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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译中———— 一、《瘟疫纪念柱》……………………雅罗斯拉夫·赛弗尔特(Jaroslav Seifert)诗,陈黎 张芬龄译 
雅罗斯拉夫·赛弗尔特(1901-1986) 当代捷克最重要的诗人。一生共出版三十九部诗集,主要有《泪城》《全是爱》《信鸽》《裙兜里的苹果》《维纳斯之手》《穷画家到世间》《妈妈》等。1984年,因展现出“人类不屈不挠的解放形象”而获诺贝尔文学奖。 
陈黎,1954年生,台湾师大英语系毕业。著有诗集,散文集,音乐评介集等二十余种。曾时报文学奖推荐奖、叙事诗首奖、新诗首奖,联合报文学奖新诗首奖,台湾文学奖新诗金典奖,梁实秋文学奖翻译奖等。2005年获选“台湾当代十大诗人”。2012年获邀代表台湾参加伦敦奥林匹克诗歌节。2014年受邀参加美国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2015年受邀参加雅典世界诗歌节,新加坡作家节及香港国际诗歌之夜。2016年受邀参加法国“诗人之春”。
张芬龄,台湾师大英语系毕业。著有《现代诗启示录》,与陈黎合译有《万物静默如谜:辛波斯卡诗选》,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疑问集》,达菲《野兽派太太:世界之妻》,《白石上的黑石:巴列霍诗选》,《拉丁美洲现代诗选》,《世界当代诗抄》等二十余种。曾获林荣三文学奖散文奖、小品文奖,并多次获梁实秋文学奖翻译奖。2017年与陈黎同获“胡适翻译奖”。 瘟疫纪念柱 他们变身为大地的四个角落: 这四名退役的天国武士。 大地的四个角落 被禁锢于 四道重锁的背后。 纪念柱的古老影子 沿阳光小径蹒跚而行, 从桎梏的时刻 到舞蹈的时刻。 从玫瑰的时刻 到龙爪的时刻。 从微笑的时刻 到愤怒的时刻。 从希望的时刻 到决不的时刻, 由此再一小步就 到绝望的时刻, 到死亡的旋转闸门。 我们的生命向前奔行 如手指磨过砂纸, 日日,周周,年年,世世代代。 有些时候我们 长年以泪洗面。 而今我漫步于纪念柱四周, 从前我常在此等候, 聆听自预言末日的天启之口 流出的水汩汩作响的声音, 当它溅碎于水池表面 卖弄风情之姿 每每让人惊叹不已, 直到纪念柱的阴影落在你脸上。 那是玫瑰的时刻。 喂,小伙子,帮我一个忙:爬上 喷泉,大声读出 那四位福音书作者在石页上 所写的福音。 第一位福音书作者是马太。 我们哪一个能用纯粹的喜悦 使寿数 多加一刻呢? 马可,第二位,写了什么? 人拿灯来, 岂是要放在斗底下, 不放在灯台上吗? 而福音书作者路加呢? 肉体的光是眼睛。 然而众多肉体在哪里, 鹰也必聚在哪里。 最后一位是约翰,上帝最爱的门徒, 他写了什么? 他膝上有本阖着的书。 将它打开,小伙子。必要时 用你的牙齿。 我在奥尔沙尼墓区边的 圣罗克瘟疫教堂受洗。 在布拉格鼠疫猖獗之时, 他们将死者置放于教堂四周。 尸体在尸体之上,层层堆叠。 他们的骨头,多年之后,变成 胡乱堆起的火葬燃料, 在夹带泥沙的生石灰旋风中 火光熊熊。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去造访 这些伤心地, 但我并未摒弃生之甜美。 温暖的人的气息令我开心, 当我漫步人群之中, 我试图捕捉女人的发香。 晚上我常蹲在 奥尔沙尼酒馆的台阶上听 抬棺者和掘墓人 粗犷地唱着他们的歌谣。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酒馆如今都已沉寂, 掘墓人最终 埋葬了彼此。 当春天,带着羽毛 和鲁特琴,来到眼前, 我会在教堂南边 日本樱花绽开的草坪上散步, 一边沉迷于它们的春色, 一边想象女子 在夜里静静地褪去衣衫。 我不知道她们的名字, 但其中有一位 曾轻拍我窗, 在睡意不来之时。 是谁在我的枕上 写下那几首诗? 有时我会站在木造的钟塔旁。 每回他们将尸体抬进教堂时, 丧钟会响起。 现在它也沉默无声了。 我凝视小城区墓地里的 新古典雕像。 那些雕像依然为它们不得不 与之分离的死者们哀伤。 他们离去,脚步缓慢地 带着饶富古典美的微笑。 他们当中不仅有女性 还有头戴头盔,全副武装的士兵, 如果我没记错。 我已许久未到此地。 不要听信他们谎称 瘟疫快要结束: 我看到太多的棺木被拖拽着 穿过这黑暗大门, 而它不是唯一的入口。 瘟疫还在蔓延,而且医生似乎 替这疾病取了一些不同的名字 以免造成恐慌。 然而它仍是相同的古老的死亡, 除此无它, 而且极具传染性, 活人难逃此劫。 每当我望着窗外, 瘦弱的马匹始终拉着那辆载有凄凉棺木的 不祥之马车。 只是现在敲丧钟的次数不再那么频繁, 人们不再把十字架漆在大门上, 不再焚烧杜松树枝以熏蒸消毒。 以前当夜幕低垂, 我们有时会躺在尤利安广场, 布尔诺逐渐隐入黑暗, 斯维塔瓦河支流的 青蛙开始哀鸣。 