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李成恩，青年作家，现居北京。著有诗集《汴河，汴河》《春风中有良知》《高楼镇》《池塘》《狐狸偷意象》《酥油灯》《护念》，随笔集《文明的孩子》《写作是我灵魂的照相馆》，以及《李成恩文集》（2015，多媒体版）等10多部，部分作品译成英、法、德、日、西班牙、越南、蒙古等语种。

对良知的若干解释（组诗）

                                李成恩

良知说话

人人都遗忘了我，因为我是你内心的障碍

人人都想得到良知的拯救，但我是有选择性的

我守在路上，我看见曹操来了

他怒气冲天，他对我说：宁可我负天下人

而天下人不可负我。我表示你尽可以这样做

我看见春风中有良知

但我在强盗眼里是看不见的

他们像曹操那样怒气冲天地奔跑

像一群大脑肿胀的人

他们尽可以这样做

但良心受不了，其实良心就是你的一条命

就是你铁石一样坚硬的心脏，击中了曹操

我反对过暴力，我反对曹操

我是三国演义中温和的说客

一直以来，我深藏不露，我一暴露

就有人捂着心脏满地打滚，就有人泪流满面

抱着祖先的墓碑叫我

与世隔绝

虫子弯曲的身体在木头里发胖

它一旦冲出囚禁的真理

就会变成一头大象

我们的人生

何尝不是错误

你以为我们活在人世

其实我们与世隔绝

与世隔绝的不只是虫子

来到人世的不只是大象

生死两茫茫，天上人间

我初识虫子与大象

对良知的若干解释

深夜里我出门散步，看见春风中有良知

照亮西天，吹得我想了又想前半生所犯下的罪过

我杀死过一只病猫，它日夜挠我

我还看见春风无力拯救将死的青山

青山顶着石灰，一队送葬的队伍哭尽了泪

我所理解的的良知，在古代它是有形的

庙宇里供奉的菩萨，刻在石碑上的墓志铭

都能看得见，虽然我听不到良知的声音

但能看见良知破败的衣衫，愁容满面的脸

现在我看不见良知了，我只看见村头土地庙里

一窝生蛋的鸡，它们还坚持在过自己的生活

走过几千年的断桥，我看见良知投河了

它的哭声我在送葬的队伍中听到过

那落水的扑腾一声像老舍那样近

像王国维那样真实，良知投河了

在岸上奔跑的曹操，怒气冲天

他高举的大刀砍在春风的脸上

良知的水面马上溅起了老舍与王国维的泪光

密阳

  主祷文“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世界有多阴暗，人的内心就有多凄惨

任何救赎都是徒劳的救赎，除非你获得了爱

宗教如果像早晨的阳光，而你却在酣睡

哦灾难不是大自然的毁灭，而是人性的泯灭

肉体的痛苦远远低于灵魂的痛苦

简单的常识一生总是无法超越

是的，痛苦之源不是阳光少于阴影

而是爱，爱像一场灾难是以死亡、哭泣与顿悟为代价

我们获得的不是心灵的平静，而是颤抖

我们长途跋涉，只为见到恩人，恩人与仇人正在饮酒

一只猫在半夜生下孩子，她做了妈妈

然后她就饶恕了天下所有的坏人，包括她刻薄的主人

我看到一个男人带着他的娇妻，我就要祝福他的生活

永不出现变故，哪怕是他不幸福，我也相信他是幸福的

阳光光临你的客厅，你一定要想到那是你前世的恩德

所以你现在还得继续积善行德，但出家并不是惟一的道路

我今天见到阳光，我说：“你很直接，

不直接的是你的阴影藏在内心，千万不要让人看到！”

