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敬文东
主编:   执行主编:
诗论:秩序的激昂/颜炼军

 



秩序的激昂

 

 

颜炼军

 

 

《庄子·天道》里,非常悲观地道出人类与书籍之间的尴尬关系:“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的确,面对那些我们完全不相识、没见过面的作者写下的文字,我们是否能读到字里行间的真意?为什么我们都相信,面对精彩的文字,我们已经部分地克服了时空的阻隔,兑现了它们指代的事物?当面对令人着迷的文字细节,我们恍然身临其境,就像阿根廷作家胡里奥·科塔萨尔在小说《花园余影》所写的那样,我们沉迷其中的文字里,可能藏着一个酷肖自己的主人公,他富且贵,却正在被别的主人公谋杀。[①]古人说写诗,“要到自得处方是诗[②],其实读书之快,亦在自得,作为一个阅读享乐主义者,我经常念想起那些我无意中遇见,却十分精彩的文字。

读荷马史诗至《伊利亚特》第六卷,有一段发生于战场上的小事儿,看似无关紧要,却令人难忘。在两军酣战之际,两位次要的角色,希腊联军一方的狄奥墨得斯,特洛伊一方的格劳科斯,在前线遭遇了。狄奥墨得斯远看格劳科斯勇敢而俊美,一方面担心他是哪位神的化身(已有不少人因误伤了神而遭到惩罚),一方面亦有英雄相惜之意,于是在动手前,先礼貌地问讯对方家世。在介绍自己家世前,格劳科斯先打了一个动人的比方:“正如树叶的枯荣,人类的世代也如此。/秋风将树叶吹落到地上,春天来临,/林中又会萌发,长出新的绿叶,/人类也是一代出生,一代凋零。”话匣子一打开,便讲起人世代谢,讲起世界和生命的虚无,让两个人之间的拼死战斗变得没有了意义。这么一说,这仗没法打了。还好,狄奥墨得斯在格劳科斯的讲述里,找到了一个不必彼此动手拼杀的理由:他们的上一辈之间,曾经有过交情。于是,两个人交换了兵器,让交战双方的将士知晓他们的特殊关系。[③]在第一遍读完荷马史诗以后很长时间里,我都记得这一细节。这两位次要角色在战场上的自我觉醒,以及他们关于生命虚无、私人友谊大于公共利益的共识,令我长久地迷思。

作为一个业余读者,我尝试读过非常有限的荷马史诗研究论著,虽没看到过对上述细节的评析,却在别的古希腊作品中看到相似的情景。公元前七世纪的斯巴达诗人阿耳喀罗科斯,他曾是一名战士(古希腊的斯巴达人以勇猛著称)。他留下的作品非常少,但流传下来的一首小诗,却包含了与荷马史诗中的上述细节相似的精神:“那个萨伊人爱上我的盾,我在林中/不得已抛下它无可厚非,/我总算没落到丧命的下场。那个盾/由它去!我再弄个一样好的。”[④]美国学者宇文所安对此诗曾有过精彩论析:“坚守自己的盾牌阵中的位置,绝不让盾牌失落,这是公民荣誉的本质。……一位斯巴达母亲曾经叮嘱即将奔赴战场的儿子:要么带着盾牌回家,要么死在盾牌上。”而“我们发现诗人阿耳喀罗科斯向所有人宣布自己在战场上丢弃了盾牌。”宇文所安指出,诗人“通过明确表示自己反对社会及其价值观而发现了自我。”当然,诗人也因为此诗被逐出了斯巴达,就像被逐出理想国一样。[⑤]

显然,笔者虽然非常热爱这些细节,却并不敢胆大妄为地去讨论诗人与社会之间,个体与集体之间复杂而微妙的关系。不厌其烦地再现上述阅读体验,只是想说明,一个读者与一些作品细节之间的奇妙而充满了私密的关系。也许,我们与这个世界的关系,与许多伟大或不够伟大的作品之间的关系,都是因这类有触摸感的细节而建立。我怎么能够在汉语或有限的英语里读懂柏拉图呢?但有一个细节,让我感到了一种个人意义上的“懂”。在柏拉图所写的《斐多》中,有句特别令人揪心话。有好事者向斐多问起:苏格拉底弥留之际,有哪些人在场?斐多把在场者的名字都说了一遍。当讲到柏拉图是否在场时,他说:“柏拉图嘛,我想他病了。”[⑥]作为一个写作者,我许多次曾尝试站在写作者柏拉图的位置上去琢磨这句话,柏拉图写到自己最崇敬的导师之死时,如何来解释自己的不在场?“我想他病了。”这是一个杰出的写法,不管希腊学家们如何解释这一细节,我都觉得它有一种神秘的美感。从中,似乎可看出柏拉图的纠结和智慧:苏格拉底之死,的确让所有人都病了”;柏拉图试图相信苏格拉底(他自己笔下的苏格拉底)关于死亡的所有哲学描述,但与此同时,他自己也由于这一死亡的痛击而“病了”。在柏拉图的著作里,我们很难得看到如此透露了他本人情绪的细节。也许,我们应该举一个看起来轻松的例子,更能说明纸上的细节如何迷住我们阅读的痴心——在《堂吉诃德》下部十二章中的这段内容,堪称幽默之最,这是整部书里,我记忆最深刻的情节:

