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朵渔
主编:   执行主编:
斜翅的恣态
 

大疫当前,举世震动,民心惶恐,须臾三月,“幸存者”一词含义愈显。诗为心声,诚实是其根本。当此时也,诗人不该也不能缺席。不为动荡中谋名利,但求艰难处见真情。幸存者一向提倡之“有根的诗”与幸存者的传统,期望在此获得印证。


题图:疫情公益海报 旺忘望(幸存者诗刊编委)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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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疫诗稿|王自亮:哀 江 头
 

王自亮

小长诗一首

 

艰难时世,赋得一阕,借以永怀李文亮医生

 

死者总是身姿僵直,除非他是耶稣;[1]

未成圣徒的人是软弱的,

除非他已得到感召。

 

成圣途中,风雪渐欲迷人眼,

你还想活。食欲旺盛,四肢灵活,满脑子

日常蒙太奇:水果与烧烤,妻子,同伴加笑话。

你想活。哪怕多出十年,可以做点事,

活得像个人。一个神似的人。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2]

心脏停止跳动后,又让你上了一台怪异的机器,

它的名字叫“及时抢救”,

你身体的别名是,“超稳态结构”。

无法复活:你不是基督,甚至不是基督徒。

尽管肋骨被挤压出淤青,

手指上尚有红色印泥,

瞳孔满是空城的倒影。

你死了:在雾霾暂且退场的子夜,

整个民族处于确认你的死讯“是个谎言”的期待中,

死去。

 

没有一个医生、一个人

在举国思忖中,更多祈祷中死去。

“神圣者必为陷入泥淖之人,

被迫认罪途中,不失悲悯本性之人”。[3]

再说“医者”本来就是拯救者,

发现异常发出信号,是大医德。

有人说,只在医生圈子里提醒疫情,你并非英雄。

可必须知道这一点——

在全能者眼中提醒就是“冒犯”,

发微信时你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提醒不是拯救,但说出了真相”,

此刻,人们说“谢谢你曾尝试拯救地球”。

 

你一直没有姓名,只是医学群里一个微笑,

如同圣徒最先没有称呼,直到“拯救”生效。

后来,你成为“八分之一”。

你写的每一个字都被搜集,

有人在显微镜下查看履历。

接着就是训诫:临时训诫,终身训诫。

古罗马宪兵队长的一个眼色,

你和七个同罪者上了审判台。

这等于给你绣上“红字”,

荆冠在等着你,

守候在守候你。

而,那边新型冠状病毒吹响了集结号。

 

混乱中,你反而从容自如。

冠状病毒在加紧变异,成为“新类型”

你被证实的“谣言”就像一颗黑色钉子

在铁血符号上如此显眼,

耻辱,在死亡面前一次次放大。

这一刻你靠前救护患者,也许是一种贬黜,

你就像一个不假思索的战士,

像一个曾经被逐的使徒,

忘了自己的罪身:无罪之罪。

 

你在疫情凶猛时如此果敢,

而你的身躯如此薄弱。

一个不设防的人,一个洁净到

连“训诫型病毒”都能将之驯服的人,

病毒的分支,叫愚蠢,叫荒谬。

 

接着是封城,长江穿城如同一行泪流出眼睛。

接着是世卫开会,多国撤侨,飞机停航。

接着:“钻石公主号游轮已成监狱”。

接着口罩、手套与消毒液成为必需品。

接着开记者会,发言人或紧张,或嬉笑怒骂,

就是没有飞沫。

 

你却倒下了。

 

你。一个眼光明净如水的眼科医生,

在诊疗眼疾患者之时感染了病毒

(一个患有急性闭角型青光眼并感染病毒的82岁老妇

带着“双肺磨玻璃样病变”,走向你)

“我大意了”,你轻描淡写地说。

你开始咳嗽症状,进重症监护室,

你有惧怕之心:死不是你想要的。

这是现实。在一个非现实的现实里

死亡很快成为现实:让人成为非人。

 

“咫尺波涛永相失”,杜甫这样说。

你身上的刀痕是看不见的,

啮痕也被医院的灯光抚平。

你的内伤,会在母亲残余的岁月里发作——

“我的孩子不会撒谎,从不”!

楚天汉水都听到她在风中哭喊,

长江静静地流过她的心怀,泪水汹涌。

如果惠特曼活着,他会说:

“一个眼科医生无力劝阻母亲哭坏眼睛,

正如一个船长不能阻挡自己那只沉船”。

没有一个医生这样死去,

除非,他是圣徒的化身。

 

招魂?樱花尚早,黄鹤未归,烟泊大江使人愁。

你不后悔吹哨,无意间吹出,乃断续之哨,

道不孤,道布谷,道不过是“生死直道”。

你无意间竟成为大仁医者,

稍不留意成为真言醒梦者。

你的身体灵活,活动自如,眼光锋利,

微笑起来像婴孩,大勇之人皆如是。

你,怎么也不像是个圣徒,

不过你的行迹犹如无字书,天下皆知。

守候着你的朋友,昨晚一直期盼着奇迹——

你死去,以你微薄之躯

警示、唤醒和昭示真相。

死亡本身不是缘由,

你受虐的、圣徒般的身躯,彰显了奇迹。

 

现在,就让你的未销之魂俯身探看:

一个人死了,那哨子还挂在钟楼,

在平反与真相之间,你选择后者。

整个城市在呼喊,声浪远播。

一个医生死了,天还没亮。圣徒孤单吗?

你有长成之爱与尚未分蘖之爱。

黑是夜的呜咽,白是放逐之光,

一朵珞珈山的梅花,落到水中。

 

这是谣言:一个医生成圣的故事。

 

是谣言,但已流播人间了:

“他把他自己分裂为无数的镜子,

但他自己仍旧完整如初,与前无异”。[4]

恰好,这件事发生在你

未到人生中途的34岁。[5]                  

无法复活:你不是基督,甚至不是基督徒。

尽管肋骨被挤压出淤青,

手指上尚有红色印泥,

瞳孔满是空城的倒影。

 

多年之后,一个谣言成真:

“有一个医生长着圣徒模样”。

 

在好多座庙宇你被塑为金身,[6]

在游戏软件中你是个驱魔者。

在码头,就在歇工那一会儿

一个组长对工人这样说话:

“从前有个眼科医生……噢,你看!

圣徒化身为医生,正朝我们走来”。

  

     202027日,草于台州

 

[1]从米开朗琪罗的雕塑《圣殇》看,圣母怀中的死难者耶稣,身体十分柔软。

[2]法拉奇小说《人》的开头,第一句就是:“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3]本诗作者札记。

[4]《神曲》天堂篇28篇。

[5]但丁在《神曲》的第一行就这么写:“当人生的中途,我迷失在一个黑暗的森林之中”,那时普通人的年龄认为有70岁(见《旧约·诗篇》,但丁开始他的神游在35岁,也就是1300年。李文亮医生去世时,是34岁。故有此言

[6]浙江台州黄岩区九峰景区有个街巷,在一座寺庙的配殿里有一金身塑像,人称“陈医生”或“陈先生”,看上去乃清末民初人士。据传这个“陈医生”悬壶济世,在瘟疫盛行时悲天悯人,解灾救厄。故此于寺庙中造像供后人瞻仰。此等情形,常见于浙闽一带民间信仰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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