有个年轻的吉卜赛人曾在我们身旁坐下。 她的衬衫衣扣半开, 她为我们看手相。 对哈拉斯,她说: 你活不到五十岁。 对阿图斯.却尔尼克: 你会活到五十岁之后不久。 我不要她替我算命, 我害怕。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 愤怒地大喊: 你会活很久! 听来像某种威胁。 我所写的许多两韵迭句十四行诗以及歌啊! 一场战争波及全世界, 全世界 遍地忧伤。 而我对着戴了珠宝的耳朵轻吟 爱的诗篇。 我对此事感到羞耻。 但不,未必如此。 趁你熟睡,我将十四行诗花环 呈放在你弧形的膝间。 它比高速车赛优胜者的 桂冠还要美丽。 而意外地我们在 喷泉的台阶处相遇, 我们各自前往他处,在另一时刻, 经由另一条路径。 长久以来我觉得 你的腿一直出现在我眼前, 有时我甚至听到你的笑声, 但那不是你。 最后我甚至看到了你的眼睛。 但仅此一次。 我那被浸过碘酒的药棉 涂擦三次的皮肤 呈现金褐色, 印度庙宇里 跳舞女孩的肤色。 我目不转睛盯视天花板 想把她们看得更清楚, 花团锦簇的表演行列 绕行庙宇四周。 其中一位,眼睛最乌亮、 在中间的那位, 对我微笑。 天啊, 何其愚蠢的念头在我脑中翻腾着, 当我躺在手术台上 药物在血液中流动。 现在他们打开我上方的灯, 外科医生用手术刀 坚定地划开一道长长的切口。 因为我很快就苏醒了, 我再次紧闭双眼。 即便如此,我还是瞥见了 无菌口罩上方的女人的眼睛, 刚好足以让我微笑的一视。 嗨,美丽的眼睛。 现在他们已在我的血管周边进行结扎 并且钩开切口 以便让外科医生分离 椎旁肌, 露出针状刺和拱形骨。 我发出微弱的呻吟。 我侧身躺卧, 手腕被绑着 但手掌活动自如: 一名护士将它们握在她膝间, 靠近我的头部。 我紧抓她的大腿 用力让它贴近我, 像潜水者抓住细长的双耳瓶 裸身浮上水面。 就在那时,麻醉剂开始 流进我的血管, 我眼前一片漆黑。 仿佛世界末日的黑暗期 而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亲爱的护士,你身上有几处瘀伤。 我非常抱歉。 但我在心里说: 可惜 我无法带着这诱人的战利品 一同离开黑暗 进入光明,让其 在我眼前闪耀。 现在最糟的情况已结束, 我告诉自己:我老了。 更糟的还在后头: 我还活着。 如果你真的非知不可: 我此生颇欢。 有时一整天,有时一整个小时, 有时候只是几分钟。 我此生都忠于爱情。 如果女人的双手胜过翅膀, 那么她的双腿是什么? 我多么乐于测试它们的力量。 它们夹住你时的温柔的力量。 让那些膝盖压扁我的头吧! 如果我在这拥抱中闭上眼睛, 我就不会如此沈醉, 我的太阳穴也不会那般激烈地 鼓动着。 但我干嘛该闭上眼睛? 我张着双眼 走过这片土地。 它很美——你知道的。 它对我的意义可能超过我所有爱的总和, 而此生她的拥抱恒在。 我饥饿时, 她吐出的歌词 几乎是我每日的粮食。 那些已然离去、 慌忙逃到遥远异国的人 想必已有所体悟: 世界很可怕。 他们不爱人,也不被人爱。 我们至少还能去爱。 所以,就让她的膝盖压扁 我的头吧! 这是导弹的精确型录。 地——对——空 地——对——地 地——对——海 空——对——空 空——对——地 空——对——海 海——对——空 海——对——海 海——对——地 小声点,城市,我无法听清楚河堰的低语。 而人们来来去去,浑然不察 他们头顶上飞舞着 火热的吻, 在窗与窗之间,以手传递。 嘴——对——眼 嘴——对——脸 嘴——对——嘴 以此类推 直到入夜后一只手拉下百叶窗 将目标隐藏。 在狭窄的家的地平线上, 在缝纫盒 和有着小绒球的拖鞋之间, 她腹部的炙热月亮 正快速变圆。 她已在期盼云雀的到来 虽然麻雀仍在受霜害的花朵后面 啄食罂粟籽。 在野生百里香筑成的窝巢里 有人已为小小心脏 上好发条 好让它精准运作 一辈子。 这所有绕着灰发和智慧的话题 是怎么一回事? 当生命的树丛被烧毁, 经验便无价值可言。 的确,一向如此。 在坟冢如冰雹一般涌现之后, 纪念柱被高高竖起, 四位古代的诗人 倚身柱上 在书页上书写 他们的畅销书。 水池现在空无一物, 除了几个乱扔的烟蒂, 太阳只是犹疑地揭开 被推开的石头的哀伤。 也许成了乞讨之地。 但是像那样浪掷生命 而一无所得——那事 我绝不会做。 译注:赛弗尔特此诗以有三百年历史的布拉格古迹“瘟疫纪念柱”象征捷克的命运与历史。瘟疫纪念柱于15世纪至17世纪间遍立于欧洲各城镇,用以纪念死于鼠疫的受难者。诗中三位福音书作者之语,分别转化自马太福音6:27、马可福音4:21、路加福音17:37。小城区(Malá Strana),布拉格的一个区。哈拉斯(František Halas,1901-1949),捷克杰出诗人,赛弗尔特友人。阿图斯.却尔尼克(Artuš Černík,1900-1953),捷克诗人、影剧批评家,赛弗尔特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