堂吉诃德:“人生的舞台上也是如此。有人做皇帝,有人做教皇;反正戏里的角色样样都有。他们活了一辈子,演完这出戏,死神剥掉各种角色的戏装,大家在坟墓里也都是一样的了。”

桑丘:“这个比喻好!可是并不新鲜,我听到过好多次了。这就象一局棋的比喻。下棋的时候,每个棋子有它的用处,下完棋就都混在一起,装在一个口袋里,好比人活了一辈子,都埋进坟墓一样。”

堂吉诃德:“桑丘,你的心眼儿一天比一天多,识见也越发高明了。”

桑丘:“是啊,因为沾染了您的高明呀!贫薄干枯的土地浇了粪便,翻耕一下,就会丰产。我是说呀,我这副干枯的脑筋是贫薄的土地,您对我讲的话是浇在上面的粪便;我伺候您,和您谈话,就是翻耕这片地。我希望您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得到大丰收。”[⑦]

 

许多时候,纸上的精彩细节,与生活的经验或机遇之间,会产生奇特的互动与共鸣。正如我们借偶然机缘,得二三知己好友,有些特别的生活经历,也会让我们更为私人地触及一些文字的肉身或毫末。即使这中间可能充满误会,但我们恰恰由此而进入相关作品的堂奥。

2008年秋天某日,傍晚,北京。那时,地沟油、有毒食物已轮番挑战我们的舌头和胃,但令人心肠滴血的雾霾,还没有像魔鬼军团那样,在我们的肺泡里集结不散。我可爱的老师,已故诗人张枣先生,正津津有味地教我德国式的散步。我们两个男人,那天刚在民族大学西门某家苍蝇馆吃了点儿晚饭,喝了点儿小酒,就开始漫无目的地穿过民大南路边稀疏的树丛,走进一旁的北京舞蹈学院。傍晚六七点光景,风从紫竹院公园徐徐吹来,暮色正薄薄地展开,整个校园开始松弛下来。一路讲了些什么,我已经忘记了,但有个对话我印象特别深。当我们走近舞蹈学院学生公共浴室门口时,许多男女学生正热气腾腾地从门口走出来,读者可以想出这一景象:无论男女,都有一种特别的、规训而成的苗条和妙曼;年轻的身体洗浴后散发的浓郁的气味,恍恍惚惚地飘到我们鼻子里。张枣突然给我抛来一句话:“颜哥,难道你不觉得,这景象,这气味,振奋了夜晚的秩序吗?”作为一个已经习惯他的各种俏皮话和漂亮话的晚辈,我还是被这句话迷住了,诗人以稀奇的言语,精确地命名了我们此刻所感所见。

很有意思,自那以后,一直到他去世之后的越来越长的岁月里,我每次见到浴室,见到刚刚洗完澡的青年男女,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次谈话,想起那个莫名其妙地“振奋”了夜晚秩序的氛围。与此同时,在编辑、阅读他作品的过程中,我也看到了一些令人充满联想的细节,让我对盘旋心头的“秩序”有了一点新理解。比如,看到他早期的诗《四个四季·春歌》里写到过的充满了初恋记忆的“微肿的白香皂的脸”,看到他诗里常常写到的樟脑味儿、薄荷味儿、樱桃之远……,我就想起北京舞蹈学院的公共浴室。在《跟茨维塔耶娃的对话》一诗里,他写到过一个女人隔着帘幕洗浴的景象,也可以与他跟我讲的那一席话相互参照:“下面,城南的路灯吐露香皂气,/生活的她夜半淋浴,双眼闭紧,/窗纱呢喃手影,她洗发如祈祷”。在诗人笔下,路灯、香皂气、窗纱、手影、祈祷……构成一个别样的“秩序”。他也直接写过浴后的少女:“经纬线上温暖的合唱队/少女们浴后的舌头/像魔术师凭空抛掷的玫瑰”(《合唱队》)。我不确定,诗人张枣在舞蹈学院跟我讲的那个“秩序”中,是否包含了他生命中这些,或者更多让他心绪激荡、却不足外道的远事与近事?

