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翔

盖娅（组诗选三）

○疲倦的盖娅

从时间的深处，她飞了出来

用蝙蝠的翅膀

南极的冰盖融化了，大森林在剧烈地燃烧

她的大儿子—— 蓝鲸

已经成为一具在博物馆陈列的骨架

她是倦了，还是病了？

她摘下无沿草帽，给自己扇风

她透不过气来，她感到空气不够

草帽里抖落一些灰尘。一些兴奋的灰尘

落进了人类的湖泊

“有一只蝙蝠在我的翅膀里，”她说。“它溶解了黑夜” 

她的肺在变白，人造的光明充满了宇宙

“惟一可以镇痛的是星星，它们用奶嘴喂我，”她说

“我会在灾难后再次变得透明”

一个病毒占有一个细菌。一个人占有一片灰尘 

盖娅从一片深色雏菊飞向浅色雏菊

○盖娅是个母亲

她打开了窗子。她把目光投到院子里

星星的风吹动着院子里的树叶

吹动几棵葱，一些蒲耳草，还有两只空了的鸟巢

她是一个母亲，女儿一岁了

她自己也正好一岁

每天，她彻夜不能入眠

屋顶上，有猫和其它梦游者的脚步。还有翅膀

在洞穴一样的空间里回荡

血像钟乳石倒垂下来。濒死者—— 

他们那么痛苦又清醒，可是谁会来告别？

他？她？ 祂的手？在空旷的教堂

哦，是戴着手套的手把棺材盖上

 所有的生者都像梦游人，倒映在她的眼中

“我是孤独的。”她悲戚地说

“我活着，但几乎无法呼吸”

沙滩。花园。蓝天。拂晓

窗户再次打开，春天亲自到来

像一个邻居那样亲切地奔跑过来

盖娅手里抱着婴儿，她看到

那死者 ，从斜坡跑向梯子。他想爬上来

他想够到春天，哪怕只够到她的鞋！

盖娅是一个母亲，女儿一岁了

她自己也正好一岁

她把自己重新生了出来

“我是孤独的。”她说，但又有那么一点自信

“我要活下去，如同所有顽强的母亲”

○盖娅在布达佩斯

骄傲的布达老城，它落寞的砖瓦、缺了牙的教堂……

沧桑的街道，仿佛是一张张揉皱的病历

盖娅，今天你是在缓刑中挣扎的姑娘

你的脚趾正好踩在多瑙河那蓝色的脚趾上

盖娅，你和这个城市有着同样的词根

你拍拍手推车上出卖的旧书

听到的只能是镜子的回答，“在这里”

你说，“我从来就生活在这里”

但今天，整个城市空空荡荡，白色渔夫堡

像医生的白大褂

塞切尼在雨水中，链桥再次断开

初吻遭遇到威严的刀刃

伊丽莎白桥的爱情磐石

已经变成采石场上的碎石

曾经轰鸣的石头的交响曲停止了

更可怕的是正在降临着的夜

那嗅觉和味觉的沉沉黑夜

盖娅，你看到了：伤心欲绝的母亲

她们已闻不到孩子们尿布的气息

盖娅，如今，布达佩斯是什么味道？

是否还有烤松鼠肉的香气？

是否恐惧也像鹅肝一样快速肿胀？

盖娅，你从盖勒特山俯看自由桥

你是否看到了冻土层出现在人们的脸上

随身携带的寒气，让灼热的洋葵熄灭

盖娅，你降落得更低，是否会看到

人们鼻腔里的暗疾

甚至于在心脏里尖叫的病毒

哦，不满和怨恨的毒液

是否会让游船的双桨长出荆棘？

盖娅，你的美丽的多瑙河

月亮把双膝跪在她的怀里

可是盖娅，河水是否会再次被仇恨榨干

让时光的水倒流

哦，盖娅，今天

你成了一条哭泣着的提琴的悬河

成了多瑙河里一条惊惶的鱼

“有罪的光”，你说，“有罪的光，

让我失去了前进的每一个方向”

2020年3月，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