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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毒诗学 ——2020年第一期幸存者诗刊卷首语 最近,我们每个人都深深卷入了同一个精神事件:新冠病毒。 我说它是一个精神事件,而非仅仅停留在肉体、医学、甚至只是社会的层面上,原因在于,这次亲历,在每个人精神世界里的刻痕太深太清晰,诱发的震撼太强烈,这最后一点,或许现在想说清还为时过早,但它可能延迟爆发,却不会悄悄隐没。猝然失去亲人的家庭,清明节扫墓路上的人群,哪怕再一次春色的艳丽,都会唤醒隐痛,对抗遗忘。 从去年12月到现在,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它们像一根根钉子,无情砸进我们,每个人对生命、对自我、对世界的看法,都变了。 一个精神事件,一如其它事件,也需要一个触发点。我们刚刚经历者,其触发点小而又小,只有几微米,灾难就发生在眼前,又似乎与肉眼无关,身边的空气一下子冷了、硬了,成了一堵墙,甚至直接变成了杀手。肺挣扎着要喘息,但毛玻璃状的厚膜把它箍住,泛白,锁定。活活被憋死,最残酷的死法之一。 小而又小、肆无忌惮的病毒,不管不顾你是谁、一概袭击,轻易粉碎了人们假想的苟安,强迫你丢下家人、亲友、事业、梦想,一张张脸变得陌生,消失在冷冰冰的塑料袋拉链后面,被投入永不解封的火焰。 病毒华丽转身,就此又变成了一个突破口。它迫使人正视自己一直承担的压抑、耻辱、怯懦、退让,死亡甚至不给自私、自欺留下余地。即使参与罪恶,成为帮凶,也不是出路,连骗子和刽子手也难逃病毒的劫难。 一个小而又小的理由,突然给人类还原了最小公约数,死亡追着每个人,谁泯灭天良,谁就在自杀。我们都被封禁在地球上,此地没有幸存者。 那么,文学呢?诗歌呢?会不会、有什么改变? 当一座座城市被封,一条条大街空荡死寂,房间的四堵墙困住全部人生,突然,一个久违的现象:语言,再次唤起了强烈的关注。每天,人们等到午夜,读方方、读小引,转发,热议。一只看不见的哨子,透过鬼眼似的荧屏,派生出无数发哨者和吹哨者。哨音,早已穿出国界,让全世界听清灾难的源头和本质。 中国过去三十多年的“开放”,大多自上而下由掌权者决定,但这次不同,这次是自下而上的醒悟——被病毒捣毁的细胞,纯属求生本能地,命令肉体、血液、头脑、灵魂,不得坐以待毙。“活下去”的潜意识,已蕴含了精神启蒙的种子。 白肺和憋死,是一个精神隐喻;叫喊和书写,是另一个。说到底,诗歌之“立言”,其实从来是一声带血的叫喊。 撕裂寂静、挣扎而出的,乃最后之真实。呼救无门时,喷出这口血,就证实了生命。谁此时沉默,就在侮辱死者。有什么可推脱?你就是精神病毒、灵魂病毒的宿主,害了自己和他人。你不配被称为幸存者,甚至不配称为死者。 病毒精神事件,最终必须促成自省和自觉。用我们自身,测试病毒,实验免疫,这堪称一种冷酷的诗意。厄运乎?幸运乎?回首来路,当代中文诗歌,不是一次次在种种病毒的锻打中,磨练出了极具自身特色的病毒诗学?! 总有一天,新冠肺炎会过去,但病毒不会消失,它还将超强幻化,变形而来。诸般邪恶中,尤以毁坏记忆之毒为甚,它扶持着遗忘和麻木,会再陷我们于历史的怪圈,那时,但愿人们还记得武汉阳台上那嘹亮的一呼——“假的!” 武汉,2019年的病毒的“首疫”之城,往前推整整一百年,又是1919年的中华民国“首役”之城,这个百年轮回,也发生在我们每个人身上,从皇朝末日到全球化开端,语境巨变,而武汉莫非有种宿命,催化又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开始? 