悟人顿契,而迷人渐修。我的秩序,似乎在慢慢发生变化。冥冥之中的阅读,似乎在安排更合适的文字来回应那次难忘的交谈。2009年上半年,张枣与陈东飚两位先生合译的《最高虚构笔记:史蒂文斯诗文集》出版了。阳历55日那天,我们在民大西门一家湘菜馆碰头,吃午饭。他带给我一本,我一边麻辣酸爽,一边翻阅诗集。显然,我已对“秩序”一词充满了先见和敏感,当看到他译的史蒂文斯《基围斯特的秩序观》(The Idea of Order at Key West)一诗,我箸中正递往口中的毛氏红烧肉,不由得在空中悬举了片刻。

很幸运,由于此前的“秩序”之缘,我迅速地喜欢上了此诗,并开始寻根究底。在读到这首诗之前,我从来未注意过美国“基围斯特”这一地名。经查阅,才知道这是美国本土最南端一个城市,位于佛罗里达群岛西南端的小珊瑚岛。史蒂文斯出生于美国东北部宾夕法尼亚州,所供职的保险公司也在离他出生地不远的康涅狄格州。对诗人来说,写这么一个犄角旮旯的岛屿城市,也许就像他笔下那只著名的田纳西州山野里的坛子一样,多少有一些“边地”或“远方”的色彩?美国文学中的“荒野”形象,无论是惠特曼、霍桑、梭罗,还是福克纳、史蒂文斯、海明威,都有一种特别的“秩序”的魔力。

这首诗最早收在史蒂文斯1936年出版的诗集《秩序的观念》(Ideas of Order)里,诗集名字取自此诗,亦足见作者的特别感情。诗里写了两个人,“我”和罗曼·费南定兹(Ramon Fernandez),在基围斯特海边听一位女歌手的演唱,“我”由此产生的玄思和想象。这个“我”,也许是诗人自己,也许是个虚构或半虚构的“我”;而费南定兹是谁,我们不知道,对理解此诗也不甚要紧。初次读该诗,尤其在读到诗末两节时,我顿觉惊花乱眼飘,诗中的“我”对费南定兹讲的那一番话,与张枣在舞蹈学院给我讲的那句话,何其神似!且看其诗:

罗曼·费南定兹,可否告诉我

这是为何:当歌声结束,我们

回城,那些荧灯,那些

停泊的渔舟的灯火,面对

空中跌落的夜色,竟然

把握了夜,分配了夜?竟然

摆出火树银花,安排,

加深,甚至迷醉了夜?

 

啊,苍白的罗曼,请看:秩序的激昂!

献给大海之词的缔造者的激昂,

香门之词,隐约被星空烘托,

用更恰切的微妙,更清晰的声响,

诉说着我们,诉说着我们的本源。

“秩序的激昂”,英文原文为rage for order和张枣给我讲过的“振奋了夜晚的秩序”,真可谓词殊而意同!

我后来才大致得知,我与张枣密集地散步逸游的那段时间,他正在翻译史蒂文斯的诗,记得期间有一次课上,他还拿来一首英文原诗,让我们在课堂上尝试翻译(他后来译为《内心情人的最高独白》)。如何使诗歌摆脱原文的系缚,在汉语的汪洋与迷途中获得准确的赋形?以他写作中一贯的苛刻与机灵,一定历经千百思虑,上下琢磨。回想起来,他似乎把诗中之“我”对费南定兹讲的意思,在我们当时的情景里讲了一遍,可谓老师之随机说法也。更有可能的是,他那几天正好在翻译《基围斯特的秩序观》,正是“文字醒来,拎着裙裾,朝向彼此”(张枣《卡夫卡致菲丽丝》)的时候。

读到这里,读者肯定会嘀咕:这两者真的可比么?你全无对证的猜测,似乎有些过度联想了?冷静下来回顾,我完全相信,我真的想多了;但于我个人而言,这一体验又如此千真万确。那以后几年间,我多次重读此诗,还设法买来企鹅版史蒂文斯英文诗集,对照原文阅读。每有所获而沾沾自喜之时,就想起北京舞蹈学院的公共浴室,门口那些冒着水气和香味的俊男美女,还有张枣神情里最幽默的部分:长沙人讲普通话时有些费力的口型。

 

