷成笑话，谁也拎不清

乱象乖戾，流言战甲兵

人民大抵可防可控

一江春水奔腾向西

注：普拉斯诗云：死是一门艺术，我要让它分外美丽。

十八，读小引

路过各种喧哗的声音

我读你的封城日记

一种悲情划破肌肤

比武汉冷，比汉水锋利

国家本是醒世书，如今

一些词被绑架，一些词消失

然后我们就成了人质

话在风中说，一半被卷去

注：“话在风中说，一半被卷去”语出小引。

十九

删去一个词，其实就等同

删掉一种人性和价值

语言受戕害，庙堂多无耻

斯文底线找不到说明

诸子的修辞以诚为本

如风吹粟浪，如水拂云影

血色铁骑一朝碾过

大雅不可作，煮鹤焚琴

二十，海岛月圆

关于月亮的诗句已写完

海盗传说也止于少女

感伤是过去遗留的金币

此刻撩不动一树棕榈

现代太没趣，生生把刀锋

深入病毒和群众的阴面

何不与虚空订个契约

慈悲渡我此心澄明

注：聂鲁达诗云：女孩子把手扪在心上，梦想着海盗”。

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