否则，我会晕眩，我会对世界退后半步

回到书房而足不出户，最后我会选择蒙头大睡

天空缓缓倾斜

我行走在人类的天空下

感觉到天空在缓缓倾斜

星光照着我粉嫩的脚趾

就像被洗净的白色萝卜

哦十个细小的白色萝卜

缓缓移动在清晨的光线里

亲爱的人类

我的行走以行脚僧的姿势

在月光下，背上背着布包

手中提着小铲子

见到死去的动物我要埋葬它

见到大地上不干净的东西

我会耐心地面对它

肮脏啊请尽快干净一些

是的，不幸的人心中沉沉

星光闪烁

泪光微不足道

惟有天空缓缓倾斜

人类的行走以天空缓缓倾斜为乐

戴口罩的鹅

骑在十一月的鹅，尖嘴上戴口罩

它洁白的屁股翘起

细小的步子左右摆动

我赶着一只戴口罩的鹅

它的肺叶张开，发出嘎嘎嘎的

叫声，好像它感冒了

早晨起来，我发现

全城的少女

走起路来都翘着洁白的屁股

细小的步子左右摆动

哦――鹅鹅

咳咳

少女鹅从地铁里探出脑袋

被我认出来了――

尖嘴上戴口罩

双眼蒙着，在一场雪里吹口哨

它要收紧这场雪

一直收到它的肺叶里

它小小的身体，咳咳的不可解的谜语

我赶着一场凝固的雪

走在十一月轰鸣作响的地铁里

少女鹅窃窃私语

好像地铁在它体内穿行

咳咳左右摆动

北京的春天

一辆午夜的卡车穿过三环，一车猪

扭扭捏捏，摇头晃脑，午夜抓住了它们

一生何其短暂，穿过北京赴向郊外的屠宰场

睡梦里躁动不安的人呀，闻到了猪粪的气味

他怀疑他前世就是一头猪，午夜穿过京城

扭扭捏捏，摇头晃脑，发出对人世的抱怨

推窗听市声，碾碎你的耳朵

静寂的是白天，它隐在黑暗里

而黑暗被一车白猪照亮，猪是发亮的

在春天所有的猪都要前往屠宰场

京顺大道上笨重的卡车加足马力

柳树后退，而从大兴方向出现的猪清新的面孔

像睡梦里报怨的人，他失去了善意的生活观

所以他长了一张清新的面孔。四蹄绑住了

耳朵碾碎，皮肤白里透红，中产阶级的猪

北京的春天拖向郊外，柳树诱惑了上班族

赶赴屠宰场，卡车里的人抬起清新的面孔

他失眠，他失恋，一头失魂落魄的春天的猪

液体钙

春天沾满了液体钙，白色的软胶囊

崩溃来自美国健康食品有限公司。

不要把温水久久含在齿床，鲜嫩的少年

唤起梦境中狂奔的野兽。

骗人的把戏只能说穿，表演吃药的人

他最后羞愧得啼哭了一小时，抱着春天的树枝。

维生素D击伤了成长的身体，艰难的谋杀

指向春天的教堂。我决定抓紧维生素

晚饭后，谈话在甘油中陷入僵局。

嘿碳酸钙，我今天发现了液体的错误

那是植物的同谋，制造商的计划陷入了口腔

另一个无底洞。我春天的生活，明胶决断。

光芒

我遇见光芒，在一条叫真理的路上

我遇见真理，在一条叫光芒的路上

从苦难中来时我忘记了世上所有的仇恨

今天我站在光芒中心，迎接一个新的我

我穿着光芒的外衣

我穿着云朵的鞋子

我站在汴河的波浪上

我呼唤亲娘，我呼唤光芒

我的光芒，一滴一滴都是亲娘

我的光芒，流淌在我前方的水路上

我每走一步都涌出鱼的头

我每停一步都飞出凤的尾

太怪了，提壶打酒的秀才面带邪恶

他怎么啦？对我起了非份之想

这个遍布非份之想的世道

我一度鄙视它的喧哗与浮躁

我不曾妥协，我不曾同流合污

但我忍住了，没有撕下那些可怜的面具

我的宽容从此埋下了种子

只要遇见光芒，我就会破土而出

当然我也做好了准备，哪一天一块石头

从黑暗中扔过来时，我会以头击碎你

春暖花开

春一暖花就开

毒蛇出洞，枯树发新芽

万物找出路

乡村找牛马

牛马隐藏很深

需要有心人从黑夜分辨

这是牛头

那是马尾

惟有新日子散发青草味

而过去的时光一身牛毛

奔跑在通往郊区的路上

我清晨起来看见一条牛站在

通往郊区的路上

它目光如花，闪烁波光

它四蹄如春，仿若枯树

一条牛

一条失而复得的定律

凡是春天的必将回来

凡是春天的必将奔向远方

春一暖花就开

你是头上长角的牛魔王

此刻也面带微笑

你是毒蛇嘴里的金牙

此刻也金光闪闪

春天改变了一个人的性格

这是失而复得的定律

凡是春天的必将发芽

凡是春天的必将妥协

在通往山村小学的路上

走着幼小的善良

在通往长安街的地铁里

挤着疲惫的白领

春天一视同仁

天上飞的鸟练习新的舞蹈

地上忙碌的人有了更多的心计

大多是欣欣向荣的

小部分是谋财害命的

春天一视同仁

春天挽起衣袖

拎起落水者，他在善良与邪恶中间

挣扎了一夜

现在天一亮

他就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