熟读精思之后,我渐渐看到,此诗与我初见时的形貌完全不同。我也多次自省,我在我们那场对话与这首诗之间产生的联想,可能完全是一场误会?但紧接着,我还是继续为自己辩护:这难道不是正常的吗?一个人初次面对一首诗的激动,正如初恋的激动;当我们细读上十遍八遍,与它的关系也已经成了十年八年的夫妻关系,两者显然不可比。总之,虽然我不断质疑、甚至最后抛弃了最初的激动;但由此契机,我也对这首诗渐渐有了新的体会。

这是一首充满了形而上气质的诗,按史蒂文斯本人的话说,这是一首关于诗的诗。现代人及其世界的诗歌器官长在哪里?现代诗是如何被“分泌”出来的?整首诗都在探讨这一问题。它充满了如下辩论和应答:歌声缘起何处?是缘自歌者自身,还是歌者所处的充满鸣响的大海乃至整个世界?这有点像苏东坡《琴诗》里的所写:“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不过,史蒂文斯以诗的形式来讨论这一问题,在西方诗学语境里,似乎有特别的意味。在该诗的第三节里,有一个引人注目的细节:

这是谁的灵气?既然承认

我们求索的和认定的是灵气,

我们就得再三叩问她歌的缘起。

 

Whose spirit is this?we said, Because we knew

It was the spirit that we sought and knew

That we should ask this often as she sang.[⑧]

原文中的Spirit一词,与灵感(inspiration)同根。有幽灵、魔、神灵等意思;也有生命之液、精神、真谛等意思,甚至还有鼓励、激励、诱拐的意思。这自然让人联想到柏拉图《伊安篇》里,苏格拉底关于灵感的论述:“每个诗人都各依他的特性,悬在他所特属的诗神上。”[⑨]古希腊诗学里的神的维度,在西方现代诗人这里成了“空缺”,现代诗因此都成为神性“空缺”的反讽之诗。史蒂文斯这首诗,似乎不只是简单地重复此前现代诗中这一常见体态,而是申明了一种现代诗的自信:

正是她的歌声

使天空的消逝变得如此贴切。

她配制出此时此刻的孤独。

她独自缔造了歌的世界。

当她放歌,大海便脱弃自身,变成

她的歌唱本身,因为她是缔造者。而我们

看她孤独地昂首阔步,领悟到

世界从来就是她唱出来的世界,

对她而言,绝非他物。

诗人说,是“她独自缔造了歌的世界”。这就是说,诗歌来源人自身,没有别的来源。世界因为歌者之歌,而变成了歌唱自身,变成的美的一部分。对于一切艺术而言,世界就是艺术所展开的那个世界,而不会有另外的世界。当然,对于一个诗人而言,问题和答案,也许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它们如何被幻化为诗句,自在无碍、无所攀缘地作为词语的秩序,呈现在读者面前。这是史蒂文斯最为迷人、也最为尖端的写作追求。

关于这首诗,还有更多值得申说之处。但是,我该打住关于它的唠叨了。说了半天,我想说的是:我对这首诗最后的理解方式,与我进入这首诗的那个机缘,之间既近如肝胆,也远若星际。我想起《爱丽丝仙境奇遇》里的那个小女孩,她只是因为在树下看书走神,去追一只兔子,于是就不小心掉进处处奇迹的仙境。日常世界,或者我们困于其中的日常化的书籍世界,似乎就是让爱丽丝走神、以至瞌睡的那类书,也就是庄子说的“糟粕”。但是,也一定有许多“仙境”在等着我们在追逐小兔子时跌落其中,流连忘返。在那里,文字吐耀,时间的游丝绕成漩涡形,编织着天地事物的清明,直至我们的猛醒,再次顽强地将娑婆世界的尘劳与消逝徐徐展开。

 

颜炼军:浙江工业大学人文学院

 



[①](美)布鲁克斯、沃伦编著:《小说鉴赏》,主万等译,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15年,第360页;

[②][]魏庆之著,王仲闻点校:《诗人玉屑》(上),中华书局2007年,第304页;

[③]罗念生、王焕生译:《伊利亚特》,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年,第153-156页;

[④]水建馥译:《古希腊抒情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第50页;

[⑤]宇文所安:《迷楼:诗与欲望的迷宫》,程章灿译,北京三联书店,2003年,第10-13页;

[⑥]刘小枫编译:《柏拉图四书》,北京三联书店2015年,第409页;

[⑦][西班牙]塞万提斯:《堂吉诃德》,杨绛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第69页;

[⑧] Wallace Stevens: Collected Poetry &Prose, PenguinGroups 1997p105

[⑨]朱光潜译:《柏拉图文艺对话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第9页。

评论 阅读次数: 444    赞: 0
昵称: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