本期《幸存者诗刊》,直接呼应“病毒诗学”,推出了《度疫诗稿》诗歌栏目。我们知道,相比疫情主题的海量诗作,这里只有极小一部分,但我们也高兴这“小”,因为它牵连着那个“大”——诗作声纳,汇集起内心深海的躁动。这些短诗,写于病毒肆虐之时,当然是急就章,也因此带着未擦净的污渍、没化解的淤青。有人说,不必急于书写灾难,没错,但书写更没错,这种“做”,第一挑战诗人的语言敏感,第二考验拓展诗意的能力!我们期待的未来“大作”,也离不开同样的基因,不能从这里起跳,怕也不能从任何地方起跳,奥斯维辛和病毒一样,压根儿就住在每个人体内。 请允许我提前介绍本期主编特别推荐栏目,这次我特别推荐一小一大,小者小引,大者大仙。因为武汉封城,小引和他的《来自疫区武汉的消息》,成为有心国人的必读物,当然也因此屡屡获颁“膏药旗”。大家欲知为什么小引散文那么踏实、细腻、精确,原因很简单:他是诗人。我推荐小引诗作,既出于支持一颗诗心,也由于这些静谧的诗,像地下悄悄生长的根,贴紧了湿润温厚的泥土,因为它们汲取着真实的养分,遇到疫情威胁,方能不屈不饶破土而出。病毒诗学,并非病毒在前,诗学后来,而是诗学垫底,才对各种病毒免疫。足证“功夫在诗外”不虚。大仙是1988年首届幸存者诗人之一,去年平安夜仙逝,曾引发各界朋友们感慨哀悼。他六十岁的一生,像个八十年代浪漫人生的保鲜瓶,率性而活,潇洒而写,放荡不羁。限于搜找不易,这里几首如歌词般流畅的诗,别有风味,极具个性,发出以示对故友的怀念。 本期其他各栏目,也异彩纷呈,这里只能择要小叙:翻译栏目,岩子贡献出一组通透的策兰诗汉译,终于抛开了策兰被低能译者折磨得诘屈聱牙的厄运。陈黎、张芬龄伉俪介绍、翻译的诺奖得主、捷克诗人塞弗尔特诗作,也是一根《瘟疫纪念柱》,隐隐呼应了我们的病毒诗学。理论、评论栏目,张光昕探讨《新诗与原罪》、颜炼军拆解《秩序的激昂》,文思细腻,语探精妙,其贴近文本的专业性,令人感叹尚称年轻的作者,落笔已够老辣。跨界栏目,依然诗画辉映。视觉档案栏目,八十年代圆明园诗社,因大仙去世再度被唤起,诗人刑天籍若干旧照,拼贴多篇访谈,辑成一组,时间倒流得独特新颖,又幽思重重。诗群大展栏目也另辟蹊径,台湾女诗人颜艾琳应邀专组了一批当代海外诗作,一块块开採自汉语的他山之石,或可静静施展“攻玉”之力? 不久前,制作幸存者诗刊度疫诗稿链接时,我们有序云:“大疫当前,举世震动,民心惶恐。幸存者一词含义逾显。诗为心声,诚实是其根本。当此时也,诗人不该也不能缺席。不为动荡中谋名利,但求艰难处见真情。幸存者一向提倡之‘有根的诗’与幸存者的传统,期望在此获得印证”。 是的,病毒诗学,一个非时态的动词,期待着继续添加的新作。 杨炼 柏林,2020年3月17日 《补记》 本期幸存者上传之时,病毒噩耗传遍全球,几周之内,感染者数十万,死亡人数已逾五万!仿佛有个漆黑的泉眼,源源不断涌出黑水,淹没了世界,且没人知道哪是尽头?这场病毒世界大战,不宣而战+四面出击,让所有人猝不及防,从肉体震惊到精神刺激,谁也没想到,“全球化犯罪”竟能如此无所顾忌!人类为这新现实做好准备了吗?它还会演变成另一场精神事件吗?甚至,再次改变我们对“诗歌”的认知?这提问,也越出了中国国界,正逼迫全球幸存者深思。它能否激发出足够有力的新作?从哪双手里、哪个角度切入这险境?让我们看。 杨炼 2020年4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