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鱼，1986年生。写作、拍照。曾获第四届奔腾诗歌奖。著有诗集《两种生活》。

周鱼7首

口罩的语言

一枚哨子戴着口罩。一簇火苗

戴着口罩。一扇窗戴着口罩。

一扇门戴着口罩。一个新年

戴着口罩。几家报社戴着口罩。

几千几万台电视机戴着口罩。

几亿人的脸上戴着口罩。

几千个死亡又是同一种

死亡都戴着口罩。

口罩封住了多少语言，口罩

也就展开了多少语言的灰烬。

在我们的脸上，

灰烬那么醒目，比火焰更盛。

在我们的脸上，这不刻字的墓碑

在说话，它说：“我

是一口深井。”它说：

“这里自古以来就是一间病房。”

它说：“这片坟墓

将汉字活埋。（这伎俩

如今越来越熟练而乏味）。”

它说：“快来不及了，人类。”

它说着暗号，说着机关，

它说着春天里的冬天，

它说：“你听见我了吗？

我是不说，与不能说。”

这个时代的一首诗，也在试图

让自己成为这些灰烬，这些

被掐灭之后还遗留的证据。

这个时代的一首诗，也有

它的宿命，也在试图

让自己成为一张口罩。

2020.4.3

冬天尚未过去

仿佛这是一场意外——

这个冬天尚未过去，拖长了尾音，像

不明来历的一把匕首

插在春的四月的喉管。

我们应当留意清晨醒来的一片

马蹄草上的小小露珠，应当留意

遥遥天边一颗刚刚挂起的新星。

偶然的露珠；偶然的星星——

亡灵的化身。

我们应当向更多的意外投去深深的一瞥，

当它们皆来自必然的深渊——

你我都站在它明晃晃的边缘。

2020.4.2

留在这儿

让我留在这儿。

当上方堆积的乌云愈来愈大，就把我

留在这儿。疾苦的乌云，被权力

追逐的乌云，冒牌的乌云，我熟悉

这种黑色，我常常试着将它们

从我的身体里清除。我将它们

移送梦幻的机舱，菩萨

将它们化为泡影。但

我会回来，如果它们从空中倾泻而下，再流经

每个屋檐、每棵树、每条河

与像树一样站着的人们的身体。

就让我匍匐听这些泥泞的土地

在怎样呼吸。让我把洗好的手

伸进去，再被染黑。不去别的地方，

我追求的入定是怎样洁白的羽毛，就也是

怎样黑色的雨，让

我滞留在这片被砍下的

机翼上，这没有翅膀的

梦中，让我在我们中间，在这黑雨底下

站着，淋湿眼睛与肺，

你瞧，我这里还有剩余的白盘子，

让我也捧着，去盛接一点儿黑吧。

（而这分量，是多么得少啊！）

在这儿，就在这儿。（在梦中。等着醒来。）

2020.2.7

真话

把窗台上的盆栽搬走。

我更希望那里放着

一块碎玻璃、一把

剪刀，一只死去的蝴蝶、

一根肋骨一样的树枝，像

从圣经里掉出的

一个结巴的词，

拖着长音的词。

我更想看着这些事物，

我更想听它们说话，

我更想这样说话。

2020.3

太阳

1

闭上眼睛，朝着太阳。

你的眼前会出现一片红光，混合着

橙色。他说：“虚幻的色彩。”

但是或许，那些你目力所及的

被六月阳光暴晒的景物才是假的，

或许在不再看见太阳，而又确定它存在的时刻，

只有这个颜色是凭证，只有这个无法归类的

颜色，才是真实的太阳的遗产。

2

是的，孩子，你未必一定要

把太阳画成他们想要的黄色。

是的，孩子，你的太阳

可以是绿色、褐色、蓝色或紫色。

是的，那一直在舞台上跳来跳去并且

哈哈大笑的小丑也许很悲哀，那瑟瑟发抖的人

的内心可能在涌出炙热的岩浆。

底片上的反光

不像你看到的那样，

向我伸过来的，并不是这只手。

我识别黑暗的能力

并不是黑暗授予我的。

相反，是光明

将它递了过来。

让我再看一会儿童年伴随着我的

雷诺阿的少女吧，看她

在阴影里发亮，或是再让我看一眼

怀斯的那扇飘动着白色蕾丝窗帘

正对着田野的窗子。

在这个空气中飞着灰烬的下午，依然是

明净的它们抓住

我的眼睛，命我去看，

是它们赐给了我视力。去看

它们所是的，与它们

所不是的。

去观察宁静的色温

有几重变化，也

盯着那旋转的灰烬

久久不放。

而每一次对这张曝露在空气中

几乎被黑暗烧焦的照片更多一寸的凝视，

也就是令它底片上的

反光住进我的眼睛更深一寸。

2020.2.12

假如这就是末日

他们说“这时刻突然临近了……”

他们说“世界忽然变得不同了……”

那么，我探望而去，今夜

出现在咯吱作响的窗前的死神

是否长出了一张新脸？

没有。还是那位。我的熟人。

我们一再密谈过。这是

无数平凡日子中的一个。

我唤你作“亲爱的朋友”，但，

请等一等，请让我写完这最后一行，

这正是由你如常地催促我提交给你的一行……

